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ack创始人Stewart Butterfield:打造用户热爱的产品——心智模型与方法论
摘要
本期Lenny's Podcast邀请了科技界最具传奇色彩的产品人之一——Slack与Flickr的创始人Stewart Butterfield。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深度对话中,Butterfield毫无保留地分享了他在二十年产品生涯中沉淀的核心方法论:从效用曲线(Utility Curves)判断功能投入是否值得,到为什么减少用户思考比减少摩擦更重要;从品味(Taste)如何成为竞争壁垒,到帕金森定律(Parkinson's Law)如何催生组织内的"超现实工作模拟活动(Hyperrealistic Work-like Activities)";从那个激励无数产品人的经典内部备忘录"我们不在这里卖马鞍(We Don't Sell Saddles Here)"背后的故事,到业主错觉(Owner's Delusion)如何让好的产品人不断自省。Butterfield的思考贯穿着一条主线:真正优秀的产品不是功能的堆砌,而是对用户认知、情感和价值的深度共情。这篇文章将完整呈现这场对话中的每一个关键洞察与案例,供反复细读。
引言:一个产品圣徒的独白
"2014年,Slack正式上线的同一年,MIT Technology Review采访我,问我是否在努力改进Slack。我回答:'我觉得我们现在拿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大坨shit,太糟糕了,我们居然有脸把这东西提供给公众,应该感到羞耻。'"——带着他一贯的犀利与自嘲,Butterfield用这段话开启了整场对话的基调。
在他眼中,如果你不能看到几乎无限多的改进空间,那 "你就不应该设计这款产品"。这种近乎病态的不满足感,正是驱动Slack从一个内部聊天工具成长为数万人依赖的协作平台的核心动力。
离开Salesforce已两年半,Butterfield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陪伴家人——他的女儿恰好在他离开Salesforce三天后出生。他提到自己和Slack CTO Cal Henderson(两人合作已长达23年)每隔三到六周就会讨论"接下来做什么",但至今没有找到方向。他的困惑很真实:"我觉得这些(科技产品)正在摧毁世界,而我们擅长的是做软件。如果你能找到一种方法,帮助人们减少使用手机的时间,那将是一个巨大的成功。但还没想出什么好东西。"
第一章:效用曲线——不是所有功能都值得做得更好
这是Butterfield团队中流传最广的心智模型之一。几乎每一个曾与他共事的人,在被问及"他从Stewart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时,都会提到这个概念。
效用曲线(Utility Curves)本质上就是一条经典的S曲线:横轴是投入的成本或精力,纵轴是产生的价值或便利性。曲线的形态是:初始投入几乎不产生价值(平缓段)→ 某个"魔法阈值"后价值急剧攀升(陡坡段)→ 继续投入收益递减(再次平缓段)。
"如果你在做一把锤子,横轴是质量。锤柄一受力就断,完全没用;稍微加固一点,还是没用——垃圾、垃圾、垃圾——然后,突然间,够用了,很好,很棒。再往后再提升多少都不重要了。"
Butterfield指出,人们通常把功能看作二元的——要么有这个功能,要么没有。但效用曲线提供了一个更精细的视角:你们是否只是投入得还不够,还没有跨过那个"够用"的阈值?还是说你们已经榨干了所有能从这个功能中获得的价值?
"很多情况下,人们添加一个功能,但它还不够好,所以没人用、没人欣赏。但你已经在应用中增加了复杂性。然后人们放弃了,或者测试时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于是下结论说这件事不值得做。"Butterfield和他的团队会深入调查,判断他们处在曲线的哪一段:是第一个平缓段(还远不够好),还是陡坡段(即将爆发),或是第二个平缓段(边际收益为零)。
他还引入了Jeff Bezos的概念"神圣的不满(Divine Discontent)"来说明曲线的位置不是固定的:一旦用户熟悉了某个软件的体验标准,标准线本身就会上移。当你在改进搜索能力、登录体验、忘记密码流程或结账体验时,竞争对手也在改进。这是一个持续的军备竞赛。
一个极端的反面案例:Google Calendar iOS版的时间选择器。Butterfield花了好几分钟慷慨激昂地吐槽:"我大概会在10到12个时区之间选择。但当你点击设置事件的时区时,它会把全世界所有时区按国家字母顺序列出来。我在加州,想设置下周回纽约的会议,输入'E-A-S-T',出来的是一堆垃圾——东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东澳大利亚昆士兰、东澳大利亚夏令时、东澳大利亚标准时间……然后你就会想,'我去,我到底是选的夏令时还是标准时来着?'"他提到,纽芬兰有自己的时区,偏移半小时,人口约50万,全世界80亿人中可能只有150万人去过——但它在列表中和中国时间(覆盖全球25%人口)平起平坐。
"没有人会因为时区选择器好用而从Gmail切换到Outlook Exchange,所以某种意义上这也许无所谓。但取悦用户本身是有价值的——用户会形成情感连接,会推荐你的产品,当他们换公司或自己创业时会选择使用你的产品。反之,他们也会说'我恨这玩意儿,它快把我逼疯了,我们真的应该换掉它。'"
第二章:品味即壁垒——学会倾斜你的雨伞
"Butterfield是一个极其注重品味(Taste)和工艺(Craftsmanship)的领导者。"——这是多位曾与他共事的人的一致评价。在B2B SaaS领域,Slack是最早践行"消费级体验(Consumerized B2B)"理念的产品之一,而Butterfield对此有自己的独特理解。
"品味这个词本身就来源于品尝食物。人们可以通过训练成为更好的厨师吗?绝对可以。有人天生有优势,但你可以练习,你可以变得更好。而且你可以通过在这方面投入来为自己、为产品、为公司创造真正的优势——因为大多数人没有好的品味,也没有投入。"
雨伞故事:某天,Butterfield和Slack创意总监Brandon Velestuk在温哥华Yaletown散步。人行道很窄(这里曾是仓库区),下起了雨,他们没带伞。迎面走来的人几乎都有伞,但他们发现只有约三分之一的人会在交会时倾斜雨伞让路,大多数人要么没注意到,要么注意到了但无动于衷。Butterfield归纳了三种解释:
- 恶意:生活中几乎没有行使权力的途径,这是其中之一——想用雨伞"支配"别人。但这只适用于极少部分人。
- 漠然:看到了,但觉得"真可惜,可惜我没办法"——其实完全有办法。
- 无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对他人造成的影响。
"我们说,'倾斜你的雨伞'不是我们的机会——但别人在体谅他人、真正共情他人体验方面的失败,是你能够创造关键优势的地方。"
"倾斜你的雨伞(Tilt Your Umbrella)"成了Slack内部的口号,甚至印在公司周边上。Butterfield相信,Slack如果没有那些让用户产生情感连接的小体贴,不可能以它当时的方式增长。大量增长来自用户的自发推荐——"我上一家创业公司用Slack,换了新公司他们还没用,天哪你们必须试试这个"——这种病毒式传播正是由体验驱动的。
几个具体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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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链接(Magic Link):Slack移动端第一个版本就实现了"输入邮箱→发送链接→点击链接自动打开App并完成认证"的免密码登录。在手机键盘上输入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符号的安全密码是极其糟糕的体验,Slack直接绕过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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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默认值:新用户刚注册时,Slack默认会为每一条消息发送通知。这让产品团队很纠结——因为用户对消息应用的预期就是每条消息都有通知。但实际上,Slack的架构中你可能属于很多频道,大部分消息不是针对你的。团队的做法是:先默认全部通知,等用户收到约10条消息后弹出提示:"您目前使用的是默认通知设置。我们不希望Slack对您来说过于嘈杂。是否切换到我们的推荐设置?"——然后一键切换到"仅DM和@提及才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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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鸡警告"(Shouty Rooster):@everyone功能一旦被发现,就会出现"公地悲剧"——第一个人用了,第二个人觉得"我的事比Bob的事重要"也跟着用,很快所有人都在滥用。Slack开发了一个弹窗:一只小公鸡嘴里冒出音波,提示"这会对8个时区中的147人发送通知。你确定要用@everyone发送这条消息吗?"内部管这个叫"别当个cock"。"这功能实现起来微不足道,但产生了巨大的差异化效果,同时还教会了人们产品是如何运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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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打扰(Do Not Disturb)的上线策略:2017年,Slack已拥有数万付费组织、数百万用户。免打扰是一个影响深远的功能,不能简单粗暴地推送。团队设计了极其精细的滚动上线策略:提前数周通知所有管理员→为每个组织设置默认免打扰时段(如晚8点至早8点)→管理员可以覆盖默认值→终端用户可以覆盖管理员的设置→管理员再次修改会再次覆盖……如此迭代,确保每个人都有合适的控制权,同时通过默认设置让大多数人真正用上这个功能。
第三章:理解力 > 摩擦力——产品设计的根本挑战
"减少摩擦(Reduce Friction)成了一种咒语、一种默认假设:你应该永远尝试减少摩擦。在某些情况下这是对的,但问题真正的关键是理解力(Comprehension)。"
Butterfield用一个清晰的框架来解释:
- 高意图 + 高意图明确度:你想抢Taylor Swift旧金山演唱会的票,你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哪个场馆。这时候Ticketmaster网站慢、支付页报错都无所谓——你会坚持到底。此时减少摩擦有价值,但不是那么关键。
- 低意图 + 低意图明确度:你听朋友提过Slack,看过一篇新闻、一条推文、一个网站广告,然后终于决定打开slack.com。你的意图在"去看看"的阈值之上只高了0.1个百分点,而且你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是工作用的东西?是电子表格?日历?我不确定。"这时候挑战不是摩擦,而是建立理解力。
理解力的建立分为两个层次:这是什么东西? 以及 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猜70%到80%的产品设计都在这个理解力环节。如果用户不会打开偏好设置、不会查看所有选项——大多数人确实不会——而你又不能教会他们或让他们发现你的功能能做什么,他们就永远无法从中获得价值。对于大多数应用的独特功能、特色能力来说,挑战永远是理解力,而非摩擦力。"
以Shopify为例:开店的人知道Shopify是干什么的。但大多数第一次开店的人不知道他们可以获取报表;如果知道,他们不知道有哪些类型的报表;如果知道报表类型,他们不知道如何调整参数、如何设置时间周期、哪些指标更值得关注。
一个经典的失败案例:iPhone"时钟"App中的"睡眠(Sleep)"功能。界面上写着"睡眠 | 唤醒",旁边是"无闹钟"和一个"更改"按钮。点进去后显示"睡眠已关闭。要自动开启睡眠功能并编辑你的时间表,你需要打开睡眠。""所以到底是什么?语法不通,无法理解。我敢打赌99%的人就和我一样——我只想设个闹钟,我不想搞懂'打开睡眠'是什么意思。"Butterfield说,这背后一定有一大堆功能,整合了生物识别、Apple Watch什么的,但因为理解力为零,没人能得到这些价值。
"别让我思考"——用认知负担替代点击次数
Butterfield将Steve Krug的经典书名《别让我思考(Don't Make Me Think)》提到了和效用曲线同等重要的地位。原因有二:
- 生理层面:决策代价昂贵。神经元在燃烧葡萄糖,线粒体在生成ATP。人们真的会"决策疲劳",每一步都有真实的认知成本。
- 情感层面:如果你的软件拦下我,让我做一个我根本理解不了的决定,你让我感觉自己很蠢。"大多数人不会觉得是软件蠢,他们觉得是自己笨。如果你让50岁以下的人去教他们的父母用软件,父母永远觉得自己是错的那一方。"
由此,Butterfield对"减少点击/点击次数"这一常见指标发起了猛烈攻击:
"追求减少点击次数几乎总是完全错误的方向。让应用中的任何操作变成一键完成的最简单方法是什么?把所有可能性全部铺在一个屏幕上,让它滚动几千页。显然这很糟糕。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少一点这样'就是好的呢?"
他建议的做法是:
- 第一层:将菜单选项按类别分组,用分隔线隔开,让人至少可以"分块"理解。
- 第二层:只展示最常用的两三个、或五个选项,其余全部藏在"其他"里。即便点八次才能完成某个操作,只要每次都是极其简单的选择,也比两次但每次都需要扫视全部菜单、逐一比较15个选项来得好。
他提到Uber早期的App设计堪称典范——打开只有一个问题:"你想去哪里?"其他所有操作都在"其他"里。"几乎每次人们只是想告诉App他们要去哪里,这还能更简单吗?"
还有一次,Butterfield在登机廊桥排队时,前面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用Snapchat。她以每秒四到七次的速度在屏幕上狂点——看故事、回复消息、自拍——整整六分钟几乎没有停过。他意识到:"你想象一下,如果设计目标是让她少点击——那会对Snapchat和她共同想要创造的体验造成多大的阻碍?"
核心重构:不要追求减少摩擦和减少点击——去追求如何让用户不用思考就能使用你的软件。
"有时候我会对团队说:停下你手头的事,闭上眼睛,做几次深呼吸,然后假装你是一个真实的普通人。睁开眼,再看着这个东西——你能搞明白它是做什么的、该说什么、你该采取什么行动、以及采取行动后会发生什么吗?"
第四章:帕金森定律与"超现实工作模拟活动"——组织如何自我消耗
帕金森定律(Parkinson's Law)
这个1956年由英国历史学家Parkinson在《经济学人》发表的经典理论,在Butterfield的应用中变得格外锋利:
"工作会膨胀以填满分配给它的全部时间。"
Parkinson的原例是写信寄信:一个忙碌的人能快速完成,而一个有大量空闲时间的退休人员会把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漫长。但更深层的部分在于组织规模的增长。Parkinson研究了英国皇家海军的数据:主力战舰数量在减少、水兵数量同步减少——但行政管理人员数量却在暴增。这种曲线在任何组织中都反复出现:大学里,学生和教学教职员人数平稳,行政人员数量却一飞冲天。
"这不是因为人们邪恶,也不是因为人们愚蠢。事实上他们很聪明——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向你汇报的人数与你的职业发展、薪资、组织内的权力直接相关。你招进来的绝大多数人都想再招更多人向他们汇报。"
Butterfield在Slack内部反复观察到这个现象:新招来的产品经理(Product Manager),几乎立即就开始想要招一个初级产品经理。"那我做什么呢?——呃,那个人做产品管理,然后我做战略。"
他总结道:"任何涉及大型组织或大量人的问题,如果它看起来简单,那就是你没搞懂。"
超现实工作模拟活动(Hyperrealistic Work-like Activities)
这是他最引人入胜的概念之一。一切都源自供需关系的逆转——
创业初期:"已知有价值的工作(Known Valuable Work to Do)"供过于求。开银行账户、建用户表、做密码哈希……每个任务都明确且绝对必要,每个人早上到公司都知道该做什么,而且每件事都确定会产生价值。
随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被招进来,容易的、明显的事都做完了。现在问题变成了:"我们该不该做FedRAMP High合规版Slack?这需要完全独立的物理基础设施、只能由美国公民组成的运营团队……"与此同时,需求侧开始膨胀。"如果你招了17个产品营销(Product Marketing)人员,你就会有17个产品营销人员对应的工作需求。如果实际没有那么多真正有价值的工作,他们就会做别的事。"
这就是超现实工作模拟活动的诞生:表面上和"工作"完全一样——人们在会议室里,有东西投影在屏幕上,大家都在讨论。但那其实是一个虚假的工作环节:为某个大会议前预演PPT、再开一个会来讨论如何优化PPT中的几张幻灯片……参与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无效功。
"离完整上下文、完整信息和决策权越远的人,越容易被困在这种事情里。上至董事会成员、CXO,所有人都会陷入其中。"
解决方案:领导者的责任不是去责骂下属浪费时间,而是确保有足够的"已知有价值的工作"供应——创造清晰度、建立对齐、明确说什么"不"。如果出现大量超现实工作模拟活动,责任在管理者自己,不在员工。
他讲了一个关于Slack内部的具体失败案例:Threads(话题串)功能中的@预填充。最初的Threads版本中,当用户回复某条消息时,输入框会自动填入@前一个发言者的名字。Butterfield在最终审查时要求去掉这个设计——因为(1)大多数人不会真的要用@,即便要用也不会放在句首;(2)这实际上在教人错误地使用产品,因为Threads中之前发言的所有人都会自动收到通知。
六个月后,这个@预填充又回来了。团队告诉他这是"有目的"的,他们做了研究,数据显示:有这个设计时,Threads平均2.17条消息,没有时是2.14条。Butterfield的爆发是有道理的:
"首先,为什么更长的Thread就是更好的?也许短一点、消息来回更少才是更好的?其次,这个差异微乎其微。再次,我不记得具体的统计分析了,但我很确定这在确定性范围之外。但最关键的是——我的天,你们往产品里插了feature flag、做了A/B测试、建了数据库表、写了查询、画了图表、开了会讨论……把这一整套流程拆开来看,至少有数千人时的投入。而这个设计的'可达成差异'就这么一丁点大。这是一个稳输的赌注——成本远远超过了任何可能的价值。"
第五章:"我们不在这里卖马鞍"——创造产品,更要创造市场
"我们不在这里卖马鞍(We Don't Sell Saddles Here)"是Butterfield在Slack只有8到10人时写的内部备忘录(后被全文公开在Medium上,成为产品界的传奇文本)。当时Slack还没正式上线,处于内测阶段(Private Beta)。Butterfield故意在公司还非常小的时候就灌输这些理念,以确保它能在团队扩大后持续存在。
备忘录的核心观点:
"你不仅要负责创造产品,在某种程度上,你还要负责创造市场(Creating the Market)。"
他引用经典著作《定位(Positioning)》的观点:在人的头脑中创造一个新想法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把已有的几个想法组合起来就容易得多——所以人们会说"这是《大白鲨》遇上《星球大战》"或"Uber for Pets"。如果你的产品在任何意义上与现有替代方案有显著差异,你就不仅仅是在创造产品,而是在创造市场。这两者本质上是一件事。
Butterfield用一个经典比喻来说明:"如果你在卖Harley-Davidson摩托车,当然有人会对发动机、皮革质量这些东西如数家珍。但你卖摩托车的时候,你卖的是开阔的公路、自由和风吹过发梢的感觉。如果你是Lululemon,你卖的是瑜伽裤,但你也在卖健康、自我提升、成为最好的自己。"
Lenny补充道:这就好比不是教人们"该怎么造船",而是激发他们对大海的渴望。
在Butterfield看来,太多创业者依然过度投入到更多功能、更多产品线中,而忽略了"沟通这个产品能为用户解决什么问题、创造什么结果"这一环。
第六章:转型的艺术——冷血理性,而非情绪决策
Butterfield可能是科技界最著名的"转型之王(King of Pivots)"——他创办的两家公司(Flickr和Slack)都是从视频游戏公司转型而来。那么,当创业者来问他"我该坚持还是转型"时,他给出的建议是什么?
"首先,这个决定的核心是:你是否已经穷尽了所有可能性?"
他回忆起在Glitch(Slack的前身,一款在线游戏)上的最终决定:团队还有900万美元现金,大家仍然喜欢这个游戏,工作氛围也很好。但他在尝试了每一个"不荒谬的、长尾的"商业可行性方案后,认定已无路可走。他选择关闭它。
但转型绝不是轻松的。"这他妈太丢人了(it's fucking humiliating)。你说服了那么多人——投资人、早期员工(让他们辞掉之前的工作来跟你干)、媒体、用户(你向他们做了承诺、让他们为这个东西投入了时间)……"
对很多人来说,宁可让项目因资金枯竭窒息而死,也不愿意承认"我错了、这行不通"——因为承认错误是痛苦且令人难堪的。Glitch关闭时,有一个真爱它的社区,有人等不及下班回家就打开游戏,那些身份、社区、日常都随之消散。还有员工因此失业——有人甚至是为了这份工作搬家到另一个城市。
"转型绝不是我轻易看待的事。如果你的团队只有三个人,做了六个月然后转型,那几乎不算转型,你还在摸索。但如果像Glitch这样,你必须创造一种距离感,让你能够做出一个理智的、理性的决定(Intellectual, Rational Decision),而不是被情绪左右。"
他推荐Annie Duke的著作《Thinking in Bets》,以及其第二本书《How to Decide》(Duke在其中以Glitch到Slack的转型作为"明智弃牌"的案例):当期望价值已经降低到某个替代方案看起来更有吸引力的地步时,就该放手了。
第七章:以客户价值衡量我们的成功——暗合博弈论的慷慨
Lenny采访了多位曾与Butterfield共事的人,被提及最多的共同主题不是方法论、不是产品哲学,而是——慷慨(Generosity)。以下是一些他们分享的真实片段:
- 一名员工在圣诞节前需要一点钱,Butterfield直接带他走出大楼,走到ATM机前,递给他500美元现金,让他回家陪家人。
- 关闭Glitch裁员时,Butterfield当众流泪,然后花了难以置信的精力帮助被裁员工找新工作、尽可能延长离职补偿。
- 他100%支付员工的健康保险,让他们少一件要操心的事。
- Slack上市时选择直接上市(Direct Listing),没有锁定期,为员工创造了最好的流动性条件。Salesforce收购Slack的交易结构也被广泛认为对员工极为友好。
- 新冠疫情期间,Slack为经营困难的客户免除了费用。
- Slack推出了"公平计费(Fair Billing)"政策,停止对未实际使用的席位收费——尽管客户签约时已经承诺支付这些席位。
- 很多次,发布排期被推迟,只因为团队想把功能打磨得更好一些。
- 有人这样总结:"Stewart是一位把对员工的责任扛在个人肩上,并尽其所能为他们创造最慷慨条件的领导者。"
当被问及这些是刻意的"策略"还是他本性如此时,Butterfield的答案既谦逊又深刻:
"很大一部分就是我的本性——我的父母把我教育得很好。但我觉得这里也有一点值得学习的。大家应该都熟悉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对我来说,这些慷慨行为就是在演示——'我正在选择合作,在我们这场重复博弈中。'如果你这样做,对方也会合作,你们双方都获益。如果你永远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在第一次机会就背叛,你最好的策略就是背叛。"
他在不止一次的公司全员大会上,让在场几百人齐声重复一句话:
"In the long run, the measure of our success will be the amount of value that we create for customers."
(从长远来看,衡量我们成功的尺度是我们为客户创造的价值量。)
"我之所以要坚持说得超级明确,是因为如果你做的任何事感觉有一点点阴险、一点点钻空子、一点点在不该最大化的时候最大化收益,或者占了客户的便宜——绝对不应该做。这不仅是因为我认为这在字面意义上是正确的,更因为这是经营企业的合乎道德的方式。而且这会给你带来优势:你会吸引更好的人。如果所有员工都有道德,工作环境会更好,你会更开心,内部问题也会更少。"
"你可以花精力去向客户展示你创造了价值,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真正创造了价值这一事实。"
一个慷慨过了头的案例:Slack的服务等级协议(SLA)早期规定,任何宕机都按100倍赔付。"在我看来,宕机两分钟就是几分钱,无所谓;宕机10小时,我们面临的麻烦比赔钱大多了。"结果上市后不久,Slack发生了历史上最长的宕机之一——数个消失。此时营收已达数亿美元,100倍赔付计算下来是800万美元。虽然没有真正的现金支出(以信用额度的形式给客户),但对下一季度的预期营收产生了实质性冲击。上市公司的规则毕竟不同——他们后来修改了条款。但Butterfield认为,这些决策整体上对Slack的成功至关重要。
第八章:业主错觉——为什么再好的产品人也会犯错
在对话接近尾声时,Butterfield抛出了一个"差点忘了说但觉得很重要"的概念:
"十年前,有人回复我的推文时说了这个词——业主错觉(Owner's Delusion)。那个账号后来注销了,我不知道该把功劳归给谁,但这个名字起得太完美了。"
他的原始推文吐槽的是餐厅网站:你去一家餐厅的网站,可能只想要五样东西——地址、电话、菜单、营业时间、预订方式。但你得到的却是:一个加载极慢的大照片、Ken Burns缓慢平移效果、背景音乐自动播放……电话是一个不可点击的图片,地址根本没有……做这个网站的人和餐厅老板自己肯定也有过去别人家餐厅网站查地址和电话的经历。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业主错觉就是:你作为一个产品或服务的所有者,认为你的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你觉得用户是买了票来看你演出的观众,正襟危坐在台下,耐心等待大幕拉开。但现实是——用户上班迟到了、想上厕所、孩子在学校惹了麻烦……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有各种琐事的真实人类。他们会在零点几秒内跳出。
"每个人——每个人——都应该永远警惕业主错觉。就算你把墨菲定律(Murphy's Law)都考虑在内,事情仍然可能出错。但如果你不给它起名字、不认得它、不讨论它、不训练自己这样思考——深呼吸,假装你是一个普通人,再看看这个页面有没有道理——那你就完蛋了。"
结语:无限的改进空间
整场对话中,Butterfield始终在回归一个主题:真正优秀的产品人必须永不满足。这不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责任。
从效用曲线看一个功能是否值得再投入一点,从"别让我思考"审视每一次交互,从业主错觉质问自己是否过于自我中心,从超现实工作模拟活动清理组织的无效熵增——每一个模型都是一面镜子,照出一个产品有没有在真正为用户创造价值。
正如他迫使Slack全员呼喊的那句话:从长远来看,衡量我们成功的尺度,只会是我们为客户创造的价值量。你可以花大力气去证明你创造了价值,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真正创造了它这一事实。
Stewart Butterfield是Flickr和Slack的联合创始人、前CEO。他将Slack以277亿美元的价格出售给Salesforce,是当时科技史上最大的收购案之一。本集播客是Lenny's Podcast的第N期,全文根据视频转录整理并深度改写为中文文章。原文视频可在YouTube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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