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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发现的最后一英里:前 DeepMind 曹原拆解 AI for Sc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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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8 月第一周,谷歌灵魂人物 Jeff Dean 带着几位高管离职,创办 Discovery Loop,投身 AI for Science——硅谷公认这是 AI for Science 赛道爆发的标志。谷歌 DeepMind 前资深研究科学家曹原在接受《硅谷101》采访时,从 Google 内部的组织变化谈起,完整拆解了 AI for Science(AI4S)、AI for AI(AI4AI)与 RSI(递归自我改进)三者的关系,以及 AI 科研闭环如何运转。

曹原的核心判断:AI 科研闭环的五个环节(问题定义、表征、模型、实验、验证、发现)中,验证(verification)是最难也是最重要的瓶颈——一旦打破,AI 就能像写代码一样快速迭代。但从验证到真正的"发现"(discovery)还有巨大鸿沟:AI 目前只能在已有表征空间里排列组合,而诺贝尔奖级别的发现需要创造新概念、抽象新理论——"概念抽象的过程,可能是 AGI 的最后一英里"。

针对"AI 只能在训练数据宇宙里打转"的根本局限,曹原提出了"大语言模型+符号主义"的混合方案;他还逐一点评了 Google、OpenAI、Anthropic 三家的 Science 路线差异,讨论了数学从"证明稀缺"进入"证明过剩"时代的讽刺处境,以及 AI for Science 离商业化与诺贝尔奖还有多远。

正文

一、Jeff Dean 出走:一个时代的结束与开始

录制当天,Jeff Dean 宣布离开 Google 创办 Discovery Loop 的消息刚落地。曹原认为,这个事件要从两个背景解读。

第一个背景是 Google 内部的组织变化:"Google 和 DeepMind 有很多人才、很多团队,过去每个团队各关注一些课题,互不干涉。但从三四年前 Gemini 项目开始,作为最大的项目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这给整个人员组织和项目管理带来很大挑战,内部难免有冲突。"

第二个背景是 Gemini 的表现:"过去半年 Gemini 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今年年初 Gemini 3.1 Pro 在排行榜上还算不错,但过去三四个月,Anthropic、OpenAI 以及中国很多开源公司的模型能力突飞猛进,相比之下 Gemini 3.5 Flash 和最新的 3.6 Flash 表现平平,3.x Pro 迟迟未发布。Gemini 的进度相当落后。"

在商业模式上追赶也困难:"Anthropic 以 coding agent 为主的新兴能力模式,Gemini 很难复制。"曹原认为,这次出走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Google 的时代——同时开启了 AI for Science 的新时代。

二、概念三兄弟:AI4S、AI4AI 与 RSI

曹原先把近期高频出现的三个概念梳理清楚。

AI4S 与 AI4AI:都是把 AI 模型当作"研究员"本身,去研究科学问题(Science)或研究 AI 自己的问题(AI)。

AI4AI 的运作方式极具画面感:"你给模型一个任务:能不能用最少的 GPU、在限定预算下把这个模型训得最好?AI 看了 codebase 发现参数可以调高一点,生成一个提议;作为智能体,它自己写代码、放进沙盒跑实验、观测训练结果、把结果作为反馈再提出下一步。一轮轮迭代,模型性能不断提高——这是一个自我不断回归的过程。"

RSI(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自我改进):AI 通过不断改进自身能力形成加速循环。曹原指出,OpenAI 和 Anthropic 都把 AI for Discovery 和 RSI 作为重点布局方向。

三、AI 科研闭环(上):问题定义与表征

曹原把科学家的研究流程拆解为几个环节,逐一分析 AI 的角色。

问题定义:必须由人来做。"AI 目前还没有品位去找出合适的问题自己定题研发。人类科学家不可取代——他必须给出问题,告诉你要解决什么、哪些动机重要。AI 能做的是辅助:通过搜索文档、分析来帮你改善问题的结构化。"什么样的问题适合 AI 研究?"任何可以计算、容易被验证和计算的问题最适合——你多大程度上能干净地建模这个过程。比如 AlphaFold,给定氨基酸序列输出三级结构,问题定义非常明确、结构化,AI 通过计算可以解决。"

表征:这是让科学对象变成机器可理解形式的关键。"AlphaFold 里蛋白质常见的表征是氨基酸序列、三维结构、图结构——这让蛋白质结构变成了能被机器理解的议题。"曹原区分了两类模型对表征的不同要求:通用模型(GPT、Gemini)"什么都可以表征——语言、代码、JSON、多模态,通过预训练和后训练内化任何格式";垂类模型(AlphaFold、GNoME、MatterGen)"只接受特定领域输入,无法超越领域边界"。

四、AI 科研闭环(下):模型、实验与验证瓶颈

模型环节分两类:垂类预测模型(给定疾病靶点生成可能结合的分子)和通用"实验室主管"模型(给定实验记录和分析数据,作为 agent 生成下一个实验设置)。

实验环节本质是搜索:"每一步采样出不同方案,需要一个机制决定哪个方案最有希望。就像一棵搜索树,每个节点是已探索的方案,你要给每个节点打分——既考虑当前价值,也考虑探索概率。这就是 exploitation(利用:选当前最好的)与 exploration(探索:选不确定但可能带来新发现的)的平衡,算法上就是 value function(价值函数)。"

验证(verification)——曹原反复强调这是 AI for Science 最难的一环:"它是物理世界的问题。AI for coding 和 math 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验证快:程序员写完程序马上可以验证。但 AI for Science 涉及物理世界,实验周期长、验证成本高。如果理想上能一分钟获得一次实验验证,问题就解决了——我可以生成无数数据直接去训。但在大部分物理实验环境中不太可行。"所以闭环(loop)是 AI4S 押注下一阶段的关键标准:"如果引入机器人做实验,整个过程就不需要人了——机器人自己提假设、做实验验证、从结果提取下一轮实验,成为递归的自我进化过程。"目前最成功的商业闭环是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ing agent,"因为它有这个闭环,你完全可以把任务交给它并验证"。

五、发现(Discovery):AI 距离诺贝尔奖有多远

验证之上,更大的挑战是"发现"。曹原引用了诺贝尔奖得主 Jennifer Doudna(基因编辑)的采访:"她说我们也用 AI 做科研,但从 AI 给的提议里,没有一个是我们之前不知道的——它生成的提议基本都基于现有知识。"

曹原对 discovery 的定义是阶梯式的:"人类发现知识的过程:先接收感知输入(观察数据),然后形成概念(看到推车往前走,提取'力'的概念并符号化为 F),最后凝结抽象成理论体系(牛顿第二定律 F=ma)。整个从观测到概念再到形式化的过程,我认为 AI 目前非常困难。"

AlphaGo 的"神之一手"第 37 步算发现吗?"它肯定是发现——但它发现的模式是把现有的内在表征重新排列组合。AI4S 目前只能在已有表征空间里探索,并不能真正产生新的理论或知识。"至于 AI 拿诺贝尔奖要多久:"至少得二三十年。"

六、符号主义:LLM 之外的另一套机制

针对"LLM 的宇宙由训练数据决定"的根本局限,曹原提出了"大语言模型+符号主义"的混合方案。

他先解释了两个主义的分野:"符号主义是早期 AI 就有的概念,简而言之就是写规则——有些知识是先验的,不需要通过数据学习,比如 A>B、B>C 则 A>C,可以直接写成 If-Then 规则。数学和代码都是符号。连接主义就是神经网络——表征用向量分散式表示,每个元素的意义是从观测数据里自己学出来的。"

符号主义的好处是"可以先验地写、非常精确",问题在于"作为知识表征非常脆弱":"你怎么用符号表达猫?两个尖尖的耳朵、长胡子、毛茸茸——但猫低头了呢?很多现象无法用刚性逻辑刻画,因为语言沟通中大量现象是模糊的。"所以深度学习(连接主义)成为主流:让模型自己训出猫的向量表征,新照片与向量足够相似就判定为猫。

曹原的路线是两者结合:"在 LLM 外面加一层符号机制,把人类知识用规则串起来、提出新的连接——比如这篇论文里的概念和另一篇论文有什么关系,用符号逻辑表达。这些知识间的关系很难从训练数据里发现,因为每天有大量新论文,你不可能每天重训模型。这层机制可以给模型生成一些在概率范围之外的新直觉。"

最大的瓶颈是平衡创新性与可行性:"让模型创新很容易——随便采样都能生成不同想法。但创新的想法必须可行、必须合理。不能为了创新而创新,你要证明它和问题吻合。"至于符号主义会不会复兴:"我不认为它能替代连接主义,因为世界很多东西非常有歧义。"

七、三大巨头的 Science 路线之争

曹原逐一分析了三大 AI 巨头的 AI4S 路线差异。

Google:布局最早、最广,研究路径最多——"所有 Alpha 系列、最新的 Co-Scientist、Gemini for Science"。

OpenAI:态度激进但优先级有些混乱。"GPT-5 发布时就有白皮书展示它解决数学、计算机科学、生物问题的能力;他们公开宣布要在 2027 年前做出自动 AI 科学家;和 Ginkgo Bioworks 的 AutoLab 自动化实验室闭环是目前最令人信服的闭环实验;还专门做了面向生物化学推理的 GPT-Rosalind。"但问题在于:"之前负责 AI4S 的 Kevin Weil 今年 4、5 月离职后,OpenAI 把 AI4S 的 effort 全部并入 Codex,希望用通用 GPT 模型和 agent 解决科学问题。同时 OpenAI 产品线拉得很长——GPT、广告、硬件、企业版——AI4S 的前沿投资优先级需要讨论。"

Anthropic:后来居上。"发布了 Claude Science 平台(不到一个月),本质上是用通用 Claude 模型加生物化学数据库和工具,把界面针对科学家工作流定制化;还发布过 BioMysteryBench 这样的生物基准测试。最近把 John Jumper(AlphaFold 之父、诺奖得主)挖了过去,明显要在生物医药领域加大押注——这确实是个市场很大的方向。"

曹原的判断:"三大公司现在的最高优先级都不是 AI4S,而是 coding、商业化、把模型做大。John Jumper 过去后,Anthropic 可能需要专门给生物医药做领域垂直模型——它目前是三家唯一没有特定领域模型的公司。"

八、AI 与数学:从证明稀缺到证明过剩

AI for Math 是 AI 相对容易攻破的领域吗?曹原认为取决于数学的形态:"目前有两家突出的初创公司 Axiom Math AI 和 Harmonic AI,方法相似:让 LLM 提出证明方案,但模型自己不知道对错,必须把证明形式化成 Lean 语言——一旦 Lean 编译通过,数学结果一定是对的。"

他给出了判断 AI 数学能力的更合适尺度:"不管数学问题多难,如果它不需要产生新的数学对象或定义——结论可以通过已有定义和引理推导出来,表征空间固定——那只要模型足够强、搜索强度足够大,AI 就有可能把证明搜索出来。因为它不需要创造新概念,本质上还是个搜索问题。"

但数学不只是证明的科学:"恰恰相反,数学更重要的可能是发明的过程——没有概念和定义的过程,数学就不存在。证明只是生成一系列公式并搜索哪个概率更高。"

陶哲轩最近的演讲点出了一个讽刺的现状:"数学从证明稀缺的时代进入了证明过剩的时代。很多网站收录了以前人类解不出的难题,现在题下堆满了几十份 AI 生成的解答,但没有任何人类专家愿意接盘验证。有可能很多难题 AI 已经找到答案,但人类没有时间、带宽或能力去验证。"曹原用机器人弹钢琴打比方:"如果告诉你钢琴是机器人弹的,按键力度、时长都完美符合作曲家规定——你就不想去听了。科学也一样:光看到证明结果正确很重要,但如果论证过程里没有特别有意思、能打动数学家的洞察,即使结果再对,数学家也会觉得像机器人弹钢琴。"

九、AI 与物理:逻辑世界与真实世界的分野

AI for Physics 与数学的最大不同,在于验证的难度:"数学只生活在逻辑世界里,是人类定义出来的理想逻辑空间;物理涉及真实世界,验证成本完全不同。"

曹原还谈到了 AI 代码的信任问题:"LLM 本质上是随机机器——同一个写代码任务第二次跑,生成的代码可能就不一样了。这种不确定性造成很大的信任问题:你没法 debug 一个看不懂的过程,把一切交给 AI 后维护成本会很高。所以人的介入在现阶段是必要的——但人又太有限了,脑力和体力都有限。"这带来一个悖论:"如果 AI 真的能替代 80% 有价值的经济活动,但每个活动都需要人类介入验证,那还不如不让 AI 做——所以可信赖性、可解释性、人类介入的平衡非常重要。"

十、商业化与无用之大用

谈到 AI for Science 的商业化前景,曹原给出了务实的判断:"AI for math 在验证领域已经有一些产品化前景——芯片验证、程序验证、求解科技方程。任何可计算的领域,AI 在可控环境里推导新规律,肯定比人类更快更高效。很多科学需要数学化,只要给它足够的前提和条件。"

但他对"无用之大用"的辩护同样精彩:"数学、美学、艺术、哲学从效用角度都是无用之物——家里挂幅画有什么用?但没有这些无用的功夫,你是无法推导物理过程的。最美好的东西都是从无用开始的,从人类的好奇心和对美的追求开始的。无用不代表不会影响未来——思考过程会改变你的大脑状态和对世界的认知,只是这个有用不是马上能感知到的。"

十一、哲学讨论:AI 从业者该多想大问题

曹原把 AI 的发展放回哲学史的脉络:"哲学探讨的问题就是认识论——人类如何认知世界。从柏拉图讲理念世界(你从没见过完美的圆,但从不完美的观察中抽象出完美的概念),到整个哲学发展与认知科学的发展,讨论的对象其实是一样的,只是用不同的语言、从不同角度,像不同的镜子照同一件事物。"

他对 AI 从业者的建议带着使命感:"现在 AI 是最热的 topic,大家都在做工程改进——Transformer 好用、Scaling law 还没失效、基础设施要建好。这些东西是别人告诉我的,把功能做好往上推进就可以发布产品。这对短期商业化和落地当然重要,但在这些快速变动的研究之外,你要有些立意更高的研究: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自上而下地想——智能是什么?人类怎样认识世界?反过来想,到底有哪些特性是目前 AI 做不到的?"

这正是他对 AI for Science 的整体判断的哲学注脚:当 AI 已经会解题、搜索与组合,它能否创造新的概念和知识,决定了科学发现能否成为通往 AGI 的最后一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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