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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位领导者都该听的10条反常识领导力真相

摘要

Matt MacInnis 是 Rippling(统一劳动力管理平台,估值超 160 亿美元)的首席产品官(Chief Product Officer)和前任长期首席运营官(COO)。在本期 Lenny's Podcast 中,他分享了一系列在硅谷主流叙事中罕见但极度务实的领导力洞见。他主张非凡的成果必然要求非凡的努力,团队应被刻意"人手不足"以避免政治和内耗;他颠覆了"从失败中学习"的陈词滥调,认为真正的学习来自成功;他从 COO 转型为 CPO 的经历揭示了产品管理的底层逻辑——一切必须在适当的时间按正确的顺序完成。他还提出了 Alpha/Beta 框架来理解人才与流程、SPOTAC 招聘法则、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的"受体结合"类比,以及幂律分布(Power Law)、复利效应(Compounding)和熵(Entropy)如何塑造商业世界的底层规律。最后,他以卡尔·萨根"苍蓝淡点"(Pale Blue Dot)的视角提醒所有创业者:全力以赴,但别忘了这一切只是宇宙中的一场游戏。


正文

第一章:非凡成果需要非凡努力

Matt MacInnis 在对话的开篇就抛出了一个贯穿全程的核心命题:如果你想要 99 分位的成果,过程注定极其艰难。 他将这一洞见归功于他在 Carvana 担任首席产品官的朋友 Dan Gill。"非凡的成果要求非凡的努力"——这不是一句励志鸡汤,而是一条冷冰冰的因果律。

Matt 强调,如果你的员工在工作中感到舒适,那他们一定是在犯错。"非凡的努力"并不仅仅保证非凡的成果,但它百分之百是必要条件。这种努力不体现在某一次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上,而是体现在一千个小细节中——正如他所说,"这个故事是由一千个 Jira 工单讲述的,而不是一千件大事。"

真正区分优秀团队和卓越团队的时刻,往往是周五晚上收到一个紧急升级(Escalation)的时候,或是工程团队突然报出一批新 Bug 需要紧急分类处理的时候。"优秀的团队会感到疲惫,"Matt 引用了 Rippling CEO Parker Conrad 从一位女篮教练那里找到的一句话,"而正是在他们疲惫的时候,卓越的团队会痛击优秀团队。"

Matt 也坦率地指出,这种强度的要求之所以在 Rippling 行得通,有一个重要前提:公司在赢。 Rippling 在庞大的营收基础上仍然保持着非凡的增长率,这给了领导者号召团队倾尽全力的"空中掩护"。如果你的公司增长率只有 30% 或 40%,作为个体贡献者很难在周末燃烧自己,因为你不知道这些付出是否能换来对等的回报。因此,非凡的努力和非凡的成果之间存在一个正向循环——成果激励努力,努力驱动成果。

你在苹果学到的东西:永不停歇的"死亡行军"

Matt 在苹果工作了七年,亲历了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领导下的工程文化。他把那种节奏称为"死亡行军"(Death March):当你刚刚交付完一代 iPhone,立刻就被扔进下一代产品的深坑,没有任何喘息。"如果市场有价值,它就一定是竞争的,"Matt 说,"如果你在场上留下任何空隙,你的竞争对手百分百会钻进来。"因此,组织不能有松懈——这并不意味着个人不能休假或过自己的生活,而是团队作为一个整体必须始终"在场上"。

他还补充了一个反直觉的观点:当你真的给团队太多空闲时,坏事反而会发生。士气会下降,人们会分心,会觉得无趣。保持紧张、忙绿和被点燃的状态,反而让团队更有满足感。


第二章:刻意"人手不足"——一个管理框架

Matt 提出了一套他经常使用的管理框架。核心前提是:作为高管,你永远不可能确切知道每个决策的正确答案——预算该分多少、项目该配多少人、截止日期该设在哪天。所有这些都需要你做出最佳猜测,然后在实践中学习。但既然你必须做出猜测,你就需要决定:是倾向于"过度"还是"不足"?

以人员配置为例:是过度配置更好,还是不足配置更好? 答案是:刻意不足(Deliberately Under-staff)。理由是——

如果你过度配置了人手,你会得到三样有毒的东西:
1. 政治(Politics):人多了就开始争夺话语权和可见度。
2. 优先级的漂移:你的优先级列表中可能有 20 项需求,前 5 项是必须做的。但因为你人太多,接下来的 10 项也会被启动——在你还不知道它们是否必要之前。这是浪费,是减速器,是系统腐化剂(Cruft)。
3. 系统腐化:多余的工作一旦进入代码库,就会成为技术债务,持续消耗未来的能量。

因此,在"过度配置"和"不足配置"这对选项中,不足配置的害处远小于过度配置。Matt 的忠告是:"始终刻意地让每个项目人手不足,同时保持智慧——知道'不足'和'严重不足'之间的区别。"

在 Rippling,每个人都不断要求更多资源,当然在预算允许且合理时新资源也会到来,但对 Matt 来说,关键是要让整个公司感受到,每一个项目都是刻意安排得"永远差一点点就够了"。


第三章:你从成功中学到的,远多于从失败中学到的

硅谷有一句广为流传的安慰剂:"至少你学到了东西。"但 Matt 直言不讳地挑战了这一叙事。

他引用了 Parker 的一句话:"你不是从错误中学习的,你是从成功中学习的。"当然,你从错误中也能学到一点,Parker 也会承认这一点。但 Matt 用自己的经历做了对比:他在创业公司 Inkling 花了九年时间,从 2009 年创立到 2018 年出售给一家私募股权公司,经历了硅谷热度曲线从上升到下降的全过程。他说,在那九年里他当然学到了很多,但在 Rippling 的六七年里——在亲眼见证了疯狂、剧烈、超乎想象的增长之后——他学到的远远更多。"看到事情怎么做对的,比看到事情怎么做错的,信息量要大得多。"

他打了一个生动的比方:你要登上一架飞机,一个维修技师看过正确流程一百次,另一个维修技师看过错误流程一百次、声称"从错误中学习了很多"但自己从未成功过——你会选哪架飞机?答案不言自明。

由此派生的建议是:职业生涯的任何阶段,你都应该加入一个正在赢的团队。 22 岁创业很酷,但胜算极低。相反,当 Matt 审阅简历时,看到一个人曾在某家公司处于疯狂增长期时加入,他会立刻想要面试这个人——"我想听到他从一支赢家团队中学到了什么。"成功会带来更多成功,追逐成功本身并不可耻。


第四章:从 COO 到 CPO——闯入产品核心的十一堂课

Matt 的转岗故事本身就蕴含着一个组织管理的重要模式:最优秀的高管是那些可以被扔进任何挑战,却总能化混沌为秩序的人。 在 Rippling,Matt 被同事戏称为"MacInnis 的受伤小鸟"(MacInnis's Injured Birds),因为每当某个职能部门陷入混乱或危机,他就会飞过去把它修好。他做过销售渠道、招聘体系建设……唯独从未碰过研发(R&D)——也就是产品和工程。

然后情况变了。Rippling 先后在工程和产品领导岗位上犯了招聘错误,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产品和工程都没有同时拥有过优秀的执行层领导者。Matt 看着远方的"火灾现场"冒着烟,终于对 Parker 说:"我不找了,我去做。"那是 2024 年 12 月,他正式在 2025 年 1 月接任 CPO。

踏入产品深水区后的冲击

Matt 坦诚地承认,他对一年前自己在圈外时的"天真"感到羞愧。产品团队有一套需求层次(Hierarchy of Needs),但从外部看,人们往往只盯着金字塔顶端的失败——比如没有仔细衡量采纳指标(Adoption Metrics),并因此指责这个组织。但当 Matt 真正走进去时,他发现:"天哪,我们连基本的测试覆盖率标准都没有建立,连我对产品下线前做'工厂检查'(Factory Inspection)的基本要求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谈采纳指标简直是疯了。"

核心教训是:一切都必须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顺序完成。 你可以非常快地推进,但必须按照顺序来,而且必须从底层往上领导。"没有比身为高管却坐在混乱之外、以为自己知道答案更严重的罪过了。你必须走进锅炉房,自下而上地研究系统,然后形成改进系统的假设。"

Matt 还说,这段经历让他更信任自己的直觉——在其它职能部门中匹配到的模式,在产品的确也适用。但他既享有、也承受着"从未领导过产品团队"带来的优势与劣势:他必须从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思考每一个问题。 他可以读网上的文章,可以听清晰的思考者分享洞见,但他在引入任何一个想法之前,都会先把它拆解成各个组成部分,然后搞清楚它如何适用于 Rippling 的具体情境。

"所以,我对采纳指标的关心不是原则性的——我在该关心的时候关心。比如在我们的招聘产品(Applicant Tracking System)中,它已经处于非常好的可用性状态,仪表化(Instrumentation)完善,用户满意度高,增长强劲——这时候我确实很关心采纳指标。但在产品的另一些领域,我根本不在乎采纳,我更专注于基础性的东西,比如测试覆盖率,先确保这个东西稳定、好用、在用户用上之后能交付它该交付的东西。"

局外人应该知道的关于产品的几件事

当被问及"两年前的 Matt 应该了解什么"时,他用金融世界的 Alpha 和 Beta 做了一个精准的类比,由此引出了下一章的核心框架。


第五章:Alpha 与 Beta——理解人才、流程与产品的新框架

在金融学中,Alpha(阿尔法)指的是相对于基准指数(如标普500)的超额收益;Beta(贝塔)指的是波动性——一个高 Beta 的资产上下跳动,与指数不相关,除了对期权交易者外这不是一件好事。你理想的资产是"高 Alpha、低 Beta"。

Matt 把这个框架搬到了组织和产品管理中:

  • 高 Alpha 的人:非常有价值,但可能棱角分明、带来波动。比如丹尼斯·罗德曼(Dennis Rodman)——每个团队都可以容纳一个罗德曼式的"麻烦人物",只要他的上限够高。
  • 低 Beta 的人:同样非常有价值。他们做事稳定、可预测、不制造意外。
  • 流程(Process)存在的唯一目的:降低系统的 Beta。流程就是为了减少系统输出的波动性。
  • 流程的代价:它会压制 Alpha。

因此作为一个领导者,你的核心技能就是在正确的地方轻轻加一点流程、在另一些地方坚决不加——"在需要降低波动的地方加入流程,同时确保不压制那些需要 Alpha 的地方。"

在 Rippling 的薪资产品(Payroll)中,你绝对不能容忍不可预测性和偏差,所以你愿意接受更多流程。但在从零到一构建新产品时,你在追求 Alpha——你需要某种角度来获得相对于默认方案的超额回报,这时候太多流程会适得其反。

产品管理是"通才"的艺术

Matt 还谈到了他对产品管理工作本身的欣赏。他认为产品管理的美妙之处在于你必须是一名通才(Polymath):你要擅长与人合作,善于沟通和表达,善于项目管理,还得懂科学、数学和工程。"这是非常酷的事情。"与行业中那些最聪明、最通才的人一起工作,是这份工作最大的乐趣之一。

从 COO 转为 CPO 后,另一个深刻体会是:产品才是最高位的比特(High Order Bit)。 作为 COO,他的工作是接受产品已有的样子,然后优化围绕它的一切——销售、营销、招聘、运营。但当你领导产品时,你会发现:如果产品对了、与市场契合,其他一切都变得容易——财务更容易,销售更容易,营销更容易,招聘更容易。"我现在可以把商业成功中最高位的比特设置为一。"这让他无比兴奋。


第六章:PQL——用"泡菜"清单降低系统波动

当你的研发组织有 1,300 人时,推动文化变革需要一件巧妙的工具。Matt 的方法是:创造一个承载意义的容器,然后用你的意义填满它。

他举的例子是 PQL(Product Quality List,产品质量清单),发音恰如"pickle"(泡菜)。Matt 刻意选择了一个听起来有点怪、有点棱角的名字,而不是一个通用术语——他要让新加入公司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 Rippling 独有的东西,你需要理解它。"他想让 PQL 成为日常用语的一部分,就像 Slack 里跳舞泡菜的表情包一样深入人心。

PQL 的内容很轻量:它用最简单的方式阐明了当你交付一个产品时需要满足的标准。它不适用于每一个产品,每一条标准也不一定适用于每一个产品,但它是全面的,而且为 Matt 提供了一个随着经验积累持续迭代的框架。

一个真实案例:功能特性开关灾难

就在谈话前一天,Rippling 的 CEO Parker Conrad(他同时也是公司 5,200 名员工的唯一薪资管理员——他亲自运行每一次薪资,从未破例)安装了一个即将发布的新反馈应用。安装后,他看到的是一片空白屏幕。"这是什么鬼?"Parker 质问。

问题出在一个功能特性开关(Feature Flag)——工程师临时加入了一个开关然后忘了关掉。Matt 对功能特性开关深恶痛绝:"它是我的噩梦,我每次提到它都必须加一个脏话。它就像建房时工人在墙里塞的小垫片,然后忘了它在那里,又在上面砌了墙——总有一天垫片会失效,然后你的门就卡住了。"

Matt 的反应分为两步:第一,直接反馈给团队,告诉他们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步——问:"我们怎么在工厂检查流程中漏掉了这个?"答案是没有。于是他在 PQL 中添加了一条新标准:"产品上线时只允许存在一个功能特性开关来控制你的整个产品。" 这是一个极端标准,可能无法完全实现,但它是团队努力达到的标杆。

这就是 PQL 的工作方式——轻量级清单,根据每一次教训持续迭代,以最小的 Alpha 代价换取系统 Beta 的大幅降低。


第七章:解码直觉——SPOTAC 招聘框架与"不可能案例"

SPOTAC:一个丑陋但有效的缩略词

Matt 花了很多时间与团队讨论招聘方法。他说自己可能面试了成千上万的候选人——"大量打击练习和大量模型训练"。因此,他非常依赖自己的直觉。他的做法与人力资源部门通常建议的"不要靠直觉"截然相反:"如果你的直觉很好,你就应该绝对靠直觉。关键是——在你有直觉反应后,你需要解码你的直觉,让它能有效地表达给其他人。"

他用一个叫 SPOTAC 的框架来解码直觉。这六个字母代表:

  • Smart(聪明)
  • Passionate(热情)
  • Optimistic(乐观)
  • Tenacious(坚韧)
  • Adaptable(适应力强)
  • C…Kind(善良)——"因为我会数数,"Matt 自嘲道,"我刚才因为犯错已经砍掉一根手指了。"

SPOTAC 本身不是一个自上而下的面试框架,但当面试后你觉得和某个人"不太对劲"时,你可以逐一对照——"哦,是他们对这个想法不够兴奋,缺乏热情。""是他们一直在抱怨前任经理,总是把失败归咎于环境——不够乐观。"这让直觉有了可被沟通的语言。

结合 Alpha/Beta 框架,当你面试完觉得"这人不错但不适合这个产品"时,你可能正在面对一个"低 Beta 的人被放在了高 Alpha 的产品领域"的问题——这个人很有价值,只是岗位不匹配。

给所有人同一道"不可能完成"的案例题

加入产品团队后,Matt 学到了一个令他耳目一新的面试方法:无论什么级别——从初级 PM 到副总裁——所有产品候选人都用同一道案例题,而且这道题极其困难。 它要求你同时思考多个维度、数据传播问题,技术深度相当大。

结果呢?每个候选人走出面试时都觉得自己失败了。但在面试官这边,"哇,这个人走得很远——他在 10 个弯道中看不到全部,但看到了 4 个最难的,而且当我们给出挑战他方案的新信息时没有防御性,还愿意打断我们追问更多问题。"

Matt 的比喻是:"递给他们一个钻头,把他们放在一堵水泥墙前,看他们能不能钻进去一毫米、还是一英寸。他们永远不会钻透整面墙,这不重要,但你会从中学到很多。"


第八章:产品市场契合的真相——以及你为什么应该"放弃"

"如果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 PMF,你就没有"

Matt 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风险投资人的话:"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是一种你看到时就绝对知道的东西——因此,如果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你就没有。"

他回忆起在 Inkling 的那些年,一次又一次地以为"这次我们可能有 PMF 了"。但当他真正在 Rippling 体验过坚实的 PMF 之后,回头看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当年根本没有。

作为一个投资了约 60 到 70 家公司的天使投资人,Matt 谈到他读到那些创业了三四年、仍然在挣扎的创始人的投资者更新时,内心感到心碎——"那是我在 2011、2012 年写给投资者的东西。"

硅谷"永不放弃"是一句彻头彻尾的 VC 宣传

Matt 发出了这期对话中最有力的批评之一:"我们硅谷天天说的'永不放弃'——那完全是风险资本家的胡扯。 风险投资人的激励机制是什么?他们的钱一旦投进去就拿不回来了。所以他们唯一的理性愿望,就是让你一直尝试下去,对抗所有概率——因为偶尔确实有人从 A 转向 X,像 Slack 从游戏公司变成企业聊天工具,像 Airbnb。但那些例子有多么罕见?极其罕见。"

"硅谷的'试到死'心态,不是为了创业者好,是为了风险资本家好。"Matt 强调,他并不是"反 VC"——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激励机制行动,风险资本家有非常强且持久的激励机制,这塑造了硅谷的运作方式。关键是,要把这些大声喊出来,让那些 25 岁、完全不懂这个游戏怎么玩的创业者听到。

"受体结合"的产品哲学

如果市场是不可改变的——不管你发多少推文、写多少 LinkedIn 帖子,都不会改变市场是否想要你的产品——那你就需要换一种心态。你必须把你的创业视为在宇宙中进行的一场实验,测试你能得到什么样的回馈。

Matt 用药物发现(Drug Discovery)做了一个绝妙的类比:基因泰克(Genentech)的人不会认为他们可以通过市场营销来让一种药物在人体内表现得更好。药物的结合受体(Binding Receptors)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当他们构建产品(药物)时,目标是找出结合受体是否存在——命运已经决定了结果。 你构建的每一个软件产品也是如此。不要在产品发布后发现不成功就试图靠营销硬推过去——因为结合受体很可能根本不存在。

这个心态让 Matt 感到极其解放:"现在我只需要找到正确的药,而不用试图说服身体为我的产品长出结合受体。"

说到做到:Notion 的神话与真相

Lenny 提到 Matt 是 Notion 的早期投资者——Notion 是硅谷教科书式的"坚持多年、终于成功"的故事。Matt 的回应再次打破常规:你不能复制 Notion 的成功。 你不是 Ivan(Notion 创始人),此时不是 2010 年,你也不是 Notion。"他们在生产力这个由谷歌和微软统治的、几乎不可能建立新业务的极端困难的市场中,硬是开辟出了自己的领地——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Notion 成功的真正变量不是"坚持",而是创始人的特异性(Idiosyncrasies):Ivan 对工艺的绝对坚持就是他的天赋。

由此引出 Matt 的一个核心投资理念:每一家公司都是在创始人独特特质的基础上成功的。 Rippling 成功的理由和 Notion 几乎完全相反,但两者都是建立在创始人的特异性之上。伟大的投资者发现的就是候选人身上那种"尖锐性"和"伟大潜质",然后把它转化为投资承诺。

四年之痒:什么时候该认输

对于不是 Notion 的普通创业者,Matt 给出的来自亲身经历的数字是:在第二次或第三次转型(Pivot)之后,差不多第四年,就是该叫停的时候了。 "当然,坚信自己正在构建的东西并保持韧性非常重要。但如果你已经转型了一到两次还没有起色——说'我得去做下一件事了',这没有什么可耻的。"极其罕见的例外不应该成为普遍指南。

他还给出了一条重要的原则:不要向别人寻求建议,向他们寻求相关经验。 "如果你问别人要建议,他们总是会给。但如果你问他们是否有相关经验,他们很少有。如果他们连相关经验都没有,那就别问他们要建议。"


第九章:幂律分布、复利效应与熵——理解商业的底层物理学

Matt 在对话的中段引入了一套看似抽象但极具操作性的理论框架,将三条基本物理/数学规律与商业成功连接起来。

幂律分布(Power Law)

幂律分布无处不在——它解释了为什么少数人控制了如此多的财富,为什么斯蒂芬·库里(Steph Curry)远胜于篮球场上的下一个人,为什么全球人口集中在相对少数的大城市里。"一旦你看到幂律分布,你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关键含义是:人们往往以为世界是线性的——Y 轴随 X 轴等比例增长。但事实绝非如此。 如果你只把一件事做到 80% 或 90%,Y 轴几乎还没有动——你还没有到达奖励的拐点。在幂律分布下,排在 Top 10% 或 Top 5% 的人得到的不是多 10% 或 20% 的回报,而是 10 倍或 100 倍。这种差异是戏剧性的。

熵(Entropy)

热力学第二定律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概念:它是你的袜子抽屉变乱的原因,是路面出现坑洞的原因,是飞机需要大量维护才能保持安全的原因——因为飞机"极其想要散架"。熵就是一切事物趋向混乱的趋势。 生命本身就是对抗熵的暂时胜利——"你和我本不应该存在。太阳把能量给予行星,它组织起我们可以吃的东西,我们对抗熵,直到某天我们输了这场战斗。"

这对产品意味着什么?对抗熵的唯一解药是能量。 你必须在系统中注入能量。代码库中每添加一行代码,就增加了系统的熵值,就需要人类更多的能量去维护它。如果你想在 X 轴上走到 Top 5% 的位置——让 Y 轴的值冲天——你就必须在游戏的每一步持续注入能量。

Matt 坦言:"令人遗憾但又人之常情的是,团队总是会优先考虑局部舒适而不是公司整体结果。 他们倒不会聚在一起说'我们这么做吧'(尽管工会确实会故意这么做),但即使在一个产品经理和工程师的群体中,随着时间推移,熵会悄悄渗入,人们会开始追求局部舒适。作为高管、作为领导者,你的工作就是每天寸步不让地对抗这种熵。"

复利效应(Compounding)——三者合一的威力

幂律分布、复利效应和熵增三者结合起来,构成了 Matt 商业世界观的基础物理学。这意味着:每看到一次 Bug——不是大多数时候,而是每一次——你都要把它扔到产品经理或工程经理的桌上(最好公开进行);每一次有人来找你要招聘一个人却没有做背景调查(Back Channel),你都要说"不做背景调查就不能招这个人";当任何流程进入"又无聊又疲惫"的区域时,作为高管的你必须要求 99 分位的能量投入——因为否则熵就会渗入,系统就会衰退。


第十章:保持强度的传导——领导者的核心职责

Matt 在一个向 Rippling 前 75 位管理者做的内部演讲中,传递了一条令人警醒的信息:

"如果说企业中最纯粹、最强烈的雄心和能量来源是创始人 CEO,那么每一圈远离创始人 CEO 的管理层,都有可能造成一个数量级的强度衰减。"

一层衰减一个数量级,两层就是两个数量级——那将是一个非常功能失调的组织。因此,Matt 对团队的忠告不是"你要保护下属免受 CEO 的强度冲击",而是"你必须绝对镜像那种强度"。你周围有无穷无尽的人会为放松摇旗呐喊,你下属中有无穷无尽的人会主动充当缓冲垫——你的工作不是成为缓冲垫之一,而是将强度保持在尽可能最高的水平,让缓冲在其他地方发生。

"不要做'Chill'的老板"

Matt 断言,在领导岗位上没有人真正想"佛系"。"Chill boss"(佛系老板)或"Chill PM"是他能给一个人贴上的最有贬义的标签。"佛系做不成任何事。要强,要善良,要尊重——但一定要强。不要佛系。"

这个观点的背后仍然是幂律逻辑:如果你"佛系"了,把 X 轴往下调 10 到 20 个点,Y 轴不会只是下降 10% 到 20%——Y 轴会崩溃。 如果市场上有价值,它就是竞争性的。你稍一松懈,那个比你更饥饿的竞争对手就会找到空隙钻进来。

强度的具体体现:公开反馈与工厂检查

Matt 在 Rippling 实践强度的方式非常具体:

  • 每一个产品团队都有公开反馈频道。Matt 在每一个他使用的产品中都会颠倒式地留下反馈:"我不喜欢这个""我不理解这个""告诉我为什么它是这样的"——一条接一条,人们会跳进来回应。
  • 每个产品交付前,团队必须录制一个 Loom 视频展示所有核心流程。Matt 亲自审查每一个流程,在公开频道中提供反馈,让所有产品经理和工程经理都能看到其他团队的工作方式和审查标准。
  • 当 Parker(Slack 头像是一颗黄蛋)发起一个 Huddle(即时通话)说"我要现在讨论这个该死的问题,除非你正在面试,否则都给我过来"——这就是"个人强度的建模"。

有趣的是,团队对这些的反应不是"呃,太累了",而是"这太振奋人心了"——他们终于得到了许可,去追随自己被压抑的本能:全力追求最佳结果。


第十一章:反馈与升级是礼物——永远不要隐瞒

Matt 认为,人能做的最自私的事,就是保留本可以帮助他人改进的反馈。 "你在想一个能帮助对方进步的想法,但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让你不舒服。你在优化什么?你在优化自己的舒适度。这从根本上讲是自私的。"

在 Rippling,Matt 建立了一个专门的升级团队(Escalations Team)——听起来很奇怪,但这群人特别擅长"用手枪柄砸其他部门的人",要求他们找真正的、真正的根因。"不是那种'我们修好了数据错误就关了工单'的根因,而是:你找到了创建那个数据错误的软件,然后你找到了创建那个软件的流程,然后你解决了所有这些——一直追溯到最顶层。"

客户升级是给产品管理者最好的礼物。 甚至那些 Matt 投资过的、同时又是 Rippling 用户的创始人,都犹豫着是否该在他面前抱怨——"我不想打扰你。"Matt 的回答是:"这确实就是我的工作——找到问题并修复它们;通过修复这些具体的问题,迭代让系统变得更好的流程。"

他的态度很明确:"如果你在听这期播客、你是 Rippling 客户、你有你觉得我们需要知道的问题——我已经可能知道这件事了,这绝不应该是你保留'反馈这份礼物'的理由。"


第十二章:Rippling 的愿景与 AI 时代的 SaaS

"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商业软件平台"

Matt 以一句宣言式的定位描述了 Rippling 的雄心:"我们把自己看作是在构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商业软件平台。" Rippling 的公司使命是"解放聪明人去做困难的问题",而产品组织的使命就嵌套在这个大框架之下。

愿景的核心锚点是"人员记录"(People Record)——"每一个业务流程的核心都是:谁在做事、谁拥有它、谁负责?" 人们可能会说客户记录同样重要——Salesforce 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但 Rippling 认为人员记录比客户记录实际上更重要。"唯一还没被做到的事情是,还没有人足够雄心勃勃地在人员记录这个原语(Primitive)之上构建一个真正优秀的商业软件平台。"Workday 是糟糕的软件——"甚至连 Workday 自己都会同意这一点"——尽管他们很成功,但从未真正建立起一个以人员记录为基础的、广泛的通用商业软件平台。

目前 Rippling 已经涵盖了薪资(Payroll)、人力资本管理(HCM)、IT 管理、支出管理(Spend),并即将推出商业智能和数据管理领域的新产品。

"SaaS 可能死了,但 Rippling 的 SaaS 万岁"

关于 AI 将取代 SaaS 的讨论,Matt 给出了一个精确的分层判断:

  • 卖铲子的人——OpenAI 和 Google(Gemini)——能赚钱。
  • 拥有矿山的人——Rippling 这样的公司,拥有海量一手数据——能赚钱。
  • 处在中间的人——构建 AI 软件,需要用铲子提供商的铲子,还得租别人的矿山或从别人的矿里挖矿石然后自己精炼——这些人的处境非常艰难。"铲子和矿山两边都不会允许你在他们背上建立一个庞大的生意。他们会要求价值捕获,从而压垮你的单位经济模型。"

因此,Matt 判断当前 AI 创业公司中有 80% 到 90% 将因单位经济问题而被淘汰。

"捆绑"的周期已经到来

软件行业有两个赚钱的方式:捆绑(Bundling)和解绑(Unbundling)。 你只需要把握好时机。"现在是一个捆绑周期。"

单点解决方案(Point Solutions)在 AI 时代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它们没有足够的数据来让 AI 变得有用。 要让 AI 做跨数据的连接和相关性分析,你需要给它大量上下文。如果你是一个单点方案,你必须依赖第三方系统的数据,而即使是最好的集成,也像是在"用吸管喝数据"——这是致命的。Matt 举例说:"你能想到的最大的 HCM 软件公司和最大的薪资软件公司之间,是通过平文件(Flat File)和 SFTP 做集成的。他们能怎么办?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就是做不出 AI 软件吧。"

AI 在 Matt 日常工作中的使用

关于 AI 的具体应用,Matt 给出一个朴实但精准的描述:他用 ChatGPT 和 Gemini 来打磨概念的表达。"作为管理者,最重要的职能之一是思想的综合,以及把这些思想极其清晰地传达给他人。"他先自己写好一篇"棱角分明"的初稿——"相当于我先把论文写出来"——然后让 AI 帮他找更精炼、更有力的表达方式。"80% 的输出是垃圾——中规中矩、平均化、低 Alpha 的废话。但 AI 是一个不评判的思考伙伴(Thought Partner),在那 20% 的有效输出中,我会遇到一个我之前没想过的新词,或者一个恰到好处的说法。"

关键提示:AI 在产出想法本身方面没有用,它有用的是帮你提炼如何表达这些想法。


第十三章:苍蓝淡点——生命的运动精神

在对话接近尾声时,Matt 主动回归到一个更深层、更具哲学意味的主题上,为全篇的"强度"叙事提供了一个必要的对冲。

"听着,生命是不可思议的。我们所有人都存在于这颗漂流在时空中的蓝色弹珠上,我们是某种奇怪的意识实体,每个人——我们在这里停留如此短暂的时间,削着自己的小木棍,做着自己的事情。" 如果你记得我们是多么渺小、这一切是多么微不足道,这会给你所做的事情带来一种轻盈感。

"2025 年的硅谷就是佛罗伦萨和文艺复兴。此刻在这个空间里正在发生的创造力、疯狂发明和我们物种的进步——绝对是所有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你必须拉开焦距,去欣赏这种魔力。"

然后你再转身回来说"该死,我周五晚上还得工作"。你必须记住两件事:第一,这一切都不重要。第二,我们能有幸在此刻活着做这件事,这本身就是绝对美丽和令人惊叹的现象。

所以——"去参与这场运动比赛,全力以赴。但永远不要忘记它只是一场运动,而这一切都不重要。"

Matt 在结尾提到了卡尔·萨根(Carl Sagan)的"苍蓝淡点"(Pale Blue Dot)——"一张真正改变了我对自己作为人的认知的惊艳照片。" 这句话没有继续展开,但含义已然饱满。


第十四章:快问快答

对话以五道快问快答收尾:

三本最常推荐的书

  1. 《Conscious Business》(自觉商业)——Fred Kofman 著。Matt 称之为"人类的用户手册",在 LinkedIn 等多家企业中被广泛使用。Rippling 内部设有读书会,他的整个产品领导团队都在研读此书。"如果你是一个领导者、管理者,特别是 20-30 岁的年轻人刚开始学习做 CEO 或产品领导——这本书就是黄金。"推荐人是红杉资本(Sequoia)的 Bryan Schreier。Matt 有至少八本,随时发糖一样送人。

  2. 《Thinking in Systems》(系统思考)——Donella Meadows 著。作者在写作中途去世,她的教授同事们拾起手稿完成了这本书。"关于系统如何运作的最佳通用思维框架。读完这本书后,你会把它外推到生活的每一个方面。"

  3. 《The Effective Executive》(卓有成效的管理者)——彼得·德鲁克(Peter Drucker)著,1960 年代经典。"它是一个时代错位品,代词使用很有年代感——秘书和行政人员的指代方式会让你猜到是什么年代。但书本身塞满了关于如何有效领导团队的简单而恒久的建议。好东西是印了 70 年还在印的东西——这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喜欢的影视作品

《Heated Rivalry》(火热对决)——一部被媒体形容为"低俗但令人愉悦"的 HBO 剧集,讲述两个国家冰球联盟的场上死敌私下相爱的故事。"我是加拿大裔,也是同性恋。看到同性恋在媒体上被正常地呈现出来,这很有趣也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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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llow 咖啡机。"它有一个可以设置浅焙、中焙、深焙的界面,自动调整温度,自动焖蒸咖啡,告诉你应该往滤杯里放多少克咖啡粉。顺滑的界面,高品质咖啡。"Matt 在家里、办公室和车库各有一台——"Fellow 同时也是 Rippling 的客户,这是一个美好的副作用。"

人生格言

来自他父亲:"马特,人生没有什么事是糟糕到不可能更糟糕的。"(Nothing's ever so bad in life that it couldn't get worse.)Matt 笑着说这不算太振奋人心,但在昨天工作中遇到一连串倒霉事时,他转头对 CTO 说了一句:"哥们,没有什么事是糟糕到不能更糟糕的。"然后两人大笑,继续硬扛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本文基于 Lenny's Podcast 第 20251228 期对话整理,嘉宾 Matt MacInnis(Rippling CPO),由英文播客转录内容翻译重构为中文深度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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