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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 Horowitz 的 460 亿美元硬 truths:创始人为何失败以及如何避免

摘要

Ben Horowitz 是 a16z(Andreessen Horowitz)的联合创始人,这家全球最大的风险投资公司管理着超过 460 亿美元的承诺资本,投资了 OpenAI、Cursor、Databricks、Figma 等一代又一代科技企业。他同时也是两本《纽约时报》畅销书——《创业维艰》(The Hard Thing About Hard Things)和《你所做即你所是》(What You Do Is Who You Are)的作者。在本期播客中,Horowitz 从飞行员坠机的连环失误讲起,揭示了一个核心洞见:成功不是某个天才般的跨越,而是一连串艰难小决策的累积,每一个好决策为下一个铺路。他阐述了"向恐惧奔跑"的领导力哲学——领导者最具破坏力的行为是犹豫,而最困难的决策往往是唯一有价值的决策。

Horowitz 深入剖析了创始人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犯错后丧失信心,犹豫不决,进而导致组织政治化。他通过 Databricks 的故事说明"管理杠杆"的概念——CEO 的职责不是培养下属,而是找到让你变强的人。在产品管理领域,他回顾了那篇传奇的"好产品经理,坏产品经理",强调产品经理的本质是领导力而非流程。他谈到 a16z 投资 Adam Neumann 的争议决策背后的原则——评判一个人要看他的长处而非最糟的时刻。在 AI 部分,Horowitz 分析了当前是否处于泡沫,拆解了从基础设施到应用层的投资逻辑,并阐述了为何美国在 AI 领域的领导地位关乎人类命运。最后,他分享了自己创立的 Paid in Full 基金会——为嘻哈先驱提供养老金的公益项目,以及他的人生信条:"生活本不公平"。

正文

飞行员的启示:成功是一连串艰难的小决策

Horowitz 的好友 Shaka Senghor 建议主持人问他一个关于"成功"的故事——一个 Horowitz 从飞行员那里学到的教训。故事始于 JFK Jr. 的坠机事故。当时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他未接受仪表飞行训练,夜间飞行导致事故",但 Horowitz 想从真正的飞行员那里了解真相。那位飞行员的回答让他震撼:所有空难都是一连串糟糕决策的累积,单独看每一个决策都不算太糟,但加在一起就是灾难。

JFK Jr. 的第一个错误是把"必须抵达目的地"作为优先级——在飞行中,这永远不应是第一优先级。第二个错误是对日落的时间判断失误,以为会在日光中飞行,实际上却飞入了黑夜。而一旦进入黑暗,当飞机在下降时他反而拉升——因为他已经倒飞了。这位飞行员列出了 JFK Jr. 连续犯下的 17 个错误决策。

对 Horowitz 而言,这个故事的核心洞见是:一个决策会引向下一个决策。如果你能在心理上断裂沉没成本(Sunk Cost),就能走出许多糟糕的路径。而一个小小的、艰难的好决策,虽然当下看似影响不大,却会引向下一个艰难的好决策,最终导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结果。成功不是媒体叙事中的"他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然后大团圆",而是无数个这样的小选择堆叠而成的。

Shaka Senghor 本人的故事印证了这一点。他在单独监禁(Solitary Confinement)中度过了七年——大多数人经历这些后精神崩溃再也无法恢复,但 Shaka 却在单独监禁中完成了巨大的自我蜕变。他改变了关于自身的核心信念。Shaka 说过的一句话让 Horowitz 深受触动:"我在监狱待了 19 年,单独监禁了 7 年,出狱后不能租房、不能投票、不能持枪——但所有这些外部限制,都比不上我对自己做的事。"Horowitz 认为这对 CEO 同样成立:你感知到的所有外部不利因素——体制不公、他人暗算、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如果你相信它们定义了你,它们就会摧毁你;但如果你说"那不是我",你几乎可以克服任何困难。

向恐惧奔跑:领导者最致命的错误是犹豫

Horowitz 认为,领导者犯的最大错误、最具破坏力的行为就是犹豫(Hesitation)。犹豫之所以危险,是因为 CEO 面对的决策往往不是商学院案例中的"选 A 成功、选 B 失败",而是"选 A 很糟,选 B 也很糟"。

他举了一个典型场景:公司的产品架构已经无法支撑未来的发展,需要重构;但重构意味着功能延期、季度目标落空、融资困难。而不重构同样很糟。于是 CEO 选择回避这个问题——这是最坏的选择。因为如果明确决策,即使选了较痛苦的路径,至少公司有方向;而不决策则会让整个公司陷入不安——所有人都知道架构有问题,但没有人采取行动。

Horowitz 自己最深刻的例子是:LoudCloud 在公司仅 18 个月大、过去 12 个月收入仅 200 万美元时上市。这显然是个糟糕的主意——但替代方案是因为私募市场枯竭而破产,那是更糟的主意。2001 年 3 月,你看看当时有多少 CEO 在这个问题上犹豫、没有上市,最终破产——数量惊人。《华尔街日报》专门写了长文嘲笑他的愚蠢,《商业周刊》甚至把这次 IPO 称为"地狱 IPO"(The IPO From Hell)。Horowitz 事先就知道这些报道会出现,但他仍然做了这个决策,因为不做的后果更严重。

这就是 Horowitz 所说的"心理肌肉":一个伟大的领导者必须能够凝视深渊,说"那个方向稍微好一点,我们走那条路"。这种能力极其困难,但它可以通过练习来建立。Horowitz 将其比作足球——你可以有一个极快的运动员,但如果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朝球跑,那他就总是慢一步。CEO 也一样,如果你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果断行动,你就做不好。

在帮助创始人克服犹豫方面,Horowitz 坦言他无法直接教会一个人不犹豫,但他可以做两件事:第一,确认创始人的判断——"不,情况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第二,帮助创始人克服对话的恐惧。他举了一个实例:一位 CEO 说"我的 CTO 是个混蛋",但他不想解雇他。Horowitz 问清情况后发现,这位 CTO 让财务部一位年轻女员工哭了。Horowitz 建议的对话方式不是"你是混蛋",而是:"你作为工程副总裁做得很棒,但你还没有真正履行 CTO 的职责,因为 CTO 需要与其他部门有效协作。让人家哭意味着你在整个财务部失去了影响力。如果你想在这方面提升,我可以帮你;但如果你不想,我最终需要另聘一位 CTO。"这位 CEO 听完后说:"这个对话我可以有。"很多时候,犹豫不是因为决策本身,而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启那个对话。

Horowitz 还强调了一个关键区分:想要被喜欢还是被尊重。在短期内说实话不会让人喜欢你,但长期来看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在 a16z 内部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人们想对创业者"友好",但 Horowitz 说:"不,不是友好,是尊重。你必须告诉他们他们不想听的真话。"如果你做的决策所有人都同意,那你就没有添加任何价值——因为他们没有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你唯一添加价值的时刻,就是你做出了大多数人不同意的决策。

谁不适合创业:仅为钱创业注定失败

花旗集团前 CEO John Reed 曾对 Horowitz 说过一句话让他终生难忘:"Ben,创业的唯一理由是你有一种非理性的渴望(Irrational Desire),因为从金钱角度来看不值得。"这位银行出身、极其注重数字的人甚至没有量化"多少钱不值得"——而当 Horowitz 以 16 亿美元卖掉 LoudCloud 时,他的感受是:"真的不值得。"

Horowitz 的结论是:如果你是为了钱创业,那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理由,而且极难获得好的结果。你必须有一种非理性的渴望,想要做一件超越自身的事、以某种方式改善世界——那是你的使命。如果你没有这种感觉,你永远走不过那些艰难时刻。

对于那些"到处寻找想法、头脑风暴、寻找市场机会"的创业者,Horowitz 引用了他的合伙人 Marc Andreessen 的观点:如果你的产品迫使你建立一家公司——你已经做出了这个世界需要的东西,需要一家公司来交付它——这是最好的情况。反过来,像惠普那样"我们要为世界建造技术"的抽象信念也能成立,但共同点是:你必须有某种超越"这会成功、我会赚很多钱"的奇怪概念。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接受 Zuckerberg 在 Meta 的高薪 Offer 是一笔好得多的交易。

Databricks 的故事:拒绝 20 万美元,开出 1000 万支票

Databricks 的六位联合创始人——包括教授 Matei Zaharia——来找 Horowitz 时,说他们需要融资 20 万美元。Horowitz 当时就知道他们手里的 Spark 面临 Hadoop 生态中资金充裕的公司的竞争,而且 Spark 是开源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Horowitz 判断他们并不完全理解自己手里东西的价值。此外,学术界出来创业有一个普遍问题:对教授来说,创办一家公司赚 5000 万美元就已经是校园英雄了——但 Horowitz 总是担心从学术界出来的公司想得太小。

于是 Horowitz 说:"我不会给你写一张 20 万美元的支票。我会给你写一张 1000 万美元的支票,因为你们需要建立一家真正的公司,全力以赴去做这件事,否则你们应该留在学校。"当时他们正好都在毕业。Ali Ghodsi 当时是工程副总裁,过了一段时间 Horowitz 才让他成为 CEO——Horowitz 坦言这是他的好运,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公司内部有这样一位能成为 CEO 的人才。

管理杠杆:CEO 的职责不是培养下属

当 Ali Ghodsi 成为 Databricks 的 CEO 后,他面临一个常见问题:手下有一些低绩效员工,他试图辅导他们、提升他们。Horowitz 给他的建议非常直接:"你不需要让人变好,你需要找到让你变好、让公司变好的人——你从他们身上学习,而不是反过来。"

Horowitz 解释说,作为工程副总裁,你可以培养人——教他们成为更好的工程师、更好的工程管理者,这是可行的。但作为 CEO,你对 CFO 的工作了解多少?对 HR 副总裁的工作了解多少?你几乎一无所知。那么你要把一个不是世界级的营销人员培养成世界级的,而你自己对营销一窍不通——这是愚蠢的想法,行不通。而且公司承受不起你把时间花在这上面——他们需要你做出高质量、快速的决策,需要你设定公司方向,需要你拥有一支世界级的团队。

Horowitz 引入了一个关键概念——"管理杠杆"(Managerial Leverage)。简单来说:如果是我告诉你你的部门下一步该做什么,是我在推动你前进——那叫没有杠杆。什么是杠杆?是你告诉我你该做什么、你能如何推动公司前进——那就是杠杆,我得到的比我独自管理团队更多。当你不得不去问"为什么我们没做这个?为什么没做那个?"的时候,就是该换人的时候了。Ali Ghodsi 在这方面堪称典范——他真心关心手下的人,真心希望他们有好的职业生涯,但一旦他感觉失去了杠杆,他绝不犹豫。

创始人何时无法继续担任 CEO

Horowitz 描述了一个非常一致的模式:当创始人无法继续担任 CEO 时,问题通常始于信心的丧失。

创始人发明了产品、组建了团队,突然成了 CEO,但不知道如何管理大型组织。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就会犯错误——而创始人会犯很多错误。这些错误代价高昂:可能导致估值下调、失去公司、失去客户、毁掉产品——影响不只是你自己,还有所有被你说服加入的人。这种反复犯错会严重打击你的信心。

一旦你失去信心,你就会在下一个决策上犹豫。而正如前面所说,犹豫极其危险——不仅锁住了整个公司,更糟的是,你手下那些高级人才会感到不安,觉得需要跳进那个真空替你做决定。这时候公司就变得非常政治化——人们开始在公司内部争夺权力。当组织变成一个政治化、功能失调的实体时,创始人通常就再也无法驾驭了。

Horowitz 透露,a16z 作为一家公司,大部分工作就是帮助创始人解决这个信心问题。有趣的是,有时候 C 等学生反而更容易适应——因为你需要习惯失败。在 CEO 的"考试"中,中位数分数可能是 18 分而非 90 分。你得对大量的 D 减感到自在,只要不是 F——只要没有耗尽现金、没有失去一切,你就继续前进。

a16z 如何帮助创始人建立信心

a16z 的公司设计核心就是围绕信心展开。第一层:如果你能把事情做成,你就会有信心。那么如果 a16z 能给你一个从第一天起就堪比 Bob Iger(迪士尼前 CEO)的人脉网络呢?a16z 有 600 名员工,其中大部分人在为你构建这个网络——你可以给任何 CEO、华盛顿的任何人、任何高管打电话,他们都会接听。这让你感觉自己像一个真正的 CEO。

第二层:公司里有很多像 Horowitz 这样的人,可以和创始人以"CEO 对 CEO"的方式交流,而非"投资者对 CEO"的方式。早期,a16z 有一个活动叫"CEO 烧烤"(CEO Barbecue)。Horowitz 不喜欢那种请演讲者办多日活动的形式——太长、内容不一定适用。他的做法是:在自己后院办烧烤,邀请 Larry Page、Mark Zuckerberg、Kanye West 等人出席。作为被投公司的 CEO,你站在那里想:"哇,我一定是重要人物——我和这些人在一起,喝着酒吃着烧烤。"回到公司后,你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 CEO。你可能不是十全十美,但你是一个真正的 CEO——你参加过 CEO 烧烤!整个理念就是: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因为那是成功的一半。

Horowitz 指出,创始人能够走向下一个产品,这是几乎没有任何职业 CEO 能做到的——罕见案例存在,但非常稀少。

反直觉的创业教训:创始人模式的陷阱

Horowitz 指出,创业圈"常识"一直在变,而且经常是错的。

第一个被证明错误的常识是:一旦获得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就尽快组建一支资深高管团队,让他们来规模化公司。Horowitz 认为你必须缓慢而审慎地建设那支团队,匹配你整合和管理他们的能力。因为如果你引进一群资深人士,却不真正了解他们如何适配你的公司、那个职能如何运作,你就会开始"授权"(Defer)——一旦开始授权,事情就会迅速失控:他们会建立帝国、搞政治、做各种事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另一个极端——"创始人模式"(Founder Mode)下永远不招聘有经验的人——也是对的。Databricks 的联合创始人 Arsalan Tavakoli 最初负责销售,Horowitz 对 Ali 说:"你得招一个懂销售的人——Arsalan 是计算机科学博士,但如果你要在 Hadoop 公司用 Spark 之前追上他们,那不是最好的起点。"Horowitz 亲自和 Arsalan 解释:销售有很多只能通过实践学习的知识——如何建立全球销售组织、客户知识、区域划分、销售代表画像,等等。你什么都不懂,但你很优秀——让我们给你配一个懂行的人。Arsalan 至今仍是公司非常资深的高管。

Horowitz 对那些看播客就得出"绝不能招有经验的人"这种结论的做法非常不满。这些事情有大量深度,你需要追问一个又一个问题才能触达真相。那些从播客上听来的碎片化建议"全是愚蠢的"。

他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来说明未经 CEO 之位的人给出的建议有多离谱:在一次董事会晚宴上,一位 CEO 对 Horowitz 说:"你之前告诉我的'在家别当 CEO'那句话,我照做了,真的很有帮助。"旁边一位 VC 说:"是啊,你总得断开一下。"Horowitz 当时就想:"你在说什么?他是 CEO,他不可能断开,他随时都有事要处理——那不是我说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回家后对你的家人颐指气使。"一个没有做过 CEO 的人听到了一个建议,然后试图把它传给下一个人——结果完全歪曲了原意。

好产品经理,坏产品经理:一篇因愤怒而生的传奇文章

Horowitz 的"好产品经理,坏产品经理"(Good Product Manager, Bad Product Manager)是产品管理领域被引用最多的文献之一。他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是:产品管理是一个在每家公司都截然不同的岗位,而且没有任何正式培训——每个人都在摸索中前进。根据公司类型不同,PM 可能被要求擅长向客户推销、或者与媒体打交道、或者写产品需求文档——但这些都是任务,不是本职。

Horowitz 想传达的核心是:产品管理本质上是一个领导力岗位(Leadership Job),而且是一个棘手的领导力岗位——因为没有人真正向你汇报。你需要通过影响力让人们做你想要的事,而你既不能支付他们、也不能解雇他们、也不能提拔他们。这正是真正的领导力的本质——因为如果你开始依赖升迁和解雇来获取权威,那你永远也做不好 CEO 或任何领导角色。

Horowitz 希望 PM 们建立这样的心态:你的真正职责是把一款客户喜爱的产品推向市场,而且要比世界上任何竞品都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需要让工程团队清晰地理解你,你需要清晰地理解工程团队,你需要对市场、竞争对手、技术有深入洞察,然后把这一切整合起来交付产品。其他所有事情都是可选的任务。

这篇文章最初只是一份内部文档——写在 1996 年的 Netscape,出于 Horowitz 的愤怒。当时他的 PM 团队其实非常优秀——David Wetherell、Raghu Raghuram(后来成为 VMware CEO)等——但就是不理解这个核心概念。Horowitz 发现自己总在对团队大吼,于是意识到: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对人吼叫,那大概是你还没有解释清楚你想要什么。

至于他本人对这篇文章的态度——他本以为自己写得太激进了,标题就叫"好产品经理,坏产品经理",语气像是"坏狗,坏产品经理"。但恰恰是那些你在五分钟内写出来的、已经在你脑中充分沉淀的东西,往往比你花五周写的东西更好——这是所有创作者的共同体验。

产品经理就是迷你 CEO

关于 PM 是否是"迷你 CEO"的争论,Horowitz 的立场非常明确:PM 就是 CEO 式的角色。人们之所以反感这个说法,是因为嫉妒管理权(Stewardship)。但从 PM 的角度看:你写了再好的规格文档、做了再好的用户访谈,如果产品不工作,一切都是零。你必须从产品成功这个终点往回推,而要到达那个终点,没有领导力是不可能的。

你不必是每一个创意的提出者——你是愿景的守护者(Keeper of the Vision)。CEO 也一样:一个公司不应该每一个创意都来自 CEO。CEO 的功能是整合所有好想法、排定优先级、决定执行哪些、然后让所有人以极高的保真度理解那个方向。PM 在产品团队中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这不意味着 PM 比别人更优秀,只是意味着 PM 在做这件事。

投资亚当·诺伊曼:评判一个人要看他的长处

a16z 投资 Adam Neumann(WeWork 创始人)的新公司 Flow,是该公司历史上最具争议的投资之一。Horowitz 回忆说,他们因此被称为从愚蠢到性别歧视到种族主义的各种名称。但他认为这最终会成为 a16z 做过的最好的投资之一。

背后的核心原则来自 Shaka Senghor 的启发:不要用一个人最糟的时刻来评判他。每个人都有糟糕的事情发生,每个人都犯过糟糕的错误——只是大多数人的错误不会被拍成迷你剧。Horowitz 说:"你要评判一个人的长处,而不是他的失误——因为那是你看到天赋的地方。"如果你看 Adam 做对了什么,那是真正令人惊叹的:每个人都知道 WeWork——你能说出一个比 WeWork 更重要的商业地产品牌吗?做不到。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而如果你仔细分析那些出了问题的地方,大多数是不成熟经验加上身边没有人对他说真话的组合。也许他当时也不太善于听取真话——但仅因为这些就抛弃一个人,那是巨大的错误。全世界的愤怒恰恰是因为 a16z 没有抛弃他、选择了相信他。

Horowitz 引用了橄榄球界 Al Davis 的一句名言:"针对球员能做的事来指导他们。"评判一个人要看他能做什么,指导一个人要围绕他能做什么,帮助他把强项发挥到极致——而不是把焦点放在他的弱点上,对他不会做的某件事徒劳地扼腕叹息。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均匀的(Uneven)。

风险投资的本质就是投资人——你对创业者的判断方式至关重要。a16z 内部强调:我们投资的是实力(Strength),而非没有弱点(Lack of Weakness)。Horowitz 想知道的是:他们是否有世界级的实力?那个实力能否击败任何人?每个人都是有缺陷的,所以我们要帮他们处理缺陷,用合适的人环绕他们,在董事会上放对能跟他们对话的人。Marc Andreessen 在 Flow 的董事会上,Horowitz 则参加所有董事会会议——因为 Horowitz 擅长在 Adam 那样自信的人面前说"这不是你最好的主意"。

AI 是泡沫吗?

当 Sam Altman 说"我们正处于一个大泡沫"时,Horowitz 首先指出了其中的利益动机:Sam 是 CEO,投资者只需有趣就行。如果说是泡沫,那你应该投资的就是他而不是那些追赶他的人——这是非常聪明的说法。而且媒体天生喜欢听"所有追赶这个东西的投资者和创业者都是白痴"——这对 haters 来说是红肉。所以无论 Sam 是否真心这么认为,这句话本身极其聪明。

Horowitz 自己的分析是:关于泡沫有一个铁律——当所有人都认为是泡沫的时候,它就不是泡沫。因为真正的泡沫需要"投降"(Capitulation),需要所有人都相信这不是泡沫,价格才会失控。他曾在 2011-2012 年与 Steve Blank 在《经济学人》上辩论过类似问题——当时有 1400 篇文章说我们处于科技泡沫,但那绝对不是泡沫。

回到 AI:价格上涨有真实基础——收入增长和数字前所未见。Sam 的产品效果惊人,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表现。a16z 投资的公司有从零到一年 8 亿美元的案例。但 Sam 说得对的地方在于:技术格局还非常早期,技术本身非常不成熟。虽然效果惊人,但改进空间巨大。在如此剧烈的技术变革中,这些公司靠高收入获得的位置可能不可持续——竞争格局可能变化、价格可能下降、新的第一名可能涌现。

但这与互联网泡沫有本质区别。Horowitz 作为 CEO 亲身经历了那场泡沫:在 1996 年的 Netscape,他们拥有 90% 的浏览器份额和 5000 万用户——但全球只有 5500 万网民,其中一半还在拨号上网。而像 Evite 这样一家电子贺卡公司就有 300 名工程师——构建产品的成本极高。数学根本行不通,投资者却持续涌入,最终所有人都破产了——因为没有收入。后来大家才意识到互联网确实是真的,Facebook 和 Google 等才随之崛起。

AI 时代完全不同:单位经济学(Unit Economics)是成立的,业务是赚钱的,定价与增长是匹配的。所以那不是泡沫效应。真正的问题可能是"它们能否持续这样增长"——但 AI 产品的效果比我们之前构建的任何技术产品都要好得多,令人叹为观止。Horowitz 赌不是泡沫。当然会有一些错位——在风险投资中,只要有一段这样的行情,伟大的公司和垃圾公司都会获得融资——但那是风险投资的常态,不是泡沫。

AI 投资格局:基础设施、基础模型与应用层

Horowitz 将 AI 投资拆解为三个层次:

基础设施层(Infrastructure):涉及地产、电力、制冷等,这不完全是 a16z 的核心技术投资领域。但还有一个关键层级:给定一个开源模型,谁能以最低延迟、最低成本运行它?这将极具价值。Google 在这方面一直很出色,Sam 正在通过 Stargate 项目建设这个能力。

基础模型层(Foundation Model):作为投资者必须非常挑剔。a16z 的基本经验法则是:在没有太多产品进展的情况下,你必须能够至少融资 20 亿美元——因为训练一个足够有竞争力的模型基本就是这个成本。世界上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创始人极少——Ilya Sutskever 是一个,Emad Mostaque 是一个,Fei-Fei Li 是一个——但绝对不超过 10 个。

应用层(Application):这是最有趣也机会最多的领域。Sam 目前几乎所有收入都来自 ChatGPT——而 ChatGPT 不管你喜不喜欢,它有真正的护城河(Moat)。Google、Elon、Zuckerberg 都在挑战它,但它就是持续增长。应用层比人们最初想象的更复杂、更有粘性。

人们最大的误判是"对 GPT 的薄封装"(Thin Wrapper)理论。Horowitz 指出这完全错误——同样的说法在 80 年代就出现过,当时说的是"对关系型数据库(RDBMS)的薄封装",而 Salesforce 就是被这样描述的公司。以 a16z 投资的 Cursor 为例:表面之下,他们构建了 14 个不同的模型来真正理解一个高端开发者的工作方式,这些模型与用户如何和 Cursor 讨论编程设计有大量交互——这不是基础模型上的一层薄壳,而是真正的深度产品。

Horowitz 认为 LLM 虽然以令人着迷的方式泛化了,但也正在趋于渐近线——我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耗尽了训练数据。看 GPT-5 相比 GPT-4.1,训练成本增加了多少,但提升显然不再线性了。另一方面,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这条线还在线性进步,但它不泛化——一个优秀的编程模型在数学上可能完全是白痴。这与三年前人们的预期非常不同。目前还没有什么东西同时具备扩展性和泛化性——也许未来会有,但当前的状况为在各领域构建比基础模型更用户友好、更有效的产品打开了大门。

在企业领域(Enterprise),问题更加复杂。一旦进入公司内部,你关心的就是访问控制(Access Control)——在 AI 时代这非常困难,模型在某些数据上训练过,它怎么知道谁有权访问那些信息?还有语义问题——找 10 家企业,它们对"客户"的定义各不相同:是 AT&T 的一个部门?AT&T 这家公司?AT&T 的某个人?这些区分在分析客户流失(Churn)等问题时至关重要。Databricks 在这个领域很成功,因为他们能处理这些复杂性。问题空间远非一个基础模型就能覆盖。

美国在 AI 领域的领导地位为何至关重要

Horowitz 的观点始于他对美国及其世界角色的认知。他认为,社会不需要完全公平或完全平等——这从未实现过——但每个人都必须有机会。这不仅是文化问题,也关乎你能否调动所有资源来推动世界进步。如果你剥夺了人们的动力,就会陷入困境。

关键在于权力的去中心化程度。完全集中的权力让每个人都几乎没有机会——这是过去一百年共产主义最大的教训。政客说"把权力还给人民",但实际上是从私营部门剥夺所有权力,转移到政府,再让自己掌控政府。结果无论 Mao、Pol Pot、Ceaușescu 还是 Stalin,都是大规模死亡——因为给任何人那样的权力,就没人有机会。只有鞭子没有胡萝卜,必然如此。这不是人的问题,是系统的问题。法西斯主义同理——无论是 Hitler 还是 Mussolini,那种权力集中本身就是邪恶的。

美国在这个意义上做得最好。它有各种问题,但《独立宣言》和《宪法》的语言非常关键:"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自明的"——这意味着不是我的规则、不是总统的规则,是上帝的规则。法律在总统之上,权力因此被分散。而看看今天的欧洲——领导人说"你不能说某些话否则我就把你关进监狱",他们躲在"保护孩子"的盾牌后面——但如果你说了我不认同的话、孩子听到了,他们就不安全了——这种逻辑的递延性质(Transitive Property of Bullshit)终将压倒一切。

Horowitz 从全球旅行中得知:所有人都需要美国成功。"别毁掉美元,别在 AI 上落后,别过早过度监管——我们指望你赢。"上一次工业革命中,先完成工业化的国家获得了经济、军事和文化权力;后进的则陷入了危险的系统。这一次,AI 将重演同样的剧本。美国不必是唯一的赢家,但必须身处第一梯队。这是 a16z 深度参与政策的原因——也是他们认为加密货币作为 AI 的互补性网络技术同样重要的原因。这超越了赚钱——虽然正确的政策会带来丰厚的回报——但国家成功比公司成功更重要。

Horowitz 创立的 Paid in Full 基金会——名字取自 Rakim 和 Eric B. 的经典歌曲——源于 a16z 的核心理念"从无到有"(Something from Nothing):创业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从零开始创造重要事物。嘻哈也是这样诞生的——一群连乐器都没有的孩子,从无到有创造了全新的艺术形式。

但一个不幸的现实是:发明这种艺术形式的人,获得的回报远不与其贡献成正比。很多先驱被遗忘,甚至难以维持生计。Paid in Full 基金会的做法是为老一辈说唱歌手提供养老金,让他们能够继续创作。同时举办盛大的颁奖活动——获奖者在同侪的庆祝中接受荣誉。历届获奖者包括 Rakim、Scarface(Geto Boys)、Roxanne Shante、Grandmaster Caz、Kool Moe Dee。今年将表彰 George Clinton(因其被广泛采样)、Kool G Rap、Grand Puba 和 Whodini 的 Jalil。

这些奖项的影响力惊人:Rakim 在获奖前每年巡演近 200 场,获奖后 15 年来首次推出新专辑,状态极佳——所有人又开始说"对,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说唱歌手"。Roxanne Shante 在获奖前已被遗忘了多年,获奖六个月后,格莱美颁给她终身成就奖。作为嘻哈粉丝,Horowitz 说这是"梦想成真"。

闪电问答:书籍、电影、信条与嘻哈商业课

推荐书籍:Horowitz 推荐了两本。第一本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一本从人类学和文化视角审视大历史的书,解释了社会的运作方式以及规则上的微小改变如何彻底改变文化。核心论点之一:西方之所以领先,源于天主教会推行一夫一妻制——人类社会的自然状态是多配偶制,但多配偶制导致男性之间缺乏合作、知识不共享(一切秘而不传),形成所谓的"亲缘文化"(Kin-based Culture),无法建立科学、城市或大公司。书中甚至展示了道德判断的根本差异:在西方文化中,你兄弟杀人是谋杀;在亲缘文化中,那不算谋杀。

第二本是 Shaka Senghor 即将出版的《如何获得自由》(How to Be Free),详细描述了他如何从监狱和单独监禁中走出,以及他使用的心理技术——这些对面临巨大压力的 CEO 极为实用。Shaka 在管理监狱帮派方面的智慧也值得学习——如何从零建立信任:他让所有人一起午餐来构建关系和信任,在远程办公时代这个简单做法被严重低估;他还要求成员对内对外都信守承诺——通常帮派是亲缘文化,但 Shaka 规定对外也不能做欺骗之事,违反的处罚与对内撒谎一样严厉。

影视推荐:电视剧推荐《流人》(Slow Horses),关于 MI6 被边缘化特工的故事。电影推荐《罪人》(Sinners)——摄影令人难以置信,故事极其原创,演技出色,服装精彩——综合工艺水准远超当今大多数电影。

产品推荐:Technivorm Moccamaster 咖啡机——做出的咖啡完美无苦味,干净至极。唯一的问题是之后再也喝不了别的咖啡机做的咖啡了。

人生信条:Horowitz 的父亲对他说过一句话,对他影响最大:"生活本不公平"(Life Isn't Fair)。这看似极简,但他认为击败人们最多的,就是对公平的期待。有各种不公平的事会发生在你身上——但那没关系,因为现实就是如此。一旦你放下这个执念,你就可以直接应对:"当然不公平,但我现在该做什么?"——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非如何让世界变得公平。

嘻哈商业课:如果要用两张嘻哈专辑和一张放克专辑构建商业课程,Horowitz 的选择是:

  1. Rakim 的《Follow the Leader》——关于领导力。Rakim 发布这首可能是史上最伟大的嘻哈歌曲时,他在告诉人们追随他——不仅仅是他的乐队,而是整个艺术形式的领袖。那种表达方式令人难以置信,听完那张唱片很难不充满信心。
  2. Nas 的《Stillmatic》——关于竞争。这张专辑里有"Get Ur Self a Gun"、有"You're da Man",竞争的理念被完整地封装在这张专辑中。
  3. Funk 选择 George Clinton 的《One Nation Under a Groove》——关于如何让人加入一个概念或理念、如何让他们沉浸其中。整张专辑都是关于"加入这个 Nation"的,音乐上极其有趣,让人们成为其中一部分。

结语

Horowitz 对所有 CEO 听众的最后寄语:你如何看待自己,其重要性不亚于任何其他因素——请为此留出时间。他引用了一句来自老上级的话:"从今天起,预测下雨不会获得任何功劳,只有建造方舟才有。"这对 CEO 而言再真实不过——你必须建造方舟。预测自己会失败没有任何意义,那不会带给你任何东西。你要做的是找到出路,把所有时间花在这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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