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 Horowitz 谈美国活力主义与 AI 的未来

摘要

在 2026 年 a16z 美国活力主义(American Dynamism)大会上,a16z 联合创始人 Ben Horowitz 与合伙人 David Ulevitch 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Horowitz 从 a16z 刚刚完成的 150 亿美元融资谈起——这是 a16z 乃至美国风险投资史上规模最大的募资——阐释了这笔"美国历史上最大的赌注"背后的使命:确保美国赢得下一个技术世纪。他回溯了美国制度独特性的哲学根基,即《独立宣言》中"不言自明的真理"所赋予的不可剥夺的自由,以及这种制度为何对全球而言不可替代。在 AI 竞赛的语境下,他分析了 Anthropic 与美国国防部合作破裂事件,指出其本质并非伦理冲突,而更可能是企业单方面退出。针对初创公司创始人,他给出了与政府合作和处理内部员工反对意见的务实建议。他进一步探讨了如何将美国活力主义输出给墨西哥、日本等盟友国家,分析了风险投资行业的结构性变局——大型综合型基金与垂直专精型基金两极分化,以及媒体游戏规则从"防守"到"有趣"的根本转变。最后,他表达了对美国公众 AI 悲观情绪的深切忧虑——相比中国超过 70% 的公众对 AI 持乐观态度,美国这一比例不足 30%——并呼吁人们正视 AI 在终结交通事故死亡、治愈癌症、消除贫困等方面的巨大积极潜力。

正文

150 亿美元:美国历史上最大的赌注

对话伊始,David Ulevitch 提到了 a16z 刚刚完成的 150 亿美元新基金募集——这是公司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募资。他问 Ben Horowitz,这样的规模带来了怎样的新责任。

Horowitz 引用了他的导师、英特尔前 CEO 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的一句话:"Ben,当你是行业领导者的时候,整个行业——它的规模、它的伦理、它的道德——某种程度上都取决于你。"Horowitz 回忆说,当年听到这番话时,他曾暗自庆幸自己不会成为行业领导者。但如今,a16z 确实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他将视角拉远到人类文明的尺度:对人类而言,最本质的问题是人们是否有机会做出贡献——因为只有当人们有机会贡献,他们才能产生影响,进而推动全人类的进步。在这一点上,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能接近美国在"给人机会"方面的水平。他承认这种机会并不完全平等——有人生来富有,有人生来贫穷,有人基因更优越,有人生活在家庭功能失调的环境中——但至少是一个"机会",而大多数国家的人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美国如今在军事、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全球影响力,归根到底来源于一个事实:美国赢得了工业革命。而赢得工业革命的原因是拥有更优越的技术。现在,人类正站在新一轮技术革命——AI 革命——的黎明。因此,a16z 的使命就是"帮助美国在技术上取胜",这体现在投资选择、与政府整合、使技术惠及全体公民、以及与盟友协作等方方面面。

美国制度为何不可替代

当被问到为什么美国的技术主导地位不仅仅对美国有利,也对全世界有利时,Horowitz 将答案追溯到了《独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中那句著名却仍被低估的话——"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自明的(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这句话的含义深刻:"这些真理不是来自我们。它们是真理,它们是不言自明的。它们来自一个更高的存在,来自上帝。我们没有制定这些规则。我们没有赋予你这些权利。我们没有给你这种自由——它来自别处。"这意味着,无论总统、国会还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它。不管他们多么想改变,也无能为力。

正是因为这个根本性的区别,美国人所享有的自由获得了在任何其他国家都无法企及的保护程度,而且极难被剥夺。他以言论自由为例进行了说明——在其他国家,当政府开始认为言论自由"也许不再是个好主意"时,它就可以被收回。但在美国,由于权利并非人为赋予,也就无法被人为剥夺。这种持久而强大的特性贯穿了美国整个历史,是独一无二的。

美国活力主义实践:从落后到追赶

美国活力主义(American Dynamism)是 a16z 的一个专项投资实践,聚焦于国家安全与风险投资的交汇点——尖端软硬件、国防工业基础重建、制造业及其前体产业。该实践已运行超过四年,进入了第二期基金。

Horowitz 回顾道,在 ChatGPT 出现之前,传统认知是中国在 AI 方面遥遥领先于美国。ChatGPT 问世后,人们开始意识到美国可能反而领先。但有一个在旧观念中确实成立的事实是:中国在将 AI 技术与政府——包括军事和官僚体系——整合方面远远走在美国前面。在 a16z 启动美国活力主义实践时,美国在这方面"非常落后"。

然而,令 Horowitz 感到惊喜的是超越的速度之快。这来自两个方面的动力:一是大量企业家愿意为国家安全出力,二是美国政府本身展现出了对新技术的兴趣和适应意愿——"我们对这些新技术感兴趣,我们对这些新公司感兴趣。我们不会固步自封。如果需要,我们会改变规则。"他认为这种态度"惊人地富有成效",在当前的各种冲突中已经有所体现,并给人带来对未来的信心。

Anthropic 事件:不是伦理冲突,而是商业退出

谈到近期引发广泛关注的 Anthropic 与美国国防部的合同破裂事件,Horowitz 给出了一个直截了当的分析。

从商业交易的逻辑来看,他认为这件事的本质并非什么伦理冲突。Anthropic 当时拥有近乎完美的谈判筹码——他们的产品已经部署,美国即将进入战争状态,"没有人比他们在软件交易中拥有过更大的杠杆"。在这种条件下,任何合理的条件他们都能得到满足,甚至能获得超出合理范围的让步。

然而他们仍然找到了可以借以退出的理由,随后连续三次未接 Emil Michael(国防部负责研究与工程的副部长)的电话,又打电话给行政部门。Horowitz 的判断是:"如果你真的想继续这笔交易,为什么不回电话?他们只是不想做了。"至于退出的真正原因——是员工层面的压力,还是 CEO Dario Amodei 本人的决定——他不得而知,但这就是事实。

他对媒体将此事渲染为伦理冲突感到不解。他认为,恰恰相反,如果有人希望自己的 AI 被安全地使用,没有哪个机构比美国政府有更多的规则约束,尤其是国防部。而在华盛顿,如果违反了这些规则,"有 100% 的概率会立刻被泄露给媒体——华盛顿没有秘密。"因此整个事件在他眼中"有点超现实"。

给创始人:不要做外行地缘政治家

当被问到创始人应如何应对公司内部对与政府合作的反对声音时,Horowitz 的态度非常鲜明。

他回忆了最初向公司全员宣布启动美国活力主义时的讲话:"你可以有自己的地缘政治观点,但世界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世界和平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永远不犯罪了。犯罪存在,战争存在,这就是现实。"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加入了军队的人,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我们——"你凭什么认为,因为你更懂伦理、你更懂地缘政治,你就可以决定那些奉献生命的人不配得到最好的技术?我不会这么做。"

对于创始人经常面临的员工要求公司不与某个国家做生意的压力,Horowitz 的回应是:"你是国务院吗?你比国务院更懂?这太荒唐了。"他指出这是一个危险的滑坡。David Ulevitch 补充说,这些问题确实复杂,而一些公司基于"氛围"的简化道德判断——他称之为"一角钱道德(dime store morality)"或"氛围式地缘政治(vibe geopolitics)"——完全不足以应对现实世界的复杂性。

将美国活力主义输出到盟友

a16z 的美国活力主义实践虽然以"美国"命名,但其范围覆盖美国及其盟友。Horowitz 经常在全球各地旅行,各国领导人对他说:"我们想要创业文化,我们想要美国活力主义。"

Horowitz 坦率地表示这个问题还没有完整的答案,但强调了美国的独特优势——"美国确实给每个人机会,而企业家可以真正依靠这一点。"如果你要拿整个人生来赌一个想法并去建设它,你必须确信政府不会在任何时候任意夺走你的成果。拥有这种确定性的国家非常少。瑞典和以色列在科技创新创业方面是少数例外,但在全球范围内相当罕见。

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及其盟国之间没有互补空间。他以三个国家为例:

权力是产品特性,而非文化

Bari Weiss 的深度报道将 a16z 描述为一个"利用资本和网络塑造市场与影响力的权力掮客(power broker)"。Horowitz 对此进行了独特的阐释。

他认为,作为企业家,最缺乏的恰恰是权力。你可能做出了伟大的发明,开发了卓越的技术,但没有能力打通任何人的电话,也没有能力获得与正确的人会面的机会——无论是国会议员来帮助调整监管,还是某位 CEO 来购买你的产品。因此,"权力某种程度上是我们产品的特性(feature of our offering)"。

但这与 a16z 想要拥有和投射的内部文化完全不同。a16z 文化的首要原则是"一流的事业,且只能以一流的方完成(first class business and only in a first class way)"。具体到对待企业家,这意味着对他们所做之事保持最高尊重——不是在每件事上都做最好的朋友,但会准时赴约、及时回复、保持诚实,做好所有细节来确保双方关系中不存在"我们是强者而你是弱者"的姿态。因为一旦出现那种姿态,a16z 处于顶峰的日子就会很短暂。

风险投资的结构性变局:两极分化

在谈到 150 亿美元融资对整个风投行业的信号意义时,Horowitz 回溯了行业的演化逻辑。

传统风险投资的模型建立在这样一个研究结论之上:任何一年中,能够达到 1 亿美元年收入的新创公司大约只有 15 家。风投的理念就是尽可能多地投中这 15 家公司,并且不要投任何不在这 15 家之中的公司。因此,风投机构历史上被构建为小型合伙制——既然只需要追逐 15 家公司,为什么需要 100、500 或 600 人?

但 a16z 从创立之初就看到了这个格局的瓦解。正如合伙人马克·安德森(Mark Andreessen)所写,"软件正在吞噬世界(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这意味着没有任何行业、没有任何公司不会因为拥有优秀的软件团队而变得更好——这一逻辑如今甚至已经进化到了 AI。因此,现在几乎所有有趣的初创公司本质上都是技术公司,值得关注的公司数量远远超过了 15 家。

要覆盖如此广泛的标的需要规模化。但问题是,传统风投的合伙制结构——共享经济和控制权——使重组变得几乎不可能。Horowitz 以 CEO 的视角指出:"要重组,你需要一个单一决策者。如果每个人都有投票权,重组就是灾难。"而重组本质上是权力的重新分配,必然引发反对。a16z 拥有集中化控制,才能完成必要的组织演化,而大多数竞争对手无法跨越这个门槛。

结果就是行业正在两极分化:一端是能够覆盖所有技术领域的大型综合基金,另一端是专注于 AI 基础设施、生物科技、加密、游戏等垂直领域的专业基金。处于中间地带的机构正在被挤压出局。David Ulevitch 补充说,a16z 虽然有 600 多人,但实质上是由许多小团队利用共享平台服务运作的,这让他们能保持创业公司的紧迫感,又拥有大型组织的力量。

媒体游戏规则变了:从防守到有趣

在讨论媒体策略时,Horowitz 提出了一个关于媒体格局变迁的核心洞见。

所有人都处于同一场游戏中,但游戏规则已经改变。在传统的媒体世界里,策略的关键是防守(defense)。因为渠道数量有限,每种渠道都有严格的格式——你在《纽约时报》或《华尔街日报》上只能获得几句引用,其余部分由媒体按自己的方式概括;在 CNN 上你面对的是短暂而充满敌意的对话,伴随着刺眼的聚光灯。由于渠道有限,说错的话无法删除,就像"永久记录"一样——Howard Dean 竞选中的那个著名失误就是典型例子,永远无法抹去。

在新媒体世界中,渠道和格式都是无限的。因此取胜的关键不再是"不犯错",而是"有趣"。如果你说出来的东西不有趣,就不会有任何传播——因为有趣的替代品太多了。

他以 Palantir 创始人 Alex Karp 和特朗普为例:他们就像一场引人入胜的表演。Karp 在大会上的发言让 Horowitz"被吸引住了,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这种有趣本身就是制胜法宝。而如果偶尔犯了错,解决方案也简单——明天做十期播客,用大量内容淹没搜索,错误就会被稀释。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漫无边际地说——Alex Karp 始终如一地传递一个核心信息:亲美(pro-America)。有趣是在这个核心基础上的表达形式。

最大的忧虑:美国人对 AI 的悲观

对话最后,David Ulevitch 问到最让 Horowitz 忧虑的事情。他的回答指向了一个数据:中国有超过 70% 的公众对 AI 持乐观态度,而美国这一比例不到 30%。

Horowitz 认为,这背后的原因是美国舆论过于聚焦于 AI 的危险——AI 霸主(AI overlords)、大规模监控(mass surveillance)等——却忽略了积极面。他刚与一位来自日本的人交流,对方告诉他日本的整个创业生态系统正在因为 AI 而重新启动,因为人们对 AI 充满热情。"日本人喜欢机器人",这既是文化优势也是创新驱动力。

他列举了 AI 能带来的巨大积极影响:我们将终结交通事故死亡,我们将治愈癌症,我们将消除我们所知的贫困。"这些都是相当好的事情。"历史上每一项技术都有负面使用方式——从火开始,火可以烧毁你的村庄,但它也可以温暖你的家、烹饪你的食物。我们应该用管理火的负面使用方式来管理 AI 的风险,但同时更要看到它非凡的积极价值。


本文根据 a16z 2026 年 5 月 8 日发布的 The a16z Show 视频节目整理成文,保留了 Ben Horowitz 的核心观点和论证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