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现实:黄仁勋在YC Startup School谈NVIDIA的心智模式

摘要
在YC Startup School 2026(Chase Center)上,Garry Tan与NVIDIA创始人兼CEO黄仁勋(Jensen Huang)进行了一场关于心智模式的深度对谈。黄仁勋最想纠正的误解是:NVIDIA创业时选择的技术方向是完全错误的——他们带着"把PC变成游戏机"的想法起步,却在1995年发现算法根本行不通,靠去Fry's买三本OpenGL教科书才找到正确的路。
贯穿全场的主线是"直面现实"(Confront Reality):技术选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认;公司的真正大想法不是芯片,而是"用加速器增强CPU以解决普通计算无法解决的问题"这一独特视角。黄仁勋分享了他如何看待AlexNet(不是神经网络,而是通用函数逼近器)、如何用第一性原理组织公司、为什么"系统思维是新编程"、为什么AI消灭的是任务而非工作、以及物理AI(Physical AI)将如何成为NVIDIA下一个百亿美元业务。
他给创业者的终极心态是:"这能有多难?"(How hard can it be?)——简单的事会被自动化,但硬科学、系统思维和交叉领域的难题永远不会消失,AI只是让人更加雄心勃勃的工具。
正文
起点的错误:从错误的算法到三本教科书
当Garry Tan问起"早期NVIDIA故事中学生们最需要理解的部分"时,黄仁勋给出的回答出人意料:大多数人不会相信,我们创立公司时选择的技术是彻底错误的。
NVIDIA创立于1993年,当时PC即将普及。创始团队的核心理念是:通用计算芯片(CPU)非常有用,但如果能用加速器(Accelerator)增强它,就能解决普通计算难以解决的问题。他们选择的第一个问题领域是3D图形。"我们成长于游戏机时代,"黄仁勋回忆,"所以我们的大想法是:设计一个能装进个人电脑的系统,把每一台PC变成游戏机。"
他们推理出了新的算法,满怀信心地创办了公司。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结果证明,算法完全是错的,支撑公司的技术也完全是错的。"到1995年,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但为时几乎已晚:市场上已有35到40家公司在做PC 3D图形。
黄仁勋回到公司,对团队说了一句关键的话:"如果我们不正视这个事实——它行不通——我们将不会有公司。我们必须开始寻找正确的算法。"更糟糕的是,有人告诉他:不仅他们选错了技术,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正确的方法是什么。
"那天对我来说是个大日子。我口袋里只有一两百美元,于是去了Fry's,买了三本教科书——关于OpenGL和图形管线设计的书。我把它们带回公司交给工程师。然后,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黄仁勋说,"我们重新发明了计算机图形,成为现代计算机图形的世界领先者,过去25年大多数重大突破都是我们创造的。所有人都以为NVIDIA一创立就是3D图形领域的世界领袖——其实我们是靠教科书学会的。"
这个故事的教训是:技术永远在变,只要你能直面现实,只要你能承认"我们不知道",然后去买教科书、去学习,你就还有机会。NVIDIA真正的起点不是创始时的技术,而是承认错误的那一刻。
公司的真正大想法:独特视角比技术更重要
那么,NVIDIA从一开始就"完全正确"的部分是什么?黄仁勋的回答揭示了他的世界观:是"用加速器增强CPU,解决太难的问题"这一理念——包括分子动力学、图像处理、逆物理(Inverse Physics)等等。深度学习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他由此提出了一个关于伟大公司的核心观点:
"让公司伟大的,是你对世界某个重要事物的独特视角,并且你深深地相信它。与其说是技术,与其说是市场——当然这些都很重要,如果你在对的时间拥有对的技术、面对对的市场,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但真正重要的是:一个关于未来的高层愿景,一个某种程度独特、你深信不疑的视角,而且追求这个愿景本身是困难的。这些组合起来才是好东西。"
对NVIDIA而言,这个视角是"加速计算(Accelerated Computing)将变得极其重要"。而他们的洞察是:一切与算法有关,而不是与芯片有关。"我们早就意识到,不是造一块好芯片,而是加速一个算法领域(Algorithm Domain)。"事实证明,这个判断完全正确。
这解释了为什么NVIDIA能在不同时代反复押对方向——从3D图形到分子动力学,从SQL到深度学习。黄仁勋的"透镜"永远在寻找算法:这个算法是什么?它为什么重要?它还能解决什么?
Sega的故事:诚实、谦逊与1,500万美元的教训
黄仁勋分享了一个让他"直面现实"成为公司文化的故事——与Sega的合作。
Sega曾与NVIDIA签约,委托他们打造Saturn之后的下一代游戏机(后来我们知道那是Dreamcast)。合同价值约1,200万美元。但NVIDIA的算法和根本技术存在缺陷。于是黄仁勋飞到日本,告诉时任CEO入交昭一郎(Irimajiri-san):"我们无法完成这份合同,因为技术行不通。"他解释了原因,并建议Sega另找合作伙伴。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商业世界中几乎不可想象的事——"我告诉他,很遗憾,我仍然需要这笔钱。"
他描述当时的对话:"你能想象那个场景。他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委托你做的事你做不到,但你还是想要合同上的全部钱?'我说:'没错,就是这样。'"
Sega最终同意支付了这笔钱(黄仁勋说大概是1,500万美元——"他们在我司上市的那一刻卖掉了股份")。1999年NVIDIA上市时估值3亿美元,如今已超过1万亿美元。
Garry Tan追问:"你是怎么做到走进那间办公室,提出那个请求的?"黄仁勋的回答是:"我很有礼貌,也很谦逊。他意识到我是诚实的,一切都在逻辑上说得通。"对方的判断是:一个如此坦诚面对自己失败的人,值得信任。这笔钱让NVIDIA活了下来,买下了走向正确算法的时间。
这个故事的核心:当你无法兑现承诺时,直面现实、主动坦白,而不是掩盖或拖延——这反而可能赢得信任和生存的机会。诚实是创始人最被低估的生存策略。
看见AlexNet:通用函数逼近器与全栈重构
2012年,AlexNet在ImageNet竞赛中横空出世。黄仁勋看到它的方式与众不同:"我和所有人一样看到了AlexNet。但请记住,我看世界的透镜永远是寻找算法——NAMD、VASP、OpenGL、SQL……当AlexNet出现时,那个算法就是深度学习。"
他提出的问题是:这个算法是什么?为什么如此有效?它还能做什么?如果把它规模放大,它能解决今天无法解决的问题吗?
"对我们的突破性时刻是意识到:AlexNet不是AlexNet。AlexNet代表的是深度学习方法——它能让你学习任何函数。"
15年前,黄仁勋就开始告诉所有人:"我们刚刚发现了通用函数逼近器(Universal Function Approximator)。你可以给它几乎任何函数的答案,它就能学会这个函数是什么。而大多数有趣的问题恰恰是无法精确计算的——它们本质上是'不精确'的。"
这个认知立刻触发了一连串推演:这对计算堆栈(Computing Stack)意味着什么?对软件意味着什么?哪些行业会受影响?"几乎立刻,我们开始做计算机视觉;几乎立刻,我们开始做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因为这一基础能力可以解决计算机视觉和机器人领域的重要问题。
这也是NVIDIA"重构全栈"(Reinventing the Full Stack)的起点——从算法到芯片、从系统到软件、从数据中心到应用。黄仁勋的视野横跨材料科学到应用层:他称其为"AI工厂"(AI Factory)——"你必须同时思考材料、芯片、数据中心,甚至应用层,以及人们将如何工作。"
第一性原理组织:好奇心、杂草与赛车调校
Garry Tan观察到黄仁勋会深入细节("你会读论文,直接和工程师对话"),问他如何管理这种"极致投入"。黄仁勋的回答是,这首先不是管理技术,而是人格技术:
"我的思维状态总是从好奇心开始。我有一大堆自己的问题。当然,像任何人一样,我会寻找通往答案的最短路径。但通常,身边人给的答案并不能让我满足……所以我的第一倾向是亲自去发现答案。第二,如果我发现某个领域的信息可能对某人或对公司很重要,我的下一步倾向就是尽可能多地学习,以便为公司服务、与所有人分享。"
他强调:"CEO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为公司服务、为所有在那里工作的人服务。你想用洞察力赋能他们。这与其说是管理技术,不如说是个性技术。"
为什么CEO必须"身在杂草中"(In the Weeds)?因为技术很复杂,而且变化极快。"除非你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有触觉般的感知,否则世界对你来说就像在快速移动但你抓不住它。"黄仁勋说。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做出关键决策——他掌握着第一手的、未经过滤的技术现实。
关于组织设计,他提出一个有力的比喻:"建造适合你驾驶风格的赛车"(Build the car to fit your driving style)。"我们一直在调校这辆车以适应我们的需求。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不断地调校公司,不断地重塑它。"当Garry Tan提到"Founder Mode"时,黄仁勋笑着说:"Founder Mode可以持续34年。从零到5万亿美元。没有证据(显示它失效)。"
他把NVIDIA的组织哲学称为"第一性原理组织"(First-Principles Org)——不从"别人怎么组织"出发,而是从"我们正在解决什么问题、需要什么结构"出发,不断重塑。
系统思维是新的编程:Agent与NVIDIA的内部实践
当被问到最感兴趣的前沿算法时,黄仁勋给出了一个对在场创业者影响深远的判断:系统思维(Systems Thinking)将是未来最有用的技能。
"大多数低层级的、必须做的事情都会以Agent方式完成,都会被自动化。以我这一代为例,设计芯片涉及编译、综合晶体管、门和功能块——现在这些都已被综合。我们的大多数设计师现在是系统设计师。软件领域也一样:大多数软件将Agent化完成。所以你必须能够更抽象地思考系统:你要解决什么问题?约束是什么?输入在哪里?输出在哪里?信息从哪里来?信息进出系统的速率是多少?瓶颈是处理器、内存还是网络?"
他认为这种系统级的基础知识永远不会无用,而且会越来越有用。
黄仁勋还谈到了NVIDIA内部的Agent实践:"我们已经有了粗粒度的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我们内部有各种Agent在沙盒中自主运行代码——有人用Codex,有人用Claude Code,有人用Cursor,有人用Cognition。我们让'百花齐放'(A thousand flowers bloom),让人们选择自己想要的工具,然后从这一切中学习。第一部分是让公司更快,第二部分是我们需要理解Agent,因为Agent是新的软件。"
他还谈到了开源AI:"我学到OpenClaude(OpenClaw?)的第一反应是:我们刚刚设计了现代计算机——这是承载大语言模型的操作系统。OpenClaude对我来说非常像Linux时刻。如果没有开源,移动云产业永远不会发生;如果没有Linux、Kubernetes、PyTorch,怎么会有现代AI?"
他鼓励所有人:"世界需要每个人都能构建自己的AI。你们公司应该构建自己的领域特定AI——现在有Hermes、OpenClaude、LangChain、Deep Agent等各种方式。而且相当容易,因为软件本身很聪明。"
AI不会摧毁工作:任务自动化与就业创造
Garry Tan抛出一个尖锐问题:"每次你移动奶酪,人们就会担心。智能将'即开即用'(On Tap),这对经济意味着什么?"
黄仁勋的回答旗帜鲜明:"AI消灭的是任务(Tasks),不是工作(Jobs)。"
"显然,我们会自动化任务,包括认知任务。如果一个任务是一个电话进来、你说一堆话、而所有信息都在你的指尖、你应该能完整回答——那么那个任务会被自动化。但每个工作都会改变,同时会有一大批新工作诞生。"
他的证据链条很有意思:
- "我们自动化了编码——编码是一个任务。但软件工程师的工作似乎在增长:软件工程师的岗位数量每年增长10%。"
- "阅读放射科扫描已经被自动化,但放射科医生的工作在过去几年增长了约20%——即使AI已经接管了整个领域。"
为什么?因为"一份工作有一个目的,而那个目的包含许多任务。有些任务可以被自动化,但很多任务不能。"关于"AI摧毁工作的叙事完全是反的——AI和自动化正在到处创造工作。"对于在场的创业者,这既是安慰也是提醒:任务被自动化,意味着创业者可以把精力放在更有目的性的事情上。
物理AI: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
黄仁勋认为,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几年前已经到来。转折点是生成式视频。
"我看到AI生成视频的那一刻,对我来说是伟大的时刻。我们早期做过渐进式GAN(Progressive GANs)、条件GAN(Conditional GANs)的原创工作。早在外界看到生成视频之前几年,我们的实验室里就在用完全由神经网络生成的视频驱动模拟器。当我看到我们能生成手指移动的视频、生成手拿起杯子的视频时,我心想:为什么不能让机器人做同样的事?"
这个洞察启动了NVIDIA的"物理AI"(Physical AI)之旅——构建理解物理定律、理解因果、理解摩擦与张力的"世界基础模型"(World Foundation Model)。三个基本系统:用于学习的模拟环境(Isaac Sim、Cosmos)、强化学习(在物理上落地)、以及"仿真到现实"(Sim to Real)的迁移。
物理AI最先在哪里产生真实的经济价值?黄仁勋的回答是自动驾驶。"我们推测机器人将到来,并决定第一个应用必须同时满足:市场足够大、技术相对标准化以便规模化并启动飞轮、且有真实经济价值——那就是自动驾驶汽车。"Waymo用的是NVIDIA芯片;Tesla的车里也有NVIDIA(现在在数据中心);Mercedes则在数据中心和车里都有NVIDIA软件栈。
他们甚至开源了自动驾驶堆栈Alpaca Myo——"因为农业、邮件投递、仓库AMR都需要自主导航,但这些市场都不够大,无法单独撑起自动驾驶汽车市场。"黄仁勋透露:"我们的机器人业务、自动驾驶业务——基本上就是物理AI业务——已经接近100亿美元。这很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产业之一,它需要的时间将超过两三年,但少于十年。这将是我们下一个百亿美元的业务。"
给创业者的心态:"这能有多难?"
访谈临近尾声,Garry Tan请黄仁勋给在场的年轻人建议:"如果给18到22岁的自己发一条电报,你会说什么?"
黄仁勋回忆了NVIDIA创立时自己的感受:"当时有太多东西需要我知道、需要我学习,而我并不知道。没有YouTube、没有YC,没有人教你如何创业。于是我去了书店,买了一本叫《如何创业》的书。不幸的是,那本书有500页。我想,等我看完它,我大概已经破产了,我和Lori的钱也花光了。所以读它没有意义。"
他坦言自己当时有多么恐惧去融资:"我害怕去筹钱,因为我即将面对一群人,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的问题。这是真的——即使到今天我也几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学到的核心教训是:"事实证明,那些都不重要。你总会遇到你不知道的事情。世界每天都在变,技术在变。"
"显然,这是过去60年来最好的创业时机。整个行业都变了,从技术角度看是一次彻底的重新洗牌。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技术——计算机——被彻底重置了。所以这绝对是创业的最佳时机。我羡慕你们所有人。"
那么,正确的感受应该是什么?黄仁勋给出了整场访谈的题眼——"这能有多难?"(How hard can it be?)
他最后对全场创业者说:"我看到今天见到的那些初创公司,非常鼓舞人心。简单的东西会被自动化——软件、编码会被自动化。就像我们这代人小时候要学长除法一样,现在谁还需要学长除法?但难的问题、硬科学——物理、化学、生物学、计算机科学、计算机工程、系统思维——尤其是那些交叉领域的难题,永远不会消失。AI只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工具,让我们变得更加雄心勃勃,更加急切地去解决那些极其庞大、极其困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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