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打造一家穿越周期的公司
摘要
Eric Ries,现象级畅销书《精益创业》(The Lean Startup)的作者,时隔15年携新书《Incorruptible: Why Good Companies Go Bad and How Great Companies Stay Great》重返Lenny's Podcast。他明确指出两本书的内在关联:《精益创业》教你如何建立一家成功的公司,而《Incorruptible》教你如何保护你所建立的一切。Ries揭示了被他称为"财务引力"(Financial Gravity)的隐秘力量——一种无人掌控却人人服从的、将组织拖入平庸甚至堕落的力量。摧毁无数知名公司的不是竞争对手,而是它们自身的成功:金鹅越肥美,宰杀的诱惑就越大。Ries用Vectura被菲利普·莫里斯收购后三年内灰飞烟灭、大量创始人在IPO后短短数月被逐出自己公司的惨痛案例,以及Cloudflare宁可牺牲短期收入也要坚持"让互联网更美好"使命的反转故事,构建了一个令人信服的论点:如果你不主动为自己的公司建立"组织不锈钢"般的结构性防护,那么你所有的其他决策都没有长期意义——因为最终做决策的人将不再是你。他提供了从成为公益性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设立董事誓言(Director's Oath)、构建使命守护者(Mission Guardian)到践行"更难即更易"(Harder is Easier)领导原则等一系列可操作的战术建议,并用Anthropic以长期利益信托(Long-Term Benefit Trust)抵御外部压力、成为史上增长最快公司的真实案例,证明了使命控制型企业不仅更具韧性,也更有商业竞争力。
正文
第一章 财务引力:好公司为何会走向堕落
Eric Ries在对话开篇就抛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谜题。他称之为"无人掌控却人人服从的力量"——这种力量会不断将组织拖向平庸,直至我们彻底失去对它们的控制。有时是你作为创始人被董事会扫地出门;有时是公司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一样,变得官僚化、恶意甚至邪恶,而你却无力阻止。
Ries用一个极其生动的例子切入话题。他和朋友在一家餐厅吃饭,朋友吃了一口后立刻拿起手机查资料,然后告诉全桌人:"我能尝出来,这家餐厅被私募股权基金接管了。"这个故事他讲了无数次,每次都有不同的人说出不同的餐厅名字。问题在于:你怎么能从食物中"尝出"一家公司的所有权结构?有多少你深爱的品牌被毁掉了?
在《Incorruptible》中,Ries讲述了跨越数百年的案例。摧毁这些知名公司的不是竞争,不是别人做出了更好的产品——而是它们自身的成功变成了致命弱点。"金鹅越肥美,宰杀的诱惑就越大。"
这种模式无处不在,以至于人们甚至没有一个名字来称呼它。Ries认为,我们的祖父母会将其称为"腐败"——但请注意,这不是指法律意义上的贿赂或贪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结构性的腐败。他将其命名为"财务引力"(Financial Gravity)。
他用桥梁做类比:如果你问工程师为什么桥塌了,对方回答说"因为重力",这种回答虽然技术上正确,却毫无实用价值。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这座桥塌了,而别的桥没塌?那你就必须研究载荷、风力、剪力——当靠近检查时,你会发现金属螺栓被腐蚀了,锈迹斑斑。"所以,如果你想建一座新桥且不希望它倒塌,你不会说'重力啊,我能怎么办'——你会说'下次用不锈钢螺栓,这样就不会被腐蚀了。'"
《Incorruptible》问的就是:什么是组织的"不锈钢"?
第二章 AI时代的精益创业:看似矛盾,实则必然
在展开新书主题前,Lenny Rachitsky提出了一个观察:今天顶级AI公司的运作方式,实际上正是精益创业方法的完美体现。他以Claude Code的产品负责人Kat为例——他们发布产品的方式是:"好的,我们发布MVP(Minimum Viable Product,最小可行产品)。"他们不这么叫,但本质就是:发布一个研究预览版,推出去,看看有没有人在乎。然后持续迭代。
Eric Ries对此深表认同。他指出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MVP、构建-衡量-学习等术语从来不是面向客户的——大量使用这些概念的公司不会公开谈论它们,因为对其内部而言,这只是"理所当然的正确方式"。
更重要的是,ChatGPT、Claude Code、Crew等席卷全球的AI产品有一个共同特征:AI实验室自己也没预料到它们会如此火爆。这些在当时都只是"小实验",并不是公司的"大赌注"。这恰好验证了精益创业最核心的洞见——你根本没有能力预测未来,当你假装自己能预测时,你就会陷入麻烦。如果你把一切都当作假设来对待(Hypothesis),你就会获得科学方法带来的好处。
第三章 80%的真相:你不是例外
Ries随即用一个残酷的统计数据击碎了所有创始人的侥幸心理。根据哈佛法学院的研究,在采用了标准"最佳实践"(Best Practice)的风险投资支持公司中,只有20%的创始人在IPO(Initial Public Offering,首次公开募股)三年后仍然担任CEO。每个人——律师、银行家、风险投资人——都在告诉你"你是例外",但从统计上看,你更有可能属于那80%。
他讲述了一个特别刺痛人心的故事。一家热门公司在IPO前一两年找到他寻求建议。Ries翻看了他们的治理文件后直言:"好消息是,你们已经糟糕到必须做点什么了。"创始人很重视,但几个月后回电话说:"我问了我的银行家、律师、CFO(首席财务官)、GC(总法律顾问)、VC(风险投资人)——他们都说Eric太悲观了。你是例外。"
这家公司上市了,IPO很成功,很多人赚了很多钱。五个月后,一个竞争对手被收购,整个品类陷入恐慌,股价暴跌,创始人被驱逐。这家公司的故事在媒体上被概括为"他犯了太多错误、商业模式有问题"——但真正的问题是:即使他确实犯了错,他难道只配得到五个月的宽容吗?五个月前投资他的人现在却说商业模式有严重缺陷——五个月间,真的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这些崩塌就在我们身边发生,而我们被告知这很正常。Ries强调,这不是不可避免的宿命,而是关于具体结构、文化实践、管理方法和治理结构的一系列选择——而我们一直被告知要做那些"极其脆弱"的事。
第四章 "太早"即"太晚"的陷阱
另一个常见的反驳是:"我现在要先搞定产品市场匹配(Product-Market Fit),等成功了再考虑这些。"
Ries用一个递进式的故事精准地描绘了这个陷阱的运作方式。当你刚注册公司时,律师会拍拍你的头说:"先搞定产品市场匹配,成功自然会保护你。"当你融了资,VC会告诉你:"我们投你就是因为相信你,不着急。"当你做了成长轮(Growth Round),投资人会说:"别太与众不同,不然不好融资。"当你准备IPO时,银行家、律师、CFO都会说:"等上市一起办就好。"
最终,在IPO前夜,创始人问:"我那个使命保护条款(Mission Protective Provisions)呢?"CFO回答:"哦,你是认真的?抱歉,现在太晚了。""可是去年你说是太早了。""对,那时候太早。但现在太晚了。"
Ries一针见血地总结:做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合适"的时机。如果你一直拖延,最终会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做这件事的杠杆——成功不会保护你,成功会让你成为靶子。那个五个月就被驱逐的CEO所经历的一切中,每一个银行家、律师、CFO都在公司崛起和跌落的过程中赚取了丰厚的交易费用。他们都好好的,都奔向下一个IPO去了。而客户、员工——那些真正在乎公司的人——却没有那么幸运。
第五章 Vectura的悲剧:当"受托人义务"成为凶器
为了彻底打消"你夸大了"的质疑,Ries讲述了Vectura公司的真实故事。
Vectura是英国巴斯大学(University of Bath)孵化的一家制药公司,生产哮喘和慢性阻塞性肺病(COPD)吸入器药物。它成功融资并上市伦敦证券交易所。有一天,真正的菲利普·莫里斯公司(Philip Morris,全球最大烟草公司)提出要收购它。
菲利普·莫里斯声称希望"多元化"到尼古丁之外的领域,理由是"我们对吸入东西很有经验"。英国公众群情激愤,英国胸科学会(British Thoracic Society)恳求董事会拒绝。任何一个思考超过五秒的人都能看出,这将是灾难性的价值摧毁。
Vectura董事会面临三个选择:接受菲利普·莫里斯每股165便士的报价;接受美国私募股权公司每股155便士的报价;或者保持独立——因为公司经营其实没有问题。
董事会的结论是:"我们的手被绑住了。我们负有受托人义务(Fiduciary Duty),必须接受最高报价。"他们接受了。
菲利普·莫里斯花了11亿英镑收购Vectura。三年内,他们对这笔资产减值9亿美元(约90%),然后将公司拆解出售——Vectura不复存在了。
这不仅是假设变成了现实——Ries自己的假设还"夸大了"风险:他虚构的案例是"多一美元",而现实中只有15便士(约十分之一美元)的差价。当你签下的法律文件已经内置了"你必须接受最高出价"的规则时,你的善意毫无意义。
第六章 更难即更易:Cloudflare的加密革命与Groupon的自我毁灭
如果说前面的故事让人感到无力,那么"更难即更易"(Harder is Easier)这个领导原则则提供了一种由内而外的破局之道。
Cloudflare的"让互联网更美好"
Cloudflare最初是一家拒绝谈论使命和价值观的公司。创始人Matthew Prince和联合创始人们毕业于哈佛商学院,对"咨询式空话"过敏——"我们是做防火墙的,放在云端,没那么复杂。"
但使命是组织的涌现属性(Emergent Property),不是贴上去的标签。Cloudflare确实有使命,因为在公司的历史中,他们反复做出了"更难即更易"的选择。最著名的例子:当年亲民主抗议者遭到国家级黑客攻击,在硅谷四处求援,Google等巨头都不敢帮忙。当时还是小公司的Cloudflare站出来说:"我们来做。"——这些客户是免费层级的,根本不付钱。但他们选择承受国家级黑客的怒火,只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几年后,一位工程师在午餐时说:"我喜欢在这家公司工作,因为这是第一家真正在'让互联网更美好'的地方。"这个短语后来被所有工程师自发使用,最终成为公司正式的使命宣言——至今仍是。Cloudflare的第一价值观就是"坚守原则"(Be Principled),这正是"更难即更易"的终极体现。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一天,一位初级工程师走进Matthew的办公室说:"老板,我们的使命是让互联网更美好,对吗?那一个更美好的互联网应该是加密的互联网吧?那么,为什么我们最赚钱的SSL加密产品要收费呢?"
很多人都听过这个故事的概要,但真正关键的是Matthew的反应。作为CEO,任何一个以"我们的使命不是……吗"开头的对话,都意味着额外的工作。他面前的选择是:要么像每个正常的中层管理者一样说"不,我们有战略,回去执行";要么说——
他说了三个字:"想办法搞定。"(Let's figure it out.)
整个团队被要求找出一种可持续地免费提供加密服务的方式。不能直接免费以至于让公司破产,但必须实现。他们手写了汇编语言层的软件、与证书授权机构(Certificate Authority)达成了复杂的商务合作协议、想方设法降低了自己的成本。当他们最终实施这项变革后,付费产品的转化率下降了——但漏斗顶部的流量增长了一个数量级。至今人们仍在说,Cloudflare是"你把加密互联网视为理所当然"的原因。他们因此获得的信任,是今天这家700亿美元市值公司的基石。
Groupon的反面教材
对比之下,Groupon(美国著名团购网站)创始人Andrew Mason的故事堪称"更难即更易"的反面原型。Groupon当年是美国增长最快的私营公司之一,其核心承诺是"每天一封邮件"。上市后,高管们开始不断游说:"老板,我们要完成季度目标,要不要考虑每天两封邮件?"
他们说:"我们应该做实验(Experiment),应该看数据,应该看ROI(Return on Investment,投资回报率)。"这些话听起来甚至有点精益创业的感觉。Mason最终妥协了:"好吧,做实验。"
实验结果是:两封邮件确实赚更多钱。他无法拒绝。
几个月后有人说:"老板,三封邮件更好吧?"最终他们发到了八封。Ries说,不止Groupon——有太多CEO跟他讲过完全一样的故事,而"邮件频率"莫名其妙地成了第一道沦陷的防线。他们在短期内赚了更多钱,但毁了整家公司。
如果你能坚持"更难即更易"——你在捍卫原则时会遭遇阻力,但正是这些"不可能的困境",才是你展示公司真正信仰的机会。那些最伟大的领导者乐于面对这些困难,因为他们把这视为教学时刻。
第七章 使命驱动:从"使命希冀"到"使命锁定"
Ries对"使命驱动"(Mission-driven)这个词的使用极其严格。他直言,大多数声称"使命驱动"的公司只是"使命希冀"(Mission-hopeful)——在榨取性引擎上涂的一层糖衣。
真正的使命驱动必须通过一项审计:你能不能在不能通过实现使命来获利的情况下获利?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想削减质量、偷工减料、降低性能、牺牲安全——这些在短期内"没有立刻后果"的东西——公司有没有机制阻止它?
Ries将其归结为几个核心步骤:
首先,回答"你宁愿死也不愿背叛谁"这个问题。Sol Price(Price Club创始人、Costco前身)的排序是: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最后。彼得·德鲁克(Peter Drucker)的排序正好相反:员工第一,客户第二,股东最后。Ries不关心你选哪一个,但你必须写下来。
其次,确认你的"受托人承诺"(Fiduciary Commitments):你要承诺对谁做好事?对每一类人群的衡量指标是什么?你的问责系统能否确保这些承诺和赚钱一样重要?
Google的"不作恶"与季度报告
Ries讲述了一个极富冲击力的思想实验。他问一位在Google工作了13年的前员工:Google按时提交季度报告的概率是多少?
"100%。像太阳明天会升起一样确定。"
"那Google意外杀人并掩盖真相的概率呢?"
"嗯……大概90%、95%吧。毕竟他们被起诉过这些事……自动驾驶汽车万一撞到人呢?"
Ries评论道:"季度报告是我们确定的事,而误杀(Manslaughter)我们不确定?这说明了什么?Google之所以能100%按时提交季度报告,是因为有一套庞大、昂贵到不可思议的机制来确保它每次都能发生。而'不作恶'只是一个口号。"
他研究了50篇前Google员工离职时写的博客文章——这些文字充满忧伤和失落,因为曾有的"不作恶"精神(Ethos)正在逐渐消失。它先是从公司网站上被撤下,后来出现在员工手册里,现在连员工手册里也找不到了。Google甚至已经因为违反"不作恶"承诺而被起诉了两次——并且两次都选择了和解。
"如果有人说'我对某件事是认真的',那很好。现在请给我看你的机制——确保这件事每次都会发生、没有例外的承诺。如果没有,那不管你用意多好,你都是在撒谎。"
第八章 组织的不锈钢:从公益性公司到使命守护者
在治理结构层面,Ries提供了从简单到复杂的全套工具。
最简单且零成本的起点:公益性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PBC)
公益性公司只需要一份两页的法律文件提交至特拉华州(Delaware)。它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改写公司章程中的目的条款——将"以从事任何合法行为或活动为目的"改为"以通过[你的具体使命]促进人类繁荣为目的"。
Ries强调,绝大多数人从未读过自己的公司章程。如果你读了,你会看到类似这样的话:"Acme公司据此成立,以从事任何合法行为或活动为目的。"这听起来很开放,但实际上并不开放。在"股东至上"(Shareholder Primacy)的治理理论下——这也是我们今天生活在其中的法则——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股东回报"。
这并非资本主义的天然法则。在过去数百年的绝大多数时间里,股份公司(Joint Stock Corporation)都被要求有一个"有益目的"(Beneficial Purpose)。在19世纪,如果你想成立公司,你必须向州立法机构申报,说明你要做的事对公众有益。如果你想把一家公司的目的改为"最大化股东价值",法院会撤销你的执照——这是公司的"死刑"。这个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股东至上"理念,其实只有大约40年的历史。
PBC的妙处在于:它不限制你赚钱,但当有人起诉你"违反了向投资者的受托人义务"时,你可以回答:"不,投资者从一开始就同意这就是我们的目的。"今天,几乎所有主流AI实验室都注册为PBC——Anthropic就是最著名的例子。
当被问及是否有任何弊端时,Ries的回答斩钉截铁:"这是全书唯一没有任何取舍、绝对零弊端的工具。唯一的'成本'是你会遇到一些人试图劝你不要做。但你需要问自己:一个劝你保留'把你的客户变成食品吃掉'这个选项的人,真的是你想要的合作伙伴吗?"
使命守护者(Mission Guardian):人或机制?
任何想要真正抵御外部压力的公司都需要一个"使命守护者"——必须有人或某个实体,其职责就是确保组织保持使命对齐。这不会自动发生,因为财务引力太强大了。
Ries介绍了多种实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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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始人控制(Founder Control):Meta的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和Google的拉里·佩奇与谢尔盖·布林(Larry Page & Sergey Brin)都采用了双重股权结构(Dual Class Shares)。这是早期公司一个可行的"过渡桥梁"——但它有巨大的弊端:创始人成为扛起整个深渊的阿特拉斯(Atlas),甚至无法耸肩。许多拥有创始人控制的创始人最终极度痛苦,每天在社交媒体上精神崩溃——这是你一个人对抗整个深渊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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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一实体堡垒(Single Entity Fortress):Costco的模式——将规则直接写入结构本身。但弊端是每当外部攻击削去一块,结构无法自我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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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所有权信托(Employee Ownership Trust):以英国的John Lewis Partnership和西班牙拥有8万名员工的Mondragon合作社为代表——让员工成为使命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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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营利基金会(Nonprofit Foundation):以诺和诺德(Novo Nordisk)为典范。诺和诺德基金会如今是全球最大的慈善基金会之一,因为它持有诺和诺德的大量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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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续目的信托(Perpetual Purpose Trust,PPT):以Anthropic的长期利益信托(Long-Term Benefit Trust,LTBT)和Patagonia(著名户外品牌)为代表。这类信托没有经济维度,只有使命监督责任。其精妙之处在于设立了"目的保护者"(Purpose Protector),其职责就是起诉偏离使命的受托人——就像政府中的制衡机制(Checks and Balances)。
Ries用一个总括性术语来统摄这一切——"精神控股公司"(Spiritual Holding Company)。它不像伯克希尔·哈撒韦(Berkshire Hathaway)那样持有股权,而是持有"精神"——整个组织活的本质。学术数据显示,拥有这类结构的公司在50年存活率上是传统同行的六倍,投入资本回报率(Return on Invested Capital,ROIC)也更优。德国光学巨头蔡司(ZEISS,全球领先的光学与光电子公司)从1885年起就拥有这类结构。
第九章 Anthropic vs OpenAI:一场关于治理结构的隐秘战争
Anthropic的故事是全书最具说服力的当代案例。
当Dario Amodei和Daniela Amodei离开OpenAI创立Anthropic时——那是在ChatGPT诞生之前,生成式AI的狂热尚未到来——Dario只是一个初次创业的技术创始人。Anthropic的早期投资人来自有效利他主义(Effective Altruism)圈子而非顶级风投。有人建议他们找Eric Ries聊聊,因为他以收集"另类治理思想"著称。
Ries向他们讲述了今天他对我们讲述的同样的恐怖故事:"如果你不把这做对,以下就是将要发生的事。"Anthropic团队极度认真——他们从创立第一天起就注册为PBC,并在章程中写入了实施进一步改革的权力和意图。这些条款需要捍卫两年,直到他们在C轮融资(Series C)时才正式建立长期利益信托——但从法律文件的第一天起,他们就保留了这个权力,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今天,Anthropic的营利性董事会中有一部分董事是由一群AI安全专家(Trustees)任命并对其负责的,而这群受托人本身不持有Anthropic的股权——他们没有任何经济激励,只有"确保事情被正确完成"的激励。
"每当Anthropic做正确的事——比如因为认为某个模型太危险而拒绝发布——想想这让他们付出了多少代价。人们说'他们是为了公关'。公关很好,但你知道什么真的很好吗?拥有所有人必须付钱使用的头号顶级模型。"Anthropic还拒绝了一份来自五角大楼的2亿美元合同,并承受了这世界上最庞大的军队和政府的怒火。这需要巨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之所以可能,部分原因就在于这个结构——投资人不能随便驱逐Dario。
在Ries看来,这种制度化的结构甚至优于创始人控制。Dario没有像扎克伯格那样的双重股权——他的保护是嵌入机制而非个人化的。
Ries还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场景:他曾在梵蒂冈(Vatican)参加一场AI治理研讨会,与Anthropic、OpenAI、Google、Cohere、Palantir等所有AI公司代表同台。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家公司采用标准治理结构。"这就说明问题有多严重了。所有制造这项技术的人都认为'标准治理?不行,太危险了。'——当然,他们各自采取了不同优劣的使命守护方式。"
第十章 文化银行、董事誓言与无形领导者
Ries在对话的尾声提供了更多微观层面的策略。
文化银行(Culture Bank)
将可信度(Trustworthiness)视为一种资产——某些行为会增加这个"账户",某些则会减少。"存款"是:你以牺牲为代价做了捍卫公司价值观的事。"取款"是:你做了贪图短期利益的事。
来自Devoted Health创始人Todd Park(其导师为星巴克创始人Howard Schultz)的"Todd Park法则"极为简单却看似不可能:"只存款,从不取款。"你可能因为犯错而意外取款,但你绝不能故意取款。
Ries以德克萨斯州HEB超市为例:暴风雪导致停电,收银系统无法工作,经理让所有顾客直接把购物车推回家——不收费。这不是什么"勇敢的经理",这是HEB培训员工的内容:"你正在往文化银行里存款。"
将此与强生公司(Johnson & Johnson)做对比——他们的使命宣言(Mission Statement)是"患者健康",但实际使命已经变成了增长、优化和季度目标。于是产品经理在婴儿爽身粉里添加石棉并掩盖事实。你的产品经理认为自己的目的是"品质"还是"榨取",决定了公司最终的走向。
董事誓言(Director's Oath)
Ries提出的一个极其简单且零成本的做法:效仿医生的希波克拉底誓言(Hippocratic Oath),为董事会成员设立誓言。护士遵守比董事更高的道德标准——这难道不荒谬吗?作为创始人,你现在就可以把这项要求写入公司章程:担任董事的前提是宣誓。
创始人优先股(Founders Preferred Shares)
Ries强烈建议每位创始人了解"创始人优先股"的经济学。他的原话是:"去问一个LLM(大语言模型),'Eric说创始人优先股有一天可能让我个人多赚十亿美元,请解释为什么。'——然后读它的回答。"
这些额外权力不是用来让你成为"终身皇帝"的,而是用来作为过渡工具,最终通向"使命控制型公司"(Mission-controlled Company)——一个使命本身拥有主权的公司,既不是投资人控制,也不是创始人控制。
第十一章 涌现智能与无形领导者:一个更深层的哲学基础
在对话的最后,Ries揭示了他思想的深层哲学基础。
这不是巧合——企业治理与AI对齐(AI Alignment)面临的是同一个核心问题:"谁来对齐对齐者?"这是AI领域尚未解决的头号难题。我们已经在技术对齐上取得了长足进步,但人类对齐问题(Human Alignment Problem)几乎毫无进展。康威定律(Conway's Law)在几十年前就告诉我们:软件产品会反映出制造它的人的组织印记。人类价值观从母公司流向子公司。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公司本身就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人工智能形式。它们是"涌现智能"(Emergent Intelligence)的实例——使Transformer架构(Transformer Architecture,现代大模型的基础技术架构)能够表现出智能的同一科学原理,同样在组织中起作用。组织是活的超有机体(Superorganism)。
Ries用蚂蚁版钢琴搬运工谜题(Piano Movers Puzzle)论证这一点。研究者设计了一个类似《老友记》中"Pivot!"场景的迷宫——两堵墙各有一道缝隙,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物体需要穿过。观察人类解这个谜题时,你能看到一个人在尝试、思考、调整、学习——你能"看到"智能在运作。
一只蚂蚁当然解不了。但一千只蚂蚁可以——而且看它们解题的视频时,你会发誓自己观察到了一个智能体在工作:它尝试某种方法、暂停思考、重新定位、换一种策略——诡异而真切。
研究者发现:蚂蚁越多,解题越快。但人类呢?人越多越糟糕——除非这些人被非常仔细地对齐。这就是组织设计的核心教训。我们每天都在催生这些超有机体,如果我们不好好培育它们,它们就会发展出我们不想要的涌现特征。再多的"创始人模式"(Founder Mode)也无法清理——因为问题已经深入你所创造之物的DNA。
Ries以被遗忘的管理学先驱玛丽·帕克·福列特(Mary Parker Follett,20世纪初管理学理论家)作为收尾。在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泰勒(Frederick Winslow Taylor)以"科学管理"风靡全球的同时,福列特在1920年就写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前卫思想:
"一个领导者是否优秀的标志,是Ta能否创造更多的领导者。"
"上级和下属共同服从情境的法则。"(The superior and the subordinate together obey the law of the situation.)
她最重要的概念是"无形领导者"(Invisible Leader)。她会说:"朗特里先生不是朗特里巧克力工厂的领导者。他是一位优秀的领导者,因为他非常善于向员工灌输关于这个工厂的共同目标感——而这个共同目标,而非朗特里先生本人,才是他们'无形的领导者'。"
"一个组织生命中最具决定性的决策,几乎从定义上说,都是在没有管理者在场的时刻做出的。"当产品经理、设计师和工程师在几千个微小的时刻——"圆角还是直角?拟物还是扁平?弹窗还是静默?"——做出实际取舍时,你不在场,只有那个无形的领导者在场。如果你不培养那种共同目标感,你对公司发生的事就没有任何控制力。
Eric Ries的核心信息是:如果你不主动为你的公司安装"组织不锈钢",那么你所有其他的商业和技术决策都没有长期意义——因为最终做决策的人不再是你。建立保护不必等到"成功之后",因为成功不会保护你,成功会让你成为靶子。从注册为公益性公司、撰写真正的使命宣言、到构建使命守护者——这些工具并非道德说教,而是被数据一再验证的价值创造引擎。Anthropic以史上最快速度成长为数百亿美元估值,同时恪守安全使命的事实,已经向世界证明了:使命控制型公司不只是"更高尚"的选择,更是更聪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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