NASA局长详解阿尔忒弥斯重组：重返月球的竞赛、竞争与路线图

a16z · 2026-05-06🎬 在 YouTube 观看原视频 →

摘要

2026年5月，NASA局长贾里德·艾萨克曼（Jared Isaacman）在a16z活动上发表了上任以来的首次重要政策演讲，并接受了深入访谈。他宣布了对阿尔忒弥斯（Artemis）登月计划的重大重组：将SLS火箭的发射频率从三年半一次提升至数月一次、在2027年插入新任务以降低风险、将阿尔忒弥斯3号从月球着陆调整为低地球轨道交会测试。艾萨克曼明确将当前形势定义为与中国的太空竞赛，指出竞争对手计划在2030年前登月，而美国的窗口期仅有不到一年的容错空间。他坦承NASA的核心问题——75%的员工是外包承包商、任务控制中心和发射控制台均已外包、每年因承包商中间费用损失约14亿美元。为此，他宣布启动"NASA力量"（NASA Force）计划，重建机构核心能力。在回答中，他阐述了NASA与商业航天公司的分工哲学、月球基地的渐进式建设策略、核动力推进对火星任务的关键作用，以及从火星样本返回中寻找地外生命的可能性。

正文

登月宣言：从承诺到紧迫感

艾萨克曼的开场演讲直接回应了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NASA投入了上千亿美元、承诺了35年，却仍然没有重返月球？他的回答直指NASA过去数十年的结构性病因。

"在上一次太空竞赛结束之后，我们是唯一的玩家，"他解释道，"于是我们在全球建立合作关系以传播善意，同时承接了大量'支线任务'——其中一些非常酷，但最终分散了我们完成纳税人托付的改变世界使命的精力。"当没有地缘政治对手能够在最重要的战略领域挑战美国时，这种分散或许可以被容忍，"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艾萨克曼指出，中国的登月目标定在2030年前，而NASA承诺在特朗普总统任期结束前重返月球——两者之间只有不到一年的容错窗口。"如果近期历史有任何参考价值，"他直言，"我们很可能会迟到。"他更进一步阐述失利的后果：如果美国在太空——这一最重要战略领域——遭遇失败，竞争对手将据此推断美国在其他关键技术领域同样存在缺陷，并开始侵蚀美国的领地。

问题诊断：外包失控与核心能力流失

在接受摩根·布伦南（Morgan Brennan）的访谈时，艾萨克曼分享了他上任后最大的意外发现——NASA核心能力的严重流失。

他走访了每个NASA中心后发现，阿尔忒弥斯项目涉及5家主承包商、数百家分包商，而75%的劳动力并非NASA雇员，而是通过人力资源公司雇佣的合同工。"他们使用不同的软件工具、协作系统和HR系统，与不同的主承包商和分包商沟通——有人对项目已经投入1000亿美元、延期数年感到意外吗？"他反问道。

最令人震惊的披露是：任务控制中心（Mission Control）和发射控制台（Launch Control）已经外包。"我想这会震惊在座大多数人——当宇航员通过无线电呼叫'休斯顿'，回应他们的是外包人员。"NASA正在通过"NASA力量"计划扭转这一局面，将这些关键职能重新内部化。当他询问那些合同工是否愿意转为公务员时，得到的回答是："我从小就想为NASA工作。"尽管工资相同，但中介公司的存在使NASA每年额外损失约14亿美元——这些中介在合同工身上加了40%的毛利。

SLS火箭：从"年"到"月"的发射节奏

阿尔忒弥斯计划的阿喀琉斯之踵是太空发射系统（Space Launch System, SLS）火箭——一种极其昂贵且复杂的运载工具，其发射间隔长达三年半。

"你不能每三年半才发射一次这么重要的火箭，然后期望有好结果，"艾萨克曼说。他用阿尔忒弥斯1号和2号之间重复出现的问题作为例证：两次任务都出现了氢泄漏和氦流量问题。"如果每三年半才发射一次，你根本无法形成肌肉记忆。人们努力完成一次发射任务，然后离开去做别的事情，所有能力又得重新建立。"

他对比了阿波罗时代的发射节奏——阿波罗7号到8号之间仅相隔九周——与当今的三年半间隔。尽管业内有人质疑将节奏拉快的可行性，他的回应是："我们要回到过去曾经做到的事情，因为我们将重建知道如何做这些事的团队。"

艾萨克曼还坦率地承认，SLS的架构构想于行业能够实现火箭海上回收之前，大量硬件源自航天飞机（Shuttle）时代，已属于五六十年前的技术。"但这是起点，不是终点。SLS至少会服役到阿尔忒弥斯5号或6号，之后我们将继续迭代架构，直到NASA宇航员往返月球的频率能以月为单位来衡量，而不是年。"

阿尔忒弥斯重组：渐进式现实路径

艾萨克曼详细解释了阿尔忒弥斯3号任务结构的重大调整：原定的登月计划被调整为在近地轨道（Low Earth Orbit, LEO）测试载人着陆系统（Human Landing System, HLS）。

这个决策的逻辑基于阿波罗计划的历史经验。"我们拥有水星（Mercury）、双子座（Gemini）、阿波罗（Apollo），在阿波罗11号之前有大量的阿波罗任务，"他指出，"虽然今天我们拥有强大的产业伙伴，不需要那么多任务，但仅靠一次绕月飞行然后直接登陆显然不够。"他引用了阿波罗9号在低地球轨道测试登月舱的先例——在低地球轨道进行交会对接，如果出现问题，宇航员只需数小时即可返回地球，而在月球轨道出现问题则可能需要数天。

调整后的路线图包括：

他在演讲中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描述自己的态度："如果你来向我推销火星终极状态即服务（Mars Dream State as a Service），唯一客户是NASA、成本数十亿美元、从未完成过——我可以保证我们不会太感兴趣。"

双轨着陆器：SpaceX与Blue Origin

人类着陆系统部分涉及两家备受关注的商业航天巨头。艾萨克曼确认，SpaceX和Blue Origin原本都计划在2027年进行无人测试，现在NASA要求它们考虑如何在近地轨道与猎户座（Orion）飞船交会。"他们都承认需要这样做，我们将与它们共同推进。"

他指出，这两个着陆器系统提供的远不止是"插旗留脚印"式的登月——它们拥有以低成本向月球表面投送大量质量的能力，这正是建立真正基地、释放月球科学与经济潜力所需的能力。对供应商而言，低地球轨道交会比月球轨道交会要容易得多，并且不会消耗可用于实际着陆的多次发射——"这是正确的中间步骤。"

竞争、国家安全与太空竞赛

当被直接问及这是否是一场与中国的太空竞赛时，艾萨克曼简洁而明确地回答："100%。"

但他补充了一个重要观点：无论是否有竞争者，重组的方向都是正确的。"你不能每三年半才发射一次月球火箭，你不能从绕月飞行直接跳到着陆。你必须以深思熟虑、迭代和渐进的方式来完成宏大事业——这正是曾经定义美国一段时间的方式。"

他将国家安全置于核心位置："如果你认为美国宣称35年、投入1000亿美元要重返月球、最后却功亏一篑——这没有国家安全影响，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这意味着：如果他们在太空出问题了，想象一下他们还在哪里出了问题。"

核动力推进与火星路线图

艾萨克曼透露，总统的国家太空政策不仅要求重返月球和建立月球基地，还包括"投资下一次巨大飞跃的能力"——即核动力和核推进（Nuclear Power and Propulsion）。他向总统做出的承诺是：在其任期内，美国将在太空实现核动力。

他区分了两种核推进技术：核热推进（NTP）和核电推进（NEP）。NEP虽然不是从A点到B点最快的方式，但可以高效地向火星运输大量物资；同样的反应堆技术还将用于月球表面供电，以便开采推进剂并实现返回。

"我们在有生之年将看到宇航员登上火星，"他预测道。月球将作为关键验证平台——距离地球仅几天航程就可以进行原位资源制造（In-Situ Resource Utilization, ISRU）、与冰层协作等能力验证，为九个月航程的火星任务做好准备，并"强调'返回'的部分——把他们送到那里容易，把他们带回来非常难。"

NASA的预算与资本配置

对于NASA每年250亿美元（加上"一揽子大法案"的追加拨款）的预算，艾萨克曼给出了直接的判断："足够完成使命，绝对是。"

问题不在于资金总量，而在于资本配置。"我们不是好的资本配置者，我们四处撒钱，做很多小项目。"他举例说，NASA在去年在一个已取消的项目上花费了2亿美元——"我不理解，项目已经取消了，为什么要花2亿？"

他将这种分散归因于外部利益相关者的驱动——在没有竞争对手的年代，建立广泛善意是合理的策略，但当一切处于关键时刻时，"你必须将资源集中在纳税人依赖你完成的目标上，这才是一开始创建NASA的原因。"

公私分工：NASA与商业航天的边界

对于在座的太空创业者，艾萨克曼清晰定义了NASA与商业公司的分工界限。

"NASA应该做'近乎不可能'的事——那些没有其他机构、组织或公司能够闭合商业论证（Business Case）的事，因为你的需求信号只有一个，而且可能没有合理的收入模型来支撑。"当NASA实现重大突破后，就应当将其移交给产业界，"让竞争动力改进产品或能力并降低成本。"

他同时承诺向产业界提供强大的需求信号：随着月球基地建设推进，将产生大量的发射需求、着陆器需求和月球车需求，涵盖通信、导航、原位资源制造、科学研究、居住设施和电力系统等领域。"关键是我们将以'多个小步'的迭代方式来做，而不是跳跃到终极状态——那是无人获胜的方式，纳税人不会赢，没有人能在所需的时间内获得所需的能力。"

地外生命：从"肯定存在"到"可能无处不在"

在访谈尾声，艾萨克曼以一段引人入胜的展望回应了关于地外生命的问题。

他认为，如果将火星样本带回地球进行直接分析，发现微生物生命证据的概率"非常高"。但他强调，无论有多少次机器人任务发回"90%可能性"的数据，公众都不会真正信服，直到将样本带回并作出结论性声明。

他进一步描绘了一个更宏大的图景：如果火星生命得到证实，加上木卫二（Europa Clipper）探测器和计划于2028年发射至土卫六（Titan）的核动力八旋翼飞行器都发现了生物特征（Biosignatures），那将彻底改变人类的认知框架——"从'它肯定存在于某处'转变为'如果它无处不在呢？'"他补充道，这可能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得到证明。

当被问及是否会重返太空时，这位曾亲自指挥过商业航天任务的NASA局长微笑着回应："我想未来几年我会非常忙碌，但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