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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写代码到建工厂:AI 工业革命的一线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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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在这期 Naval 播客中,Naval Ravikant 与三位「自建工厂」的硬科技创始人——Vercel 的 Guillermo Rauch、Boom Supersonic 的 Blake Scholl、Science 的 Max Hodak——展开了一场关于 AI 工业革命的深度对谈。核心命题是:软件工程师的价值正在从「直接产出」转向「造出能乘法产出的工厂」,而 AI 杠杆正把这种能力从软件外溢到喷气发动机、脑机接口与监管合规等一切物理领域。

嘉宾们围绕「浪费 token、节省时间」「纯软件已死」「开源放大中国的硬件优势」「监管才是物理世界创新的真正瓶颈」「未来是大量小团队」等论点层层推进,并触及一个更深的问题:当模型开始反哺指令、人类退居验证者,创造力与「跳出分布」的能力,成为人类仅存且愈发珍贵的独特性所在。

结论收束在 Naval 的判断上:AI 提供基础智能、agent 提供能动性,剩下的创造力与品味属于人;这是一场「带 AI 的人」对「不带 AI 的人」的竞赛,而单个人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就是真正用好这些工具、并始终清楚它们的边界。

正文

一、从 10x 到 1000x:软件工厂的诞生

这期节目的出发点很特别。Naval 与主持人 Nivi 找来三位「不组装现成零件、而是自建工厂」的创始人,关心的不是他们在造什么,而是他们从「如何造」这件事里学到了什么新知识。

Guillermo「the G」Rauch 正在把 Vercel 建成面向 agent 世界的 AI 云;Blake Scholl 在自己的工厂里造超音速飞机和喷气发动机;Max Hodak 则在 Science 做一种生物混合脑机接口——让活的神经元长在硅片上,先恢复视觉,再探索大脑里从未被触及的部分和全新的感官。Nivi 点出这三位的共同点:他们都不在用现成零件拼装产品,而是在建自己的工厂。节目真正在意的,是他们正在生成的「新知识」是什么、他们的「alpha」是什么、别的创始人能从中学到什么。

Guillermo 开宗明义地抛出他最近「上头」的概念——软件工厂(software factories)。过去工程师的工作是「人到岗、直接交付产出」,公司内部只问一句话:A 这个人交付 B 这个产出有多好。而现在,评判工程师的方式变成了:你造出的,是那个能乘法式产出 B 到 Z 的工厂吗?

「这是一个相当深刻的转变。」Guillermo 说,「我们过去相信 10x 工程师,这件事曾经还有些争议;现在显然已经有 100x、甚至 1000x 工程师了,而世界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事实。」

Naval 接过话头,讲了一段往事:「我当年在 Twitter 上说存在 10x 工程师,被骂得很惨,因为它跟『人人平等』的那套哲学背道而驰。但现实是,当你在思想领域、在智识与虚拟数字领域里运作时,差别根本不是 10x,而是 100x、1000x,而且从来都是如此。」

他列举了一串名字:Satoshi(比特币的匿名创造者)、Notch(《我的世界》作者)、发明 JavaScript 的 Brendan Eich、John Carmack——这些都是 1000x 程序员。「更不用说,如果你选对了要做的事、而不是选错了,那是无穷倍的差距——他未必是更好的程序员,只是当初对『该做什么』的判断更好。」如今因为 AI 的杠杆,这件事自然也就不再有争议了。

真正有争议的,变成了 token 排行榜。Guillermo 抛出疑问:一堆人还在犯迷糊——「我有这么多 100x 工程师,看看我付了多少钱的 token」。这跟当年用「代码行数」衡量产出一模一样。Blake Scholl 接话:「token 消耗和代码行数,感觉都是同样不直接的范式。」

Max 的观察则更具体:「Claude 或 ChatGPT 基本上和你在某个领域的水平相当。如果你是个很能打的开发者,这些模型就很强;如果你是初级开发者,它就更多像个初级开发者。你零散地给它们的那些反馈,似乎极其重要——这些小小的更新,几乎完全决定了你能从它们身上压榨出什么性能。」Guillermo 补充说,他现在有一种全新的支持方式:你来找我,说模型没给你好产出,我就告诉你该怎么重新给模型写提示词——「重新提示的质量,极其重要」。不过 Max 也留了一句余地:随着模型越来越聪明,这个重要性会下降,你能投入更少、得到更多;但眼下,它确实在如实反照出使用者带来的判断力。

二、浪费 Token,节省时间

Naval 给出了一个反直觉、但非常「Naval」的操作哲学:他刻意抵制了去学所有提示词技巧——「用 Ralph Wiggum、用 OpenClaw、用 Hermes、用这个提示词引擎、用那个脚手架、插这个插件、永远开着 plan mode」。他的理由很直白:「我假设模型变好的速度,会快于我去学会用它的速度;它学会用我的速度,会快于我学会用它的速度。」于是他对模型一直是「抡大锤」式的粗放用法。

「浪费 token,节省时间」(Waste Tokens, Save Time)——这是他的原话。他发现自己对模型越用越不耐烦,输入的越来越少、做的越来越少,因为他假设可以靠「暴力破解」:把 Codex、Claude、Gemini 同时砸向同一个问题,一遍又一遍,只为省下自己的时间。

「不管这些模型看起来多贵,它们还是比一个人便宜得多。所以我会说——浪费 token、节省时间。别把 token 当输入或输出去看,只看你的时间和最终产出。」哪怕模型写出的是低质量代码(Naval 承认很多时候确实如此),到了要上线的时候,他只要再砸更多 token 进去:通读一遍、重写一遍。

在他看来,模型每一代都会变好,而且他看不到这在哪里必然停下。「只要我们有可验证的领域、有已解决的问题,它们就会去解决那些问题。至于未解决问题的领域——也许你是 Terence Tao,站在创造力的最前沿——那你就需要和模型非常协作、非常谨慎、非常近距离地工作。但我在软件工程上,还没到那个水平。」

这段「浪费 token」的哲学,引出了节目里最有意思的一个反转:模型开始反过来指导人类。Guillermo 观察到,过去你给模型一个提示词,它做一次经典的 next-token 预测、然后带着你的想法跑掉;现在模型会自发进入一种「直觉式规划模式」——你甚至没让它规划,它就回来跟你说:「你看,你让我做的这件事,有三条路可以走,这是各自的取舍。」这正是 X 上那帮人欢呼「我们有了博士级工程师模型」的时刻。

「模型在某个节点毕业了。它们过去是初级工程师,现在成了 principal engineer(主任工程师),因为它们会带着一套权衡方案回来找你。」Guillermo 话锋一转,「当然,有时候它们也会 bullshit,这挺好笑——它会告诉你『这要花三周』『要这么多 token』,预测错得离谱。但我比过去更尊重模型了,把它当作一个能和我来回推演的同行。」

但差距依然存在。如果你是很能打的工程师或架构师,你还是能榨出更多「汁水」。于是 Max 提的那个问题又回来了:初级的人,得到的是初级的回报吗?显然不是——一个初级开发者从模型那里得到的代码知识,远超他自己能写出来的水平;但一个有经验的架构师是不是拿到 10x,而初级只拿到 2x?这正是 Guillermo 想搞清楚的。

Max 的回答落在「架构决策」上。他正在团队里的初级工程师身上看到这种变化:他们职业的下一步,从「给某个功能写实现」变成「选技术」——在 Postgres 和别的数据库之间选、在 ZeroMQ 和别的队列系统之间选。模型能给出建议,但你会看着它、然后说「不,我要用另外一个」。Naval 把它总结为「品味与判断」(taste and judgment)——不过你也尽可以反问模型「我该用哪个、为什么」,它们什么都知道,会给你一张漂亮的权衡矩阵。Guillermo 亲身经历:你跟它说「把这个超高基数的遥测数据塞进 Postgres」,它会回你「不不不,兄弟,这种数据我们不放 Postgres,你应该考虑 ClickHouse 或 Athena 之类的」。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很多次,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Guillermo 仍在纠结的那个点是:显然人类还在「补完」模型——那么什么时候会反过来?人类开始收到模型的指令:去给我拿这个 API key,因为这是只有你能做的事;去给我筹这么多钱做下一轮投资。Naval 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偏差——很快每家像样的 SaaS 公司或托管商都会有模型能直接用的 CLI 和 API 接口,甚至未必需要 API,只要是文本化的、Unix 化的,agent 就能自己 hack 出一个接口;钱的部分,塞进 crypto token、放进 Bitcoin,模型自己去付需要付的钱,已经有人在做了。

三、纯软件已死?Token 缓存与「不再卡住」

Naval 抛出了他眼下正在琢磨的一个问题:纯软件是不是死了?「纯软件工程是不是成了过时的东西?就像说英语一样。模型现在会说英语了。我们过去必须学代码才能跟它沟通,现在模型会说英语——模糊的、随意的、像人一样的英语,而且它真能听懂。」

那么创始人的护城河在哪?「硬件?那是件好事——你过去不得不先造硬件,同时再建一家软件公司,难上加难。Patrick Collison 说过,软件是艺术,而艺术家很难雇。」他继续推演:如果你在造模型,那可能就是新的软件工程——训练、微调、后训练;但经典的软件工程——是不是死了?纯软件还值不值得投资、还能不能围绕它组织一家公司、拿到一些杠杆?

Guillermo 用 Mitchell Hashimoto 那篇《The Building Block Economy》(积木经济)来回应:对现在的 agent 来说,最有用的东西是真正强大的、可复用的积木。你总不希望你的「小帮手」每次发邮件都从零重造一套队列基础设施——它需要引入一块尺寸正好的积木(「好,这个场景用 BullMQ」)。

他进一步说,他绝不希望 agent 从第一性原理出发,重造出一个跟整个社会文明都不兼容的世界——那几乎等于为你一个人重造高速公路、法律、政策。哪怕存在额外优化的可能,说一句「我们俩都依赖 Postgres 13.2」这件事,本身就承载着大规模协作的价值。他打了个很妙的比方:凡是已经造出来、模型可以复用的东西,都像一个「token 缓存」——你不想烧掉一万亿个 token 去重现早已存在的东西,总有一个起点可以让模型 fork 出去。「这会相当深刻地改变一些事情。」

Max 从亲历者的角度呼应了「不再卡住」这件事。他从很小就学编程,年轻时经常一口气写二十个小时;但「我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写过一行代码了」。一部分是因为工作变了,但更关键的是——自去年 12 月以来,他搭出了大量每天都在用的软件,全是那些幻想了多年的项目,而他一个字都没亲手写。「我完全没法想象再回去手写代码。我很难把这件事看作未来的一部分。」

Guillermo 点破了关键:Max 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懂「这些积木是怎么拼起来的」——懂什么是 API、数据怎么流、输入输出、性能。因为你要给模型定向「我对这个操作有怎样的预期」。这从来就比写代码有用得多。一个真正厉害的技术负责人,本来就是在 Slack 上、在一对一里,通过人做「vibe coding」——你传递你的意志、意图、经验,让别人去执行;现在只不过换成对 agent 做同样的事。这也是 Max 能成功的原因——但 Guillermo 不确定每个人都能看到同样的成功。

Naval 也承认,他自己从二十年没写代码,变成现在整天通过 agent 写代码、搭了一堆软件。原因很简单:他当年停写代码,是因为没时间去搞懂最新的语言、最新的架构、要插进去的基础设施——Vercel 让这事容易了很多,但即便如此,「光是起步就是一件苦差事,把各块拼起来、组装基础设施太烦人了」。

「真正的变化是,」Max 说,「过去你能搭很多、大部分顺风顺水,但总会撞上某个随机的东西,然后在一个很窄的问题上无限期地调试。现在有了 agent,你根本不会再卡住了。」他记得以前朋友学编程时,大家都说「编程本质上是挫败的,这就是它的一部分,这就是学习的方式」——而现在,这不再是真的了。

四、Vibe Coding 硬件:两个人设计一台喷气发动机

进入第二部分,话题从软件转向硬件。Blake 描述了一个大多数人不了解的事实:大量硬件工程发生在工程师笔记本电脑里、被隔离起来的 Excel 电子表格里——非常复杂的表格,有时还带着 VBScript 代码。这一切本质上是软件,却被当成不是软件来对待:没有版本控制、没有自动化测试,从气动工程师到结构工程师的交接,是靠电子邮件发电子表格手动完成的。「这是九十年代。糟透了。」

于是 Boom 开始搭软件框架,把硬件工程流程自动化、可重复化,目标是把迭代成本打下来。但进展一直很慢——因为永远雇不起足够的软件工程师。而现在他们进入了一个「脑洞大开的模式」:软件工程师负责搭架构(因为他们懂系统、算法和关注点分离),硬件工程师则用 vibe coding 的方式拼自己那部分(因为他们懂硬件)。结果是小团队获得了「脑洞大开」的生产力。

他举了一个涡轮叶片(turbine blade)的例子。经典上,叶片冷态起步、运行时变热、于是膨胀变大,你必须同时设计出它在冷态和热态都成立的气动外形与结构,还要在冷热之间、结构与气动之间来回换算。这样一个工程师、一天、一片叶片、一项分析;而一台喷气发动机里大约有一千片叶片,你根本做不了多少。现在,软件加硬件的人一起造出解决方案后,你可以改叶片几何,实时看到结构与气动结果——「两个工程师就能设计一整台喷气发动机。天差地别。」

Guillermo 从这个案例里嗅到了更大的信号:企业软件最大的「灾变」正在发生——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创业公司,能靠卖硬件协作工具给你赚钱了,因为你在内部、在任何需要的时刻,直接编出你需要的那玩意儿。连电子表格都「完了」——电子表格当年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没人能自建定制软件;而最接近定制软件的,就是一个塞满 VBScript 函数的表格。Naval 补刀:对,它们就是「轻量级编程」。

Max 补充说,他已经几乎从 Excel 全面转向 Python 模型,能得到可信的仿真。而 AI 还没触及、但他预计「一年内、大概率 2026 年内」就会到来的事是:现在 AI 能生成软件,很快它就能生成 STEP 文件(机械设计)和 PCB 布局(电路板设计)。「当它进入机械与电气工程,那是我们还没见过的另一番天地。」

但硬件有自己的边界。Naval 让 Max 谈谈 Science 的垂直整合与「极端紧迫感」。Max 的回答很有代表性:「很多东西你买不到,所以只能自己造。」他们当然不是什么都自己来——前沿模型用 Anthropic 订阅,甚至(呼应 Naval 前面的话)公司内部也真用一些 Qwen 和 DeepSeek,还有一个内部微调版本。但他们的偏好永远是「能买就买」:比如 PCB,他们不做,那些在亚洲可以无限量、几乎免费地买。

「但我们的产品越接近一块共价键合的整体,它就越好——功耗更低、体积更小、性能更高、寿命更长。这些元件是买不到的。」要做到那种整合——真正超越「把能买到的东西拼起来」这种极其受限的创新——你必须自己学会做,这表现为垂直整合:所以 Science 在东海岸拥有一座专属的 MEMS 晶圆厂,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做到他们想要的封装与组装方式。

「软件仍然需要手」(the software still needs hands)——这是 Max 的一句关键判断。AI 会比我们更聪明,但如果它造不出东西,那就是真实的边界。他们已经把晶圆厂以及公司的很多环节都做了「instrumented」改造,随着模型变好,这种收益应该会立刻体现在细胞工程和材料科学里。「我们的蛋白质工程团队用深度学习用得很多,我想我们大概已经是 state of the art 了。但这是高度应用特定的——在公司不同部门意味着不同的事,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有意思的是,Max 说 AI 在公司内部最大的影响之一,恰恰发生在监管交互上:过去「我们想迭代这个产品,有几千条可能适用的 ISO 标准,要逐条追踪合规」,需要一整个监管与质量团队干好几个月;现在 AI 就是「知道」。

Naval 由此想到,他自己也已经很久没请律师起草基础法律文件了——NDA、协议、签字、调研,全都不找律师了。法律界有个老笑话:法律像 spaghetti code(意大利面代码),是极其复杂的、试图用英语写的代码——这边和那边互相矛盾,还没有真正的 API。「初级工程师基本被升职成了高级工程师,初级工程被 agent 接管了;同理,在法律上,你也可以说『律师助理刚被解雇了』,或者说『律师助理刚被升职成了高级律师,现在他们能把时间花在思考法律上』。」

五、开源放大了中国的优势

Naval 从硬件角度点出一个「福利」:所有那些写软件很烂的小硬件公司、零配件公司——因为它们做不出好软件——现在都能做出「够好」的软件了。甚至可能连有人类前端的软件都不算,而是完全 agentic:一个 agent 访问它,你通过语音跟它对话来控制硬件。

「这也是中国大力投入开源模型的原因之一。」Naval 判断,「他们全力押注,是因为他们有硬件优势,有极其复杂的供应链和元器件链条。他们基本上在说:嘿,如果我能按需生成软件,那我对硅谷就不再有这个劣势了。」

当然这不是唯一原因——他们还落后、还在蒸馏模型、还在追赶、还在资源上协作;但中国政府历来愿意资助那些能带动整个生态的努力,尤其是在网络效应型生意上。他们想把资源集中起来,在 AI 上追赶,并反过来给他们的硬件加分。

讽刺的是,「他们做所有这些开源的事,恰恰是因为 OpenAI 不开源。Grok 会发模型,但落后一两代。Google 有些本地模型,谈不上有竞争力。Anthropic——据我所知,我甚至没听说过他们有开源模型。」于是开源的全部重量,都来自中国。「它帮了我们的硬件创始人,但更帮了他们自己的硬件创始人和工厂。」那些你在亚马逊上买来、周末随手鼓捣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配套的烂软件正在飞快变好。

Guillermo 补了一句更重的话:所有人现在都被叫醒了——没有前沿的编码模型,你就没有自我改进。想象中国作为一个整体,没有生产一切前沿成果的能力——这不只是生产软件的问题,在 Blake 说的这条硬件管线的任何一环,你都需要生成软件。如果你生成软件的能力落后了,你生成一切的能力就都落后了。

话题自然转到「用不用中国模型」。Guillermo 问:大家都在谈中国模型,你们真的用吗?认识有用的人吗?Naval 说不用,并复述了他前一天晚餐上的一场争论:有人声称 97% 的事你用 DeepSeek 就够了,因为它便宜,需要更多智能时就把同一个问题多跑几遍,只有最前沿的任务才用 OpenAI、Anthropic。

Naval 对此「拿不准」。他的立场是:智能是一种「纯粹的好东西」(an unalloyed good),你永远想要更多智能。「当这些模型犯错时,你是不知道的。而它永远比一个真人便宜,还是实时的。所以你只会用可用的、最聪明的模型。」这并非什么好消息,因为它意味着 AI 会走向垄断或寡头。「但我永远想要最聪明的程序员、最正确的答案、最好的判断。考虑到我要往里倾注的资本、代码、人和营销,我想每一次都做对决定。当我有两个模型,一个我知道比另一个聪明一点点,它们都给我答案时,我往往并不知道哪个是对的——所以我既然知道哪个更聪明,就跟着它的答案走,最终我会停止去问那个我认为不太聪明的模型。你们有没有给这些所谓『不太聪明』的模型找到过用武之地?」

Guillermo 用 Vercel 的 AI Gateway 数据回应:开源模型确实有使用量,但顶部被前沿智能牢牢主导。有个例外值得记下——「Gemini,人们不太兴奋,但它推出的模型在正确的性能-成本组合上超级聪明。对编码以外的很多任务,有意思的是,它们是最好的工业生产模型。你可以把它们扔给客服任务或浏览器自动化,我永远会在那儿放一个 Gemini 模型,也会为了这类事去找中国模型。」但「任何时候你要推前沿,就需要最好的编码模型,那基本就是两三个模型,中国人肯定不在里面」。

六、监管前沿:物理世界创新的真正瓶颈

Blake 讲了一个让全场「觉醒」的监管案例:给飞机做认证时,你有一大堆事要做,其中一件是证明它能扛住雷击——光是测试计划的合规文档就长达约 200 页。经典做法是雇一个(说实话)不太聪明的工程师,愿意坐那儿当「键盘猴子」,花两个月写 200 页合规文档。而且一旦你改了飞机,现在你会想哭,因为又是两个月返工这些死记硬背的文档。

「我们造了一个 RAG,让我们基本可以靠 prompt 在几分钟内做完所有这些。」他拆解了三阶效应:一阶是省下大量时间;二阶是——改飞机规格从「几个月」变成「几分钟」,所以你真的敢去改了;三阶是——你可以甩掉那些不怎么样的工程师,留下一小撮真正有创造力、能快速迭代的人,因为「变更的成本」降下来了。「某种意义上,压住迭代能力的整个监管负担,消失了。」

Max 强调这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故事。硅谷的共识是「监管烂透了」,我们想跑得更快、想实现这个了不起的未来;确实存在过度监管,让人在很多地方根本无法造任何实体东西。「但很多监管本身不是问题——没有雾霾的城市很好,能在很多河里游泳很好,很多都是进步。问题在于,人类理解和合规这件事太难,而且你每次跟政府交换一封信都要等几个月。」如果能把这些都变成零摩擦,那会非常酷。

Naval 立刻接上:「直到监管者也开始朝我们喷 token。然后你会收到海量必须合规的文件,变成 agent 对 agent 的战争。但至少是场公平的仗。」Blake 甚至认为那会是种改善:今天造任何实体东西都要拿建筑许可,你是「有罪推定」的。最糟的是消防部门——他们顶着「从火场里救人」的道德光环,实际上却在你建房子的设计上折腾你好几个月。「如果我们能把消防检查员换成一个能快速审你图纸的 agent,哪怕它的反馈过度了,也比今天的拖延好得多。」Guillermo 则把监管重新框定为「测试套件」:我们告诉 Blake「去让我们都飞上超音速,你的退出标准是合规所有这些监管」——只要通过它们不产生矛盾、监管本身合理,它们就是极好的 guardrail,否则我们就要把 slop 直接喷到天上去了。

但 Max 把问题推向了更深处。他不否认要放松监管,但「太轻率地说『这只是 FDA、只是官僚机构』是不对的。问题更深。」——如果 FDA 批准了十个真正重要的药,他们得不到任何功劳;只要有一个病人死了,他们就被拖到国会挨骂。「他们有极强的负面偏置激励。这其实反映了美国人民的信念:在人体试验中承受的风险感知,与新药问世的速度之间,有一个根本的权衡。」Blake 把它总结为监管国家里最重要的问题:完全不对称——「批错一个东西,你的职业生涯完蛋;挡掉一个好的,没人注意。」Naval 补充了 FDA 噩梦与硅谷的隐情:过去十年技术界最大的两个进展——AI、以及更早的加密——都在数学域,因为那是最后一块未被监管的领域;等他们开始监管前沿模型和 GPU,这一块也会停摆。Peter Thiel 哀叹物理域没有创新,而它正是被巨大的监管壁垒压住的。他还拿 SpaceX 举例:它因为没雇够某类人被起诉,但另一边的政府法规又不允许它雇他们(因为不是公民)——「这不是那种能在某处一次性编译通过的逻辑代码,这是到处乱造出来的随机法规。」

Blake 用一个尖锐的案例戳穿了「监管让人更安全」的神话:波音 737 MAX——它认证通过了一个单传感器就全权掌控飞机俯仰姿态的设计,没有一个实习生会蠢到认为那是好主意,可它就是一路通过了整个认证体系。「这没让我们更安全,只让我们更慢。」Max 则用核能补了一刀:NRC(核监管委员会)的工作本是保证核能安全,而他们的做法是从七十年代到现在只批了极少数(甚至可以说几乎零)座核电站——「如果我们永远一座都不建,那当然绝对安全。」

Naval 借此提出了他心心念念的「50 州实验」:现在联邦税制和联邦监管主导一切,但他想看一场真正的实验——不同的州用不同的监管、不同的税制。想象你得癌症时,可以去某个小州,尝试所有人都在鼓捣的每一种药(caveat emptor,你得自己做功课);无人机同理,飞机难一点(要跨越很多空域)。Blake 称之为「创新区」:我们有个巨大的 NIMBY(邻避)问题,但如果你造出 opt-in 的 YIMBY 区域,就创造了实验框架——「定义上,它发生在人们同意的地方」。你可以在里面试不同的规则、或没有规则、或不同的执法方式(无罪推定),看看创新后果与安全后果到底是什么,然后让成功扩散开来。

Max 用内行视角给创新区泼了盆冷水:Right to Try 法案和 Single Patient IND(单患者研究性新药申请)早就有了,医生打电话给 FDA 说「我想给病人用未获批的药」,他们 99% 以上都批,甚至可以电话批。真正的问题是:要给病人用药,你需要临床级的药,而唯一持有它的通常是正在烧几亿美金做临床试验的 IP 所有者;而且 FDA 会对「你的病人(本来就病得很重)出了事」做出不利推断,把它算成药的属性——这是全局的,跟你的创新区无关。所以障碍有两个:让 IP 所有者分你一点药(他们不会),以及阻止全球监管者因为给了你而怀疑他们的临床试验。出路是具体的:比如禁止 FDA 跨不同使用者做出不利推断。

谈到中国,Max 抛出两句很重的判断。第一,欧洲的 notified body(公告机构)体系让审评层的激励稍好一些——私企、能雇人、能成长、有竞争,所以审评员可以比美国多几千倍。第二,「今天确实有一个获批、在收费的植入式 BCI(脑机接口),在中国。CFDA 在独立思考。它有一套我认为会让我们吃点苦头的体系——把药或器械推向市场的成本低得多,你可以在人身上试东西、在市场上试东西。」

他由此展开一个关于医疗的「万能问题」:二十年前我们买的笔记本和手机少得多、每台贵得多;现在便宜了、买得多了、总支出反而涨了——这是好事,Qualcomm、Samsung、Apple 的股价都涨了。但医疗不这样——因为报销机制,买医疗的那桶钱基本是固定的,不随产出增加而增加,增速大致等于税收增速。「如果 AI 爆发,两年后我们在 AI 上多花十倍,这很棒;但如果两年后医疗多花十倍,那是灾难。这在根本上与『成为一个技术增长行业』相悖。」出路不是单一支付方或改医保,而是把成本降到「用信用卡就能买、最坏像买车一样分期」——中国正在这么做,这能让这些东西卖 1 万美元而不是 10 万美元。「这就是 deregulation(放松监管)。」

Naval 用一个尖锐的比喻收束:医疗里没有私人市场。就像你一个月后把所有餐厅账单寄给保险公司或政府报销——每家好餐厅门口都会排长队,坏餐厅随到随有,等待糟透了,产品不进步。「你实际上是在一个更大的资本主义社会里,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共产主义社会。」Blake 补了一句:公路也一样,这就是我们堵车的原因——上高速没有可变定价,所以它永远拥堵。

Naval 还给出了一个「踩第三轨」的方案:想象你年收入的第一个 20% 是你的医疗自付额——破产无家可归就是零,有钱人就是几百万——剩下的由政府与保险体系按现有上限兜底。你很快就能造出私人市场:牙科、LASIK、整形手术这些私人付费的领域确实在进步,因为人们用钱投票。「但人们会失去理智,他们连往前想一步都不愿意——『那穷人怎么办?』穷人没有收入,自付额就是零。『20% 对有些人太多了。』行,你可以设个上限。但总的说来,如果没有一个私人市场、没有人为医疗程序自掏腰包,你就永远得不到这个反馈回路。」

最后,Max 讲了一个动人的案例:GitLab 的 Sid,在 IPO 大获成功后确诊罕见癌症,却活过了预后很多年。他做完了前线化疗、用尽了唯一备选方案后,医生说「我们对你没辙了」;此后他亲手搭起了自己的「升级阶梯」,现在有二十到三十种药在候着,他还活着。Guillermo 前几天还见过他,「他做得很好,基本上给自己造了一套个性化医疗和治疗方案。」Max 说,这类 N-of-1 医学最终会成为理解「如何造出更可转化的东西」的富矿。Guillermo 补充了那句令人心酸的反讽:这需要病人在最虚弱的时候拿出极大的能动性——而恰恰是这种时候,AI 本该发光,去民主化「你真正能做的事」。现在能接触到这些的人少得可怜,不只是钱的问题,更是知识的问题。

七、自治公司与创造力:人类的独特性在哪

进入最后的自治公司主题。Guillermo 透露 Vercel 有大量基础设施已经自治了:任何吞吐变化都会触发异常告警,一个 agent 去调查、决定是否立案 incident,立案后拉人进来开始修复——「我们除了没给 agent 直接改生产的权限外,几乎都做了,把方案摆在工程师面前」。

他们还开源了一款叫 deepsec 的工具,用一万个并发 agent 在云端跑整个 monorepo,几天内做出「几个季度的安全研究进展」,只花了 1.4 万美元的 token——那本该是好几个月的红队、一整队人。Naval 也分享了自己 vibe-code 出来的 app:一个 bug 上报队列,后台 daemon 自动分析、修复、再给他发一个 TestFlight 包——「我甚至能看到未来一个 app 由它的用户们亲手建造出来」。Guillermo 打趣说应该把它 ship 出来看看会发生什么,Naval 笑着回:「那你会得到一辆 Homer Simpson 的车——雨伞、手电筒、小丑喇叭,什么功能都有。但修 bug 这件事,你绝对可以这么干。」

Blake 做了一个更激进的全公司实验:他停掉全公司所有项目工作一周,让从接待员到工程师的每一个人,「用 AI 建你认为最重要的事」,唯一要求是用 AI、并当众 demo。他原以为会得到一大堆傻项目和几个「改变局面」的,结果正好相反——大量 needle-mover,极少傻项目,其中两三个甚至能改变公司方向。最让他意外的是:负责收货寄货的接待员,搭出了一个自动化流程,公司真的在用。

「结论是:每个人都有『什么能让世界更好』的念头,但他们的第一版想法往往很蠢、也投射不出来;但只要能从一个想法变成一件真东西,他们就能反应、能迭代。」Guillermo 由此引出工作性质的深层变化:很多新进来的人直觉上已经知道「我的工作不是去干活,而是去训练那个替我干活的 agent」。Naval 甚至畅想更疯的场景:干脆把所有摄像头都打开,让 agent 看着一切发生,发现收发货流程低效就自己写个 app 出来。他还预告 Vercel 可能会在 AI Gateway 里加一个功能:让你选择保留输入输出,然后「把我所有的输入输出里的技能提取出来,作为可下载的技能」——你甚至能想象公司里的人愿意分享、汇总这些。

Naval 自己的处境则是个有趣的反例:他的工作几乎不重复,能自动化的一件都没有了。他希望大家都能抵达那种状态:「永远工作在你创造力与兴趣的最大区间。如果还有什么可自动化的,就自动掉它、把它从你生命里清出去,它会把你解放出来去创造——而价值全在创造里产生。」不过他也承认,这跟「职业心态」相抵触——因为你雇人来做重复的事,而这件事正在消失;人们会害怕「那我做什么」,而答案是「你做创造性的事」。

关于未来「对人的回报」是智能还是能动性,Max 与 Naval 有一场漂亮的交锋。Max 认为历史是「70% 智能、30% 能动性」,现在要倒过来、并且随模型变强进一步倒向能动性。Naval 立刻反驳:「我押 99% 智能、1% 能动性——因为能动性由 agent 去执行。」Max 澄清:他说的是「对人类的回报」——未来最适配的人,是那些更有能动性的人,是能打开 Claude 想「我该建点什么」而不是刷 YouTube 的人。

Naval 抛出一个好玩的现象:现在写代码的人比过去多了很多,编码者的比例可能涨了 10 倍甚至 100 倍——但「从 0.01% 到 1% 吧,99% 的人还是永远不会写」。他曾经用打第一人称射击游戏来解压,现在完全停掉了,把时间都给了 vibe coding,「它更有趣,你还能得到点真东西,反馈回路一样紧甚至更好」。他跟朋友说「你应该去 vibe coding」,对方一脸茫然——对他们来说这始终是个黑箱。普通人更多是通过媒体模型(视频模型)进来的,做视频做图片的比写代码做 app 的多,但视频有它自己的问题——「让『给我拍一部关于 X 的好电影』吐出好纪录片,终会到来,只是现在他们还没有那份品味和判断。」

这段对话滑向了艺术与创造力。Max 透露他跟 Andrej Karpathy 打了个赌:哪一年能把一本书丢进去、吐出一部电影。他认为很快了,Karpathy 也大幅缩短了自己的时间线。Max 的基准测试是《苍穹浩瀚》(The Expanse):九本书拍了前六本,他盼着「把后三本丢进去、以剧集为条件,说『给我生成最后三季』」。Guillermo 则被「给我下一部《指环王》」这句话点燃——「因为我们好久没有过哈利·波特、指环王那种量级的想象力突破了。」

而真正把话题推向高潮的,是「AI 能不能有新想法」。Max 问:一个 LLM 或 transformer 有没有可能走出分布、产生训练集里不存在的新想法?Naval 的回答很有分量:训练集太大了,很难想象有什么想法不在里面;但如果有,它们大概在自然领域——物理、交互、感受、情感、进化——这些语言无法约束的东西里。Max 追问:不靠随机性怎么走出分布?RL 里可以从分布里采样一个动作、靠随机走进新领域;那么人类的新想法从哪来?我们是否也依赖随机?

Naval 的答案是:人类不依赖纯随机。自然选择靠纯随机(突变一个基因看结果),但人类似乎能穿过无限空间、砍掉大块大块的区域,让我们的创造力在更大的图景里讲得通。「这是我们独特的能力之一。也许 AI 在边缘开始做到这一点了——我们看到的那些数学问题——但数学是个非常受限的域。此刻,真正跳出系统、让人惊讶的,仍是人类的领地。」他把落脚点放在那句贯穿全场的判断上:不带 AI 的人就别想了,纯 AI 还没到那一步——但「人 + AI」,我们正处在这个时代,而且他赌我们会停留得比人们以为的更久。

关于艺术,Naval 给出定义:「艺术是传递情感——你感受到了某种东西,把它传给另一个人;你造出一个物件,封存了你内心感受到的情绪。」按这个定义,计算机几乎做不到:同一件艺术品,背后若没有「意图」,就没有意义。自然可以算艺术(日落),但那是没有动机的纯粹智能在运作,没有 ego 卷入。「人类意义上的艺术是:有人感受到了什么,并且想让你也感受到。所以创作者的身份很重要。」

Guillermo 补了一个当下即可验证的例子:你注意到没有,每个 Claude 网站都长得一样?人们调出一个「Claude 网站该有的样子」——衬线字体、棕色配奶油色、某种间距的等宽字体。过一阵子你就得到一个分布,然后你说「这不是创造力,这是从 Claude 里出来的 slop」。Max 则给出他对艺术的定义:「有意义的分布外行为」——某种让你惊喜、像在 Z 轴上移动的东西,而「有意义」意味着它改变了你穿过宇宙的未来轨迹。Naval 用 Gödel 收尾:一个被训练成在形式系统内做到完美数学的 AI,然后 Kurt Gödel 来了,带来一个彻底在系统之外的东西——不完备定理——跳出系统去打破它。「这种事我不认为 AI 能达到。意义来自『一个人类为了某个目的做了它、并传达了某些东西』。而 AI 一旦把 Studio Ghibli 复制得到处都是,它就进分布了——不再让人惊喜,艺术价值也就没了。」

最后,Guillermo 给出对组织形态的预判:未来是「数量更多的小团队」。「喷气发动机两个人而不是一千人、998 个岗位消失」——那只看到一阶效应的人会这么喊。但真正发生的是:你能造出很多很多种不同的喷气发动机。「我们会得到创业的爆炸、创始人的爆炸,以及大量极小的团队。」

Naval 把这个时代总结成一句:AI 提供了基础智能和领域知识、切穿了行话,agent 又提供了能动性,剩下的就是创造力、品味——当然你还得有点能动性去起步和坚持,但你不再需要花二十年学一件事才能贡献。「这个门槛的下降,意味着通才正在迎来他们的春天。」「说到底我们都是通才——什么都想琢磨。Max 坐在这儿谈意识、谈 FDA、谈脑科学、谈创造力。那些在 Twitter 上爱说『专家、资历、来源』的人,恰恰是受伤最重的,因为专长不再那么值钱了。」而你花五到十年读个 PhD,如果它只教会了你背行话和脚手架,AI 会直接切穿它。「这是一辆为大脑加速的自行车。所以这是『带 AI 的人』对『不带 AI 的人』——你能为自己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真正用好这些工具,并且始终清楚它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这是一个不断移动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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