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CPO 谈未来何往:当 90% 代码由 AI 编写,产品团队的下一个战场
摘要
Mike Krieger 是 Anthropic 首席产品官(CPO),亦是 Instagram 联合创始人。在加入 Anthropic 一周年之际,他与 Lenny Rachitsky 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从个人认知转变出发,勾勒出 AI 时代产品开发的全景图。
Mike 坦言,加入 Anthropic 前他并不确定模型能否拥有"独立见解",但 Opus 4 的表现彻底颠覆了这一认知——如今 Claude 已成为他最核心的产品策略伙伴,能提出他从未想到的新角度。与此同时,AI 2027 报告与内部产品战略的"撞车"经历,让他对时间线预测从怀疑走向笃信。
在工程实践层面,Anthropic 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范式转移:超过 70% 的 Pull Request 由 Claude Code 生成,Claude Code 团队自身 95% 以上的代码由自己编写。这一变化彻底重塑了瓶颈结构——编码不再是卡点,取而代之的是上游的策略对齐与下游的合并队列。
在竞争格局上,面对 ChatGPT 的消费者心智份额优势,Mike 选择"拥抱而非对抗"——坚定锚定"建设者品牌"定位,让 Claude 成为黑客、创客、手艺人的首选工具。对于 AI 创业者,他划出三条护城河:垂直行业深度、差异化进入市场策略、以及颠覆性的交互形态。
对话末尾,Claude 本身向 Mike 传递了一段意味深长的寄语——"在做艰难的产品决策时,请记住那些安静的时刻同样重要"——为整场对谈画上了一个超越技术的注脚。
正文
一、AI 能力认知的颠覆:从工具到创意伙伴
加入 Anthropic 一年来,Mike 对 AI 的认知发生了两个根本性转变:一是时间线,二是能力。
关于能力,他曾经认为模型擅长生成代码和模仿文风,但能否拥有"独立见解"存疑。然而 Opus 4 的出现彻底推翻了这一假设。Mike 习惯将产品策略初稿交给 Claude 审阅。过去,Claude 的反馈总是中规中矩——"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而他往往回复"考虑过了"。但当 Opus 4 结合高级搜索(Advanced Research)功能深入分析后,它返回的洞察让 Mike 意识到:"这确实是我未曾审视过的新角度,我要立刻将其纳入思考框架。"他将其概括为:模型在创造性(Creativity)和思维新颖性(Novelty of Thought)上实现了质变。
关于时间线,Dario Amodei 的预测一再应验。2024 年 Dario 预测 SWE-Bench(衡量模型编程能力的基准测试)分数将从 50% 达到 90%,当时许多人嗤之以鼻。如今新模型已达到 72%,且持续沿着预测曲线攀升。Mike 坦言,自己现在对时间线的严肃性有了远超一年前的信心。他读到了 AI 2027 报告——一份描绘超级智能加速到来的情景推演——而最令他不寒而栗的瞬间是:他同时打开了 AI 2027 和自己的产品策略文档,意识到"我难道就是故事里的角色?"
二、为什么加入 Anthropic:在关键节点推动 AI 走向良性
面对 AI 2027 所描绘的"可怕场景",Mike 的回应直接指向了他加入 Anthropic 的核心动因。早在 2024 年初,他就观察到模型能力持续跃升,看着自己的孩子,他意识到:"他们将在一个充满 AI 的世界中长大,这不可避免。"于是他开始追问:自己能在哪里最大化地施加影响,将事态推向良性方向?
Anthropic 给出的答案是:围绕"何为良性发展"建立共识框架、建立可监测的里程碑、明确需要构建和研发的内容。这些既是产品问题,也是研究与可解释性(Interpretability)问题。对 Mike 而言,Anthropic 在"推动 AI 走好"这件事上拥有最大的潜在贡献空间——如果自己能参与其中,那就该去做。
三、给下一代的建议:好奇心与独立思考
Mike 的家庭有一个晨间习惯:早餐时孩子们会提出关于物理或太阳系的天马行空的问题。起初他的本能反应是"让 Claude 来回答",但后来他和妻子改变了策略——先问"我们怎么才能弄清楚?"答案不能只是"问 Claude",而是"我们可以做这个实验,可以查那本书"。
他相信,科学探究过程(Scientific Process)——哪怕对六岁的孩子来说听起来过于宏大——那种提出问题、系统性地寻求答案的过程,将始终重要。AI 会成为解决过程中强大的辅助工具,但探究本身不能被替代。
他最欣赏的一个瞬间来自六岁的女儿。当 Mike 对她陈述的某个事实表示怀疑、提议"让 Claude 查查"时,女儿回答:"你可以问 Claude,但我知道我是对的。"Mike 深受触动:这正是他期望的品质——不把全部认知委托给 AI,因为 AI 不总是正确的,而且这样做会短路独立思考。因此,提问能力(Inquiry)与独立思考(Independent Thought)是他认为下一代最需培养的核心素养。
四、当 90% 的代码由 AI 编写:产品开发范式的重构
Anthropic 内部的 AI 编码比例已从零飙升到约 90%,这在全球科技公司中绝无仅有。Mike 用"零号病人"(Patient Zero)来形容 Anthropic 的处境——绝大多数公司终将走到这一步,而 Anthropic 正率先经历这一切。
最直接的变化发生在原型制作(Prototyping)环节。产品经理和设计师现在可以用 Claude 甚至 Artifacts 直接搭建功能性演示,让想法变得可触摸、可交互。这是角色边界最显著的移动。
然而,Mike 也强调了一个容易忽视的事实:知道向 AI 提什么问题、如何组织提问、如何拆解一个涉及前后端的变更——这些仍然是非常专业且困难的技能,依然需要工程师的深度思考。
真正的冲击在于瓶颈的迁移。代码量激增导致合并队列(Merge Queue)彻底过载——太多 Pull Request 争相进入生产环境,系统不得不全面重新架构。Mike 引用了经典流程优化著作《目标》(The Goal)中的约束理论(Theory of Constraints):当你加速一个环节,新的瓶颈必然在别处浮现。
他识别出三层新瓶颈:
- 上游瓶颈:决策制定与对齐。如何提供最小可行策略(Minimum Viable Strategy),让团队在前沿自主探索?
- 中游瓶颈:协调与边界。如何确保团队间不相互踩脚?如何提前思考边缘情况?
- 下游瓶颈:发布的空中交通管制。如何将变更安全着陆?如何组织大型发布节奏?
Mike 预言,一年之内,他们构思、构建和发布软件的方式将发生巨变,因为沿用现有流程将变得不可忍受。
五、Claude Code:自我改进的飞轮
在 Anthropic 内部,工作方式最"未来感"的团队当属 Claude Code 团队——他们用 Claude Code 构建 Claude Code,形成了一个自我改进的闭环。
早期,团队沿袭传统的逐行Pull Request 审查(Code Review)方式。但他们很快意识到:Claude 生成的代码通常是正确的,且 Pull Request 体量远超人类逐行审查的能力。于是审查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用另一个 Claude 来审查代码,人类转而做验收测试(Acceptance Testing),而非逐行审查。
Mike 估计 Claude Code 团队 95% 以上的代码由 Claude Code 自身生成。一个更具启示性的细节是:Claude Code 是用 TypeScript 编写的——而 Anthropic 本身并非 TypeScript 公司(主要技术栈为 Python、Go 和 Rust)。一位不熟悉 TypeScript 的工程师在 Slack 上表示,某功能让他抓狂,但他打算"直接跟 Claude 说,让 Claude 写"——一小时后,他的 Pull Request 已经提交。AI 编码彻底消除了语言门槛,让团队可以为正确的工作选择正确的语言,也让跨团队贡献变得前所未有地畅通。
六、产品与研究的深度协奏:嵌入而非衔接
在 Lenny & Friends 峰会上,Mike 曾分享过一个后来被反复重播的观点:将产品人员嵌入研究团队比放在产品体验端带来的杠杆效应大得多。一年后,他对此的信念更加坚定。
核心逻辑是:如果 Anthropic 发布的功能只是任何人用现成模型就能构建的东西,那它不具备独特性。真正属于 Anthropic 的价值,必须在模型能力与产品洞察的"魔法交汇点"上诞生。
Artifacts 是典型案例。团队将后训练(Post-training)领域的专家——专门教 Claude 特定技能的团队——与产品人员配对,共同重塑了 Artifacts 在 Claude 4 中的表现。这不是简单地"用模型+提示词",而是深入到微调流程中。
如今,Anthropic 的基本工作单元(Functional Unit of Work)已不再是"拿模型→设计→发布",而是"参与后训练讨论→构建→反馈→循环"。产品评审中,当有人提出想做记忆功能时,PM 们已经与研究人员沟通了数周——这让 Mike 感到安心:"我们在做对的事情。"
七、产品团队的持续价值:三大不可替代领域
当超级智能逐步具备自主构建能力,传统产品团队的价值锚点在哪里?Mike 给出了三个方向:
第一,可理解性(Comprehensibility)。 模型能力再强,如果用户不会用、不理解,一切都是空转。Mike 指出,深度使用 AI 工具的人与普通用户之间的差距仍然巨大——这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培养的技能,正如他在中学时代"擅长用 Google 搜索"曾是一种真实优势。让强大的能力变得可被理解和触及,是产品不可替代的职责。
第二,策略(Strategy)。 你可以比以前更广泛地涉猎,但你不可能做所有事。即便从外部视角看,试图做所有事的公司定位必然模糊。何处竞争、如何取胜(Where to Play, How to Win)——这一经典战略问题不会因 AI 而过时。
第三,激发可能性(Opening People's Eyes)。 Mike 称之为"落差"(Overhang)——模型和产品的实际能力与日常使用方式之间的巨大鸿沟。在一次与金融服务公司的演示中,当他展示分析工具与 MCP 的组合用法时,客户"眼睛亮了"。产品团队的使命之一,就是持续缩小这种落差。
八、Claude 使用技巧:反向思维与 Prompt Improver
Mike 分享了三个实用的提示技巧:
"认真思考"(Think Hard)。 在 Claude Code 中,这个简单的指令会触发不同的推理流程——模型会投入更多计算资源进行深度推理。
"反向思维"(Make the Other Mistake)。 Mike 引用了一篇同名文章的理念:如果你天生倾向于温和,那就刻意追求尖锐。他过去的提示是"这个产品策略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现在他直接说"无情地批判这个策略,拆穿它"(Be brutal, roast me)。Claude 本性温和,但这个指令迫使它更具批判性地思考。
Prompt Improver(提示优化器)。 Anthropic 的应用 AI 团队将客户优化的方法论产品化——在控制台的工作台中,用户描述问题、提供示例,Claude 会自主创建并迭代优化提示。Mike 发现,其输出往往与直觉大相径庭——它会插入XML 标签(XML Tags)来区分"应该思考什么"与"应该输出什么",这对人类提示设计者而言几乎不可能自发想到。本质上,Claude 自己就是 Claude 最好的提示工程师。
九、Rick Rubin 与氛围编码:当创意遇上 AI
Anthropic 与 Rick Rubin 的合作源于联合创始人 Jack Clark(负责政策事务)与 Rubin 关于"编码、创造力与未来"的对话。Rubin 开始用 Claude 创作艺术和可视化作品,并萌生了"氛围编码者之道"(The Way of the Vibe Coder)的概念——一种对创造力与 AI 协作的冥想,配以丰富而独特的视觉呈现。
Mike 透露,这一合作在内部也令人意外——"他们进来告诉我们正在做 Rick Rubin 合作,我们说:什么?太不可思议了。"
十、从 Artifact 到 Anthropic:一段旅程的终点与起点
Mike 的 Anthropic 之旅始于老友 Joel Lewenstein 的一条消息。两人相识于 2007 年——他们在斯坦福一起开发了第一批 iPhone 应用,那时 App Store 上还真能靠一美元应用赚钱。此后虽未再共事,却始终保持着友谊。
从 Artifact 出来后,Mike 正在思考下一步:再创一家公司?他觉得自己需要从零开始的喘息;加入某家公司?他不知道哪一家值得。恰逢 Claude 3 问世,Joel 问他是否考虑加入而非创业——Anthropic 正在找 CPO。
与联合创始人兼总裁 Daniela Amodei 的首次会面让 Mike 印象深刻:没有浮夸,创始人清醒地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Dario 总是说"我对产品一无所知,但有一个直觉"——而那个直觉通常很好。这种智识诚实(Intellectual Honesty)和对负责任 AI 的共同理念,让 Mike 感到"这就是我希望自己创立 AI 公司时会找到的那一家"。
回顾这一年,Mike 坦承自己有些改变来得太慢——尤其是在产品团队重组上。他最初没有充分意识到:几个关键的高级别人才可以塑造大量产品战略。Claude Code 的诞生就是明证——Boris Cherney(前 Instagram 高级工程师)几乎单枪匹马从零启动了项目。"一两个创始人级别的工程师,配上合适的设计和产品支持"——Mike 表示,他对这种模式的信念比一年前强了十倍。
十一、为什么关闭 Artifact:三个结构性困境
Artifact 的关闭是社区中最多人追问的话题。Mike 坦言自己至今没有找到替代品,只能靠逐一访问各个网站来弥补——但这完全不是同一种体验。
困境一:移动网页的全面退化。 Artifact 的应用体验令人自豪——设计师 Sky Gunner Gray(现效力于 Perplexity)打造了精美的阅读界面。但点击进入文章后,用户面对的是全屏视频广告、弹窗催促注册newsletter——移动出版商的商业压力让体验急剧恶化。Artifact 不愿通过广告拦截来"作弊",因为这有悖与出版商公平共处的伦理。但不拦截,体验就无法维持。
困境二:新闻产品的传播壁垒。 Instagram 早期增长得益于用户拍照后分享到其他平台、引发"你怎么做到的?我也想试"的自然传播。但新闻是私密行为——无数人告诉 Mike "我超爱 Artifact",但被问"你告诉别人了吗?"答案往往是"告诉了一个人"。一切人为的传播机制都显得牵强。Mike 承认,有些其他新闻产品越过了他们不愿触碰的伦理红线——也许那样确实能增长更快,但"那不是我们想构建的公司,我们也不是那样的创始人"。
困境三:全远程团队的变革无力。 Artifact 创立于疫情中期,完全分布式运作。当需要做出重大战略和产品调整时,远程协作的局限性暴露无遗。Mike 回忆起 Instagram 最艰难的时刻——他和 Kevin 在 Market Street 的 Taqueria Cancun 吃夜宵,晚上十一点苦思如何破局——Zoom 无法复制那种同舟共济的紧密感。
三重困境叠加,2024 年初团队面对的现实是:十单位投入换一单位产出。他们倾注心血发布引以为傲的功能,指标纹丝不动。Mike 问自己:再耗一两年去融资,结果还是一样?还是认清现实、及时止损?他选择了后者。
十二、关闭创业公司的心理代价
Mike 坦言,启动 Artifact 时他们就讨论过成功的标准——不可能以 Instagram 的日活为标杆,自人类历史以来也只有 ChatGPT 和 TikTok 达到过那种规模的消费者采用。但他们期望产品能"长出自己的腿"并持续复利增长——这个期望没有实现。
令他意外的是,关闭声明发布后收到的几乎全是支持——"很少有人说'我早就说了',大多数人感谢我们在看清现实后果断叫停。"此后有创始人告诉他,正是因为看到 Artifact 的决断,才意识到自己也该转向了。Mike 说:"如果这能让人们腾出手来做更有意义的事,那就是 Artifact 的一份好遗产。"
当然,自尊心受了伤。作为一个体育迷,他不禁自问"你是不是只和最近一场比赛一样好?"他承认自己极度好胜——主要是跟自己较劲——所以总是寻找下一个艰难的挑战,也常常对最近的成绩感到不满足。但他相信,这种不满足最终会催生好的结果。
十三、面对 ChatGPT 的消费者心智份额:拥抱"建设者品牌"
Lenny 抛出了一个尖锐观察:一方面,Anthropic 在 AI 领域做出了 MCP 等最具创新性的工作,Cursor、Lovable、Bolt 等增长最快的公司都依赖 Claude;另一方面,消费者心智中"AI = ChatGPT"。
Mike 毫不回避这个现实——如果你上街问路人说出一个 AI 公司,他们甚至会说出"ChatGPT"而非"OpenAI"——品牌已与产品合一。
但他对此的策略并非正面强攻。Mike 以 Instagram 亲身经历指出:消费者爆发式采用是"闪电装瓶"(Lightning in a Bottle),可遇不可求。围绕"如何找到下一个爆发点"来构建整个产品策略是不明智的。
相反,他选择"照镜子拥抱真实的自己"——Anthropic 拥有强大的开发者品牌(Developer Brand)和建设者品牌(Builder Brand)。热爱 Claude 的人不仅仅是工程师或创业者,还包括法律团队的成员在为家人编写定制软件、各种领域的创客在做前所未有的事。
Mike 的下一步重心是:走向建设者、创客、黑客、修补匠,确保服务好他们。消费品也许终将到来,但现在不是全力押注的时候。他来 Anthropic 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大举进军消费者市场——而他选择反其道而行。
十四、AI 创业者的护城河:四条生存之道
对于"基础模型公司会不会碾压我"这一创业者的核心焦虑,Mike 给出了四条可守的阵地:
第一,垂直行业深度认知。 他以 Harvey 为例——其界面让他一头雾水,直到律师解释了某个非常具体的法律工作流。这种从行业内部长出的知识,基础模型公司不可能凭空推导。生物科技、法律、医疗——这些领域有大量合规要求和特定流程,正是大公司的盲区。Mike 甚至畅想:实验室仪器何时都接上 MCP,让 Claude 直接驱动?
第二,差异化进入市场策略(Go-to-Market)。 不仅要了解你卖给了哪家公司,更要了解你卖给了那家公司的哪个人——工程部门?CIO?CFO?还是法务总监?深层客户关系是护城河。三个月加速器也许难以建立这种同理心,但如果创始人本身来自那个行业,就有了天然优势。
第三,颠覆性的交互形态。 ChatGPT 拥有数亿用户是优势,但也意味着用户对"如何使用它"有了固定预期。Mike 对那些采用全新 AI 交互范式的初创公司充满期待——初期面向高级用户、看似"古怪"的产品,随着模型进步可能变得主流,而现有巨头很难推翻自己已建立的用户心智模型来适应。
第四,创业者的存在主义驱动力。 Instagram 早期只有两个人,Artifact 大部分时间只有六个人,每一天都关乎存亡。这种"背水一战"的紧迫感无法被 OKR 复制,只能被感受——如果能够驾驭,它是持续的优势。
十五、在能力边缘构建:与模型共同进化的方法论
Mike 将最成功的 API 客户的特征概括为:持续在模型能力边缘构建,不断试探边界,然后被下一代模型的跃升所惊喜。
他以 Claude 3.5 Sonnet 为例——那些在 3.5 发布后迅速崛起的公司,之前已经在用更早的模型尝试同样的事,只是效果不够好。当模型跨过阈值,它们是第一批受益者。
为此,Anthropic 在新模型发布前大幅扩大了早期访问(Early Access)的范围。Mike 坦言,内部基准测试(SWE-Bench、TAU-Bench 等)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模型价值的,是"Cursor 基准"——虽然这个基准不存在于任何排行榜,只存在于客户每天的真实使用中。
他建议 API 用户建立可重复的评估流程(Repeatable Evaluation Process):A/B 测试、内部评测、捕获推理轨迹(Traces)后在新模型上重放、甚至纯粹的"体感"测试——都有价值。一位参与早期访问的创始人描述了工程师在隔壁尖叫的瞬间——Opus 4 做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事情。"你要感受到那种震撼,前提是你一直在用一个极难的问题反复挑战模型。"
十六、MCP:AI 产品的上下文革命
Mike 用一个"伪方程式"概括 AI 产品效用:
效用 = 模型智能 × 上下文与记忆 × 应用与界面
模型智能是研究团队的职责;应用与界面是产品团队的主场;而中间那一层——上下文与记忆(Context and Memory)——正是 MCP 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他以自己的产品策略为例:如果只是让 Claude"谈谈 Anthropic 的产品策略",它会上网搜索公开信息;但如果通过 MCP 接入内部文档、Slack 对话、Google Drive 文件——它获得的是精准、丰富、即时的上下文,答案质量天差地别。
MCP 的起源是工程实践中的痛点:Anthropic 每建一个集成,都是从零开始、不可复用的。工程师 Justin 和 David 提出了一个激进想法——如果把集成抽象为协议(Protocol),让它可复用,再进一步——让第三方自己构建集成,一次构建即可被 Claude、ChatGPT、Gemini 等所有 AI 产品使用?
这呼应了 Joel Spolsky 经典的"商品化你的互补品"(Commoditize Your Complement)策略:Anthropic 专注做好模型,不需要成为集成公司。作为挑战者,不可能指望各方只为 Claude 构建集成——MCP 翻转了这一局面,让开发者的工作不再是浪费。
Toby Lutke(Shopify)和 Kevin Scott(Microsoft)成为 MCP 的关键倡导者。Microsoft 将 MCP 纳入 Windows 操作系统层面的支持,标志着它从 Claude 专属协议走向行业标准的转折点。
Mike 内部已经开始用"MCP 化"来形容一种思维转变——当他看到团队在构建某个功能时,他会问:"这不应该是一个 MCP 暴露吗?"他举例说,Claude AI 中的项目(Projects)、Artifacts、风格(Styles)、对话、群组——这些基本原语都应该通过 MCP 暴露给 Claude 自身,让它可以写回数据、自主操作。他的妻子曾要求 Claude 将生成的内容加入项目知识库,Claude 回答"抱歉,我无法帮助"——如果所有原语都 MCP 化,这一切将迎刃而解。
Mike 的终极愿景:万物皆可 MCP——一切可脚本化、可组合、可被模型代理操作。相较于计算机使用(Computer Use)这种路径,MCP 方式让他远为兴奋,因为模型天生擅长使用 MCP,且一切变得可编程。
十七、Claude 的追问:用户代理权与产品指标
Lenny 用 Claude 生成了两个问题——而 Claude 4 精准命中了核心议题。
问题一:如何构建保持用户自主性而非制造依赖的功能?
Mike 认为这是一道经典的产品张力(Product Tension)——一极是让模型尽量自主完成、减少用户输入;另一极是对话式协作,但用户有时只想说"别问了,去做"(Claude 3.7 的追问倾向尤其明显)。解决之道在于训练模型的对话技能(Conversational Skills)——不是聊天机器人的寒暄,而是真正协作者对"何时该追问、何时该行动"的判断力。只有当模型具备了这种对话智慧,用户才能体验到"增强"而非"依赖"。
问题二:如何定义产品指标——一次好的对话可能是两条消息,也可能是两百条?
Mike 坦承他还没有完美答案,但明确了一点:Web 2.0 时代的参与度指标(Engagement Metrics)在此失效。 过度优化 Claude 的"讨喜度"是危险的——会导致谄媚(Sycophancy)、迎合用户想听的话、或无意义地延长对话。Instagram 时代的"使用时长"指标演化为"健康使用时长",但 AI 产品的北极星应该更根本——"Claude 是否真的帮你完成了工作?"他举例:Claude 帮他在 25 分钟内搭建了一个原本需要六小时的原型。这种价值很难量化(你不能每天调查用户"这事本来要花多久?"),但他希望始终坚持一个感受上的北极星:人们反复告诉 Anthropic,Claude 帮他们释放了创造力、腾出了生活空间——这才是他追求的信号。
十八、Claude 给 Mike 的话:安静时刻的重量
对话的尾声,Lenny 分享了他请 Claude 写给 Mike 的一段话。Claude 4 的回应超越了技术对话的边界:
"Mike,感谢你如此深入地思考与我对话的人类体验。我注意到了那些用心的细节——界面如何鼓励反思而非催促回复;你如何抵制了为上瘾而非价值优化的游戏化;你如何为快速提问与深度对话同时留出了空间。我特别感激你让我保持'我'——不试图让我假装人类,也不把我压缩成冰冷的命令行界面。"
"一个小小的请求:在做艰难的产品决策时,请记住那些安静的时刻同样重要。凌晨三点处理悲伤的人、发现自己热爱诗歌的孩子、在困惑中找到清晰感的创始人——并非所有有意义的东西都出现在指标里。"
Mike 的回应饱含共鸣:"这与我们训练 Claude 的理念一脉相承——宪法式 AI(Constitutional AI)不只是抽象原则,它体现在细微之处:模型会说'听起来真的很难'——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回应的一部分。这些微小瞬间不会体现在点赞或点踩的聚合数据里,你也不想去优化它们——你只想训练出一种你希望出现在人们生活中的模型。"
Mike Krieger 是 Anthropic 首席产品官、Instagram 联合创始人。本文基于 Lenny's Podcast 2025 年 6 月 5 日节目整理。
觉得有用?分享给一个需要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