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Binance、N26、Google 等公司的反常规产品课
摘要
Mayur Kamat 现任 N26 首席产品官(CPO),此前曾担任 Binance 全球产品负责人、Agoda 产品副总裁,并曾在 Google 和 Microsoft 从事产品工作。在本期访谈中,他从二十年的跨洲际职业经历中提炼出一套反常规的产品与管理哲学。
在 Binance,他亲历了极端扁平的组织如何以每日领导层会议驱动万亿级交易量的产品决策,以及"不让任何用户掉队"的极致客户专注如何将一个 KYC(Know Your Customer,客户身份认证)转化率问题拆解为 500 个单元格逐个攻克。他提出四条职业加速建议:加入高速增长的公司以复利式积累学习、找到与自身优势高度重叠的角色、职业生涯前十五年不优化薪酬、以及尽早诚实面对自己是否真正渴望 C-suite 路径。他直言"产品策略被高估了",主张产品经理的核心能力应是"从假设到数据"的速度,而非制作精美的战略幻灯片。他分享了建立实验驱动文化的实操方法——从工具选型到让 PM 拥有科学化的专业尊严。他还讲述了 WhitePages 创始人搬着办公桌追逐最高杠杆问题的故事,以及自己在 Google Hangouts 项目上的惨痛教训。关于 AI,他认为开发者生产力、客户支持和欺诈检测是当前三大游戏规则改变者,但个人层面尚未找到让 CPO 自身质变的工具。
正文
Binance:极端规模下的产品运作
Binance 的规模令人震撼。2017 年,Binance 作为加密货币交易所(Crypto Exchange)起步时,市场上已有 Coinbase 等运营多年的竞争对手。然而仅仅六个月,Binance 就登上了行业第一——这相当于今天推出一款搜索引擎,半年后超越 Google。五年之内,其峰值估值达到约 4000 亿美元,而员工仅 2000 人。从零到 4000 亿美元,这个增速前所未有——Google 做不到,Facebook 也做不到。
Mayur 担任 Binance 全球产品负责人时,他的核心 KPI 是交易量,而月度 KPI 的量级是以万亿美元计。
这种规模的背后是一套极不传统的组织架构。创始人兼 CEO 赵长鹏(CZ)曾一度拥有 55 名直接下属,而他的直接下属也采用类似的管理幅度。在公司大部分历史中,从普通员工到 CEO 之间只有一级。这种极致扁平结构带来了两个直接后果:决策速度极快,执行效率极高。当你有 55 名直接下属时,一对一会议不可能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多的高频同步。
领导团队每天开会,因为成员遍布全球,Mayur 在新加坡时,会议时间固定在每晚 11 点——包括周末和节假日。这意味着没有任何决策会被阻塞超过 24 小时。大多数问题甚至在 24 小时内通过即时通讯就解决了,但遇到重大事项,会在夜间领导层会议上迅速升级、拍板。Mayur 将这种运作方式总结为"通过每日会议驱动产品"(Running Products via Daily Meeting):在夜间领导层会议上指定一个负责人,该负责人需要对这个问题进行全天候的所有人员调度,并在次日会议上汇报进展。这些任务有时极为宏大,比如"如何在三个月内获得 15 个国家的 15 张金融牌照"。
"不让任何用户掉队":一个 KYC 问题的 500 个单元格
Mayur 加入 Binance 后面临的最大产品挑战之一,是加密货币监管带来的 KYC 合规化。此前,用户仅需一个邮箱地址甚至一个钱包即可开始交易,几乎零摩擦。监管落地后,用户需要完成类似银行开户的完整 KYC 流程,转化率从接近 100% 暴跌至约 2%。
如果只在一个国家运营,这个问题尚可解决。但 Binance 运营范围覆盖 200 个国家,而不同国家对证件的验收标准甚至没有统一规范——你不能简单地说"找一家 KYC 供应商做入驻"。团队不得不编制一张覆盖前 50 个国家、前 10 种证件类型的电子表格,共 500 个单元格,逐一记录每个节点的转化率。当发现哈萨克斯坦护照的通过率极低时,需要逐项排查:是否需要新供应商?是否需要更好的图像技术?是否需要从供应商处获取新的 SDK?
而 CZ 的态度是"不让任何用户掉队"(No User Left Behind)——即使是刚果的那一个用户也很重要,因为对那个人而言这就是金融包容性。于是 500 个单元格全部要逐一攻克,无论其对整体转化率的贡献多小。这种极致的客户专注——客户不是数字,而是屏幕那端的活生生的人——是 Binance 产品文化的核心特征。
在某个阶段,团队从 20 人扩充到 500 人专门攻克 KYC 问题。这种资源调度能力让 Mayur 第二次感受到"规模的震撼"——第一次是在 Google 入职第一天:他原定参加入职培训,却被紧急拉进作战室,因为 iOS 4 的一个 Bug 导致每位用户都在重新同步整个 Gmail 收件箱,造成 1000 倍的服务器负载。Google 基础设施负责人 Urs Hölzle 只需按一个按钮,1000 倍容量的服务器就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就位。
极端文化的先决条件
这种极端运作模式并非适用于所有公司。Mayur 指出三个先决条件:
第一,公司必须处于高速增长期。员工成长的需求无需管理者过多关注——每天面对的规模化问题本身就提供了充足的成长养分。高速增长公司的学习复利效应远超稳定公司:Mayur 在微软实习时的产品,直到他三四年后离职仍未上线;而在 Binance,每小时、每分钟都在发布和迭代。
第二,员工获得极优厚的薪酬回报。Binance 的奖金结构从 0% 到 500%,多数人并不在意 10%、20% 的涨薪,他们只想做出卓越的工作,因为回报自然随之而来。
第三,公司具有强烈的使命驱动。在 Binance,员工深信全球 80% 的人口无法获得基本的金融工具,甚至无法接触到可信赖的货币。在欧美,人们谈加密货币时往往联想到投机或比特币;但对世界上大多数地区的人来说,他们只需要获得一种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Stablecoin),确保自己的财富不会因无法控制的通胀而缩水。这种"赋能数十亿人"的信念,让很多人愿意"移山"——不仅仅为了金钱或职级,而是为了真正改变世界。
加速职业发展的四条建议
Mayur 总结了四条他最常给产品经理的职业建议。
第一条:加入高速增长的公司。 学习的复利公式告诉我们:即使利率不高,按日复利和按年复利,两年后的终值天差地别。高速增长的公司让你以远高于常人的频率迭代和学习。N26 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作为第一家移动银行,其产品经理面对的问题前所未有,每次解决都是"史上第一次",这种试炼之火(Trial by Fire)的密度远非普通公司可比。此外,早期成功还创造了一种"共同成功、紧密网络"效应——类似于 PayPal 黑手党(PayPal Mafia),大家并肩经历过从零到一,日后彼此可以协作与互补。而且,与极度成功的创始人近距离接触会直接扩展你对成功的定义:当你身边有人已经把上限推到 10 倍,你自然会对自己提出更高要求。
第二条:优化你的优势,而非补短板。 Mayur 坦言,有了两个孩子后他深刻意识到,人的优势很早就已定型。早期职业建议往往侧重"你哪里不足、需要改进",但他坚定站在"找到你的超能力,并去那些成功标准取决于你超能力发挥程度的岗位"这一边。如果你是极富创造力的人——看到一款产品就能想出 100 个改进方向,总在想"下一个最好是什么、多快能实现"——你应该去高实验文化的增长团队,而非 FinTech 的合规团队。反之,如果你擅长结构化思维、利益相关者管理、高情商,则应在需要复杂人际与流程管理的岗位上发光。
第三条:职业生涯前十五年不优化薪酬。 如果你真正走在这条路上——未来成为高管或成功创业——你会发现 90% 的财富积累发生在职业生涯最后五年。在前十五年为了 10%-20% 的薪酬差异做选择,无异于捡芝麻丢西瓜。面对两份工作,他建议看的三个维度是:是否提供高复利的学习?是否与你的优势高度重叠?做这件事你是否有很多乐趣?如果三个都是"是",就会形成正反馈循环——做得越多、越擅长、越享受。
第四条:尽早确定你是否真正渴望 C-suite 路径。 很多成功且上进的人进入产品管理后,走向高管似乎是一种默认期待,很少有人真正问自己:我真的想走到那一步吗?我享受的不仅是目的地,还有到达的过程吗?如果你把工作视为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看到一款新产品就忍不住分析其交互设计,与 PM 交流指导让你充满能量——那么 C-suite 路径上的挑战对你而言不会是牺牲,而是滋养。反之,如果你开始频繁谈论工作生活平衡(Work-Life Balance),可能意味着这条路径并不适合你。Mayur 引用贝佐斯的观点:他讨厌"平衡"这个词,因为它暗示工作和生活是对立面,需要权衡取舍。理想状态应是"工作与生活的极致体验"(Work-Life Awesomeness)——无论工作还是生活,每一刻都是充实的。
对于不想走 C-suite 路径的 PM,Mayur 列举了三条替代路径:一是创业——尤其适合那些在组织中因缺乏决策权而感到受限的人;二是深耕特定领域成为专家,如 FinTech 中的 KYC 专家、欺诈专家、卡组织(Card Scheme)专家、客户忠诚度专家等——当你拥有别人都需要的专长时,你的价值将超越职级;三是接受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将身份认同锚定在家庭、社区、艺术等更广阔的维度上。
产品策略被高估了
Mayur 提出了一个颇具争议的观点:对产品而言,策略(Strategy)这个词多少有些被高估了。
他的逻辑是:如果你有一个假设——"如果我做 X,就能在 Y 时间内以 Z 的转化率和 W 的获客成本新增多少用户、产生多少生命周期价值(LTV)"——而你可以迅速在市场中验证它,那你不需要策略。验证成功了,策略就是"继续做更多";失败了,策略就是"别做了"。策略本质上就是把各种假设分配到"继续做"或"别做"两个桶里。如果你的执行速度够快、实验驱动够强,策略就变成了一个基本可解的问题。
很多人认为策略是波特五力分析、大量幻灯片、数据切片后说"我们应该去这里或那里"。Mayur 认为这些本质上都是某种打包过的直觉(Packaged Intuition),而打包直觉的最大问题是:最终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房间里声音最大或头衔最高的人。对初级 PM 来说,这是一个极其令人沮丧的过程——你认为自己更懂策略,但在直觉博弈中没有话语权。
他回忆起在 Google 时,时任产品负责人 Jonathan Rosenberg 的一句名言:"带着数据来找我。如果你带着观点来,我们就按我的来。"这句话的核心含义是:你当然可以提任何想法,但除非你带着强有力的证据来推翻我,否则我们按我的判断走。
因此,对大多数 PM 而言,策略的核心应是"你能多快地从假设走到数据"。速度越快,策略就越清晰。
Mayur 也承认,策略在某些领域仍然重要:市场扩张、投资决策、牌照合规等。但对于产品本身,实验驱动的速度远比策略文档更有价值。在无法运行实验的领域——如合规、法律、欧洲市场的定价(美国可以跑定价实验,欧洲则不同)——则需要更深入的分析,尤其是基于同期群(Cohort)而非整体面板数据的分析。很多公司犯的错误是看整体面板数据就做决策,但如果把十年来不同时期加入的用户混在一起看,它们的行为模式截然不同。只有按同期群维度观察,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实验驱动文化的力量
建立实验文化是 Mayur 加入新公司后的首要任务之一——这往往也是公司聘请他的原因。他的做法分三步:建立正确的文化、设置正确的激励、引入正确的工具。
在 N26,团队使用 Statsig(由前 Facebook 实验平台负责人 Vijay 创建的工具)来管理实验。Mayur 直接查看 Statsig 仪表盘——看实验列表、看指标变化、看 P 值、看多久能达到统计显著性,然后决定"这个有效,继续加注"或"这个不行,停掉"。
实验文化给 PM 带来的不仅是更好的决策,更是一种专业尊严。PM 长期面临的一个困境是: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做 PM 的工作——CFO 有想法、财务负责人有想法、任何使用产品的人都有想法。没有人会跑到会计那里说"我对怎么做账有个绝妙想法",因为会计背后有学科体系;也没有人会对工程师说"直接把 AI 生成的代码贴进去吧",因为技术有门槛。但产品似乎人人可议。一旦建立了实验体系,PM 就有了科学化的护城河:当有人提想法时,你可以说"这不是好想法,因为我们已经用实验验证了六次,在这个用户群、这个精确的影响水平上都失败了"。PM 不再是通用技术员,而是拥有学科专长的专家。这种转变极其赋能——每次跑实验、看指标变化,都是一次天然的多巴胺释放。
N26 如何培养顶尖产品经理
N26 在 Lenny 的研究中位列"培养最优秀 PM"的全球前五,这并非偶然。
首先是招聘哲学。作为欧洲金融科技领域的大鱼在小池塘中,N26 能够吸引顶尖人才——在欧洲,不像旧金山湾区那样有密集的独角兽和十角兽,作为最早期的几家之一,品牌本身就为你筛选了高质量候选人。
其次是问题的难度。金融科技的核心特征是:你有两位客户——普通用户和监管机构,而让一方满意的往往让另一方不满。大多数公司的权衡不是存亡级的,但在 FinTech 中,每一个权衡都可能关乎存亡。这种日复一日的存亡级判断,锻造了 PM 远超普通公司的能力。
第三是实验工具包。全球真正在实验领域做到世界级的公司屈指可数,如果你在其中一家掌握了这套工具,你可以在任何公司以"我能带来这套方法论"为卖点建立整个职业生涯。
第四是银行业的独特产品属性——Mayur 称之为"100% 产品":全球银行账户的数量超过人口数量,因为很多人有多个账户。这意味着目标可触达市场(TAM)几乎无上限,同时银行业是天然的对冲(Self-Hedged)业务。利率高时,消费下降但存款收益增加;利率低时,消费回升, interchange 收入和投资收入增加。理解如何构建天然对冲的产品组合,深刻影响了 PM 的决策方式。N26 在过去一年中就体现了这种策略:利率高时大力推储蓄产品以吸引新用户,利率下降时则转向加大放贷——贷款利率更低,而去年这恰恰是最难获批的业务。
发现你的优势:从心理学评估到自我校准
Mayur 分享了两种识别自身优势的方法。
第一种是专业心理评估。在 Agoda,公司会为每位进入最终轮的 PM 候选人支付 5000 美元进行六小时的心理评估,由名为 Q4 的机构执行。Q4 的模型在两个轴上衡量人——支配性(Dominance)和亲和性(Warmth),理想的产品领袖落在高支配、高亲和的象限。评估还包含 IQ 分项测试:模式识别、结构化思维、数理能力、语言能力等。Mayur 起初觉得做了 15 年产品还要做心理测试近乎侮辱,但最终结果如此精准地指出了他擅长和需要帮助的领域,令他彻底信服。
第二种更易获取,来自 Ray Dalio 的方法。CZ 与 Dalio 相识,曾邀请 Dalio 到 Binance 高管闭门会上讲解。这套方法的核心是双向评估:你给自己打分(你认为自己多擅长某方面),你的团队也给你打分。两者的重叠区域就是你的真实优势。作为 CEO,你可以说"Mayur 擅长设计,团队也认同这一点,那就把设计问题交给 Mayur"。这套评估的价格约 50 美元,远比六小时心理评估亲民。
更简单的方式是自我校准。PM 的日常工作无非几类:设计路线图、制定产品策略、管理工程师、利益相关方管理、发布和数据分析。你在做这些时,自然知道哪些让你如鱼得水、哪些让你度日如年。如果你讨厌 Jira 和工单追踪,就远离需要复杂利益相关方管理的岗位;如果别人问"下周改进转化率的 15 件事是什么"时你本能地列不出来,那快速迭代可能不是你的强项。长期积累后,你就有了自我校准的基础——看下一份工作时,判断对方是因为你擅长的部分还是你不喜欢的部分在招你。
Lenny 也分享了自己的亲身经历:离开 Airbnb 时,他在执行教练的指导下做了优势测试,结果显示他的所有优势恰好与创始人所需的能力高度吻合。这让他下定决心创业,事后证明这是他最好的职业决策之一。
全球职业路径的取舍
Mayur 先后在美国西雅图、泰国曼谷、新加坡、西班牙巴塞罗那工作,他对不同地区的职业环境有深刻体会。
早期职业:去人才密度最高的地方。 对通用科技而言,没有比美国西海岸更好的起点——那里的高增长公司密度、人才网络密度无出其右。例外情况是:加密货币领域迪拜很强,印度的班加罗尔正在部分复制硅谷的魔力,金融领域则有伦敦和新加坡。如果你无法进入美国,这些是次优选择。在大公司积累品牌背书——Microsoft、Google、OpenAI——之后,再带着这份信誉去其他地区寻找机会。
出海的优势。 大多数在美国做的产品是面向全球的,但身处美国时你很难真正共情其他市场的用户约束。在不同国家生活和工作,能让你建立对"全球产品"更准确的校准。尤其对 FinTech 而言,不同国家的法律体系差异巨大——在 Google 时 Mayur 常觉得法务团队在"找麻烦",但真正在多国运营后才深刻理解世界的复杂。这种理解让你在与法务、合规、市场团队对话时成为更好的利益相关方。
出海的代价。 最大的代价是薪酬——尤其在欧洲,没有哪个地方能接近美国的薪酬水平。但如果你遵循"前十五年不优化薪酬"的原则,这并不构成障碍。另一个更大的代价是职业天花板:在硅谷或西雅图,你可以换四五家公司而不需要搬家;但在曼谷,Agoda 几乎是唯一的顶级科技雇主——当你触及天花板时,就必须举家搬迁。Mayur 的亲身经历就是如此:曼谷→新加坡→再回泰国→西班牙,每一步都意味着整个家庭的迁移。
Mayur 去泰国的初衷其实并非职业规划。当时他和妻子都在西雅图全职工作,两个孩子尚幼,女儿患有哮喘、反复生病,家庭运转捉襟见肘。去曼谷的假设很简单:气候温暖或可缓解女儿的哮喘,生活成本更低可以有帮佣,从而释放更多精力投入工作。结果所有假设全部命中:高温治愈了女儿的哮喘,有了家务支持后家庭时间更多,他也有了更多时间投入工作。而 Agoda 则意外地成为一堂关于"增长来自于大量小事快速做"的实验课——作为 Booking Holdings 旗下公司,Booking.com 十年前卖机票、酒店和租车,十年后仍然卖机票、酒店和租车,但估值从 100 亿美元涨到了 1700 亿美元。这证明了从策略角度你未必需要做完全不同的事——如果你能把每一件事真正优化到位,复利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增长引擎。
高杠杆:聚焦最重要的问题
Shreyas Doshi 提出的"杠杆"(Leverage)原则对 Mayur 影响深远:你时间有限,问题永远比时间多,那么你该选择哪些问题来投入?答案是:那些具有 10 倍正向或负向影响的问题。具体倍数因公司而异——FinTech 可能是 100 倍,其他公司可能是 3 到 5 倍。在大多数 FinTech 公司中,高杠杆问题无外乎两类:增长问题或合规问题,因为两者都可能带来 10 倍级的正负影响。
Mayur 分享了一个绝佳的视觉化案例。他在 WhitePages(后更名为 Hiya)担任首个高管职位时,创始人 Alex Algard 的做法令他震撼:Alex 没有固定办公室,只有一张带轮子的浮动办公桌。他会把办公桌推到当前最高杠杆问题所在的部门,坐在那里直到问题解决或机会兑现,然后搬到下一个部门。你可以通过他办公桌的位置,直观地看到公司当前最高杠杆问题在哪里。
更有说服力的是 Alex 亲自下场做 PM 的故事。Mayur 发现 SEO 是一个高杠杆增长渠道——当用户在 Google 搜索电话号码时,WhitePages 的链接排在最前面,就能引导用户下载来电识别应用。Mayur 向 Alex 提议招聘专职 SEO 产品经理,Alex 的回应是:"整个 WhitePages 就是靠 SEO 起家的。我可能是世界上最懂 SEO 的人之一。让我来当这个 PM。"于是 Alex 把办公桌搬到产品团队旁,接下来三个月他亲自参与每日站会、以 PM 身份汇报进展,然后一小时后 Mayur 在领导层会议上向 Alex 汇报。他用行动诠释了:高杠杆问题 = 我应该亲自做 + 我要在细节里。
CZ 在 Binance 也有类似做法——他会亲自下场操作某些产品。有趣的是,Mayur 团队中一位负责 CZ 直接参与产品的 PM 敢于对 CZ 说"不",这让其他高管大跌眼镜。但这种"不"之所以成立,恰恰因为那位 PM 在该领域有深层专长,而 CZ 尊重这种专长——这体现了在细节中工作所需的谦逊(Humility):你只有深入细节、真正理解问题,才有资格说"不"。
要在高杠杆问题上投入时间,前提是日程表必须有大量留白。Mayur 坦言,满当当的日历是耻辱的徽章,而非荣誉的勋章。如果被数百个会议和一对一占满,你根本不可能走进细节去解决真正重要的问题。
AI 在产品工作中的三大突破领域
Mayur 坦率表示,就个人 CPO 工作而言,他尚未找到让自身质变的 AI 工具。但在公司层面,他观察到三个确定性极高的游戏规则改变者:
开发者生产力。 与代码仓库集成的 AI 助手(Copilot),根据他的数据,可带来约 18% 到 25% 的开发者生产力提升——这对大型代码库的公司来说极为可观。
客户支持。 底层 70% 的问题——"为什么我的卡被拒?""账户为什么被冻结?""替换卡为什么还没到?"——AI 现在可以自动处理其中 60% 到 70%,用户获得即时反馈。是否应该大规模替代人工是另一个伦理问题,但从效率角度看,这是质变。
欺诈检测。 在 Binance,用户间可以用加密货币兑换法币(如用比特币换泰铢),但这带来了大量欺诈。AI 被用于分析欺诈者与正常用户的语言模式差异,效果显著。
Mayur 对当前 AI 工具生态有一个精妙的比喻——"反向压缩"(Reverse Zip):你写几句话,工具展开成一篇长文;然后另一款工具把长文压缩成几句话。你本可以直接说那几句话,省掉整个来回。但在上述三个领域,如果你是科技公司却还没有开发者生产力工具、没有基本的 LLM 客服机器人来分流请求、没有用 AI 分析用户交易或通信模式来检测欺诈,那应该立刻开始。
失败角:Google Hangouts 的惨痛教训
Mayur 职业生涯中最壮观的产品失败,是他作为第一任 PM 参与的 Google Hangouts 项目。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规模:数千人参与、Google 的全部资源可供调配、Larry Page 亲自坐镇说"Chrome 能做的你们都可以做"——然而他们仍然没能做出一款优秀的通讯产品。
反思 15 年后,Mayur 认为失败的根本原因是选错了受众,也选错了与公司 DNA 匹药的目标。他提出了一个论点:某些公司永远无法在某些类型的产品上成功——正如微软做不好移动、Google 做不好社交、Facebook 做不好企业——因为创始人的 DNA 会主动对抗你在那个方向上的成功。Google 的企业业务之所以后来起飞,恰恰是因为 Sundar Pichai 接任 CEO、Larry Page 不再主导——他们不得不更换 CEO 才在某些领域取得突破。
此外,在 Agoda 经历 COVID、在 Binance 经历最严峻的合规审查和政府调查之后,Mayur 提炼出另一条教训:不要承接跨度长达半年或一年的项目,因为你无法控制宏观环境。这进一步巩固了他"小步快跑、快速验证"的产品哲学。Agoda 曾推出一款酒店支付终端设备——从概念到上线花了六到九个月(因牌照审批等原因),上线后数千家酒店使用、效果极好,但随即 COVID 来袭,酒店空无一人。虽然无法预见疫情,但产品上线周期太长这一事实本身是可改进的。
不过,Hangouts 项目并非全无收获。该团队发明了 WebRTC 技术——今天全球几乎所有的实时通讯——每一款会议产品、WhatsApp 语音视频通话、Zoom——都运行在 WebRTC 之上。从技术与文化影响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就。Mayur 离开 Google 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为 Hangouts 撰写了企业版规格文档——后来被重新品牌为 Google Meet,这正是他挽回这个项目的一丝成果。
闪电问答
推荐书籍: 《五种财富》(The Five Kinds of Wealth,Sahil Bloom 著)——结构化地思考健康、心理、关系、社区和财务五个维度的财富,尤其呼应了"工作并非唯一意义来源"的路径选择;《优势识别器 2.0》(StrengthsFinder 2.0)——帮助你思考自身优势的经典框架,若不愿读全书也可做在线测评。
近期喜爱的影视: 英剧《Adolescence》——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和校园暴力的沉重题材,但最震撼的是拍摄手法:第一集全程单机位一镜到底、无任何剪辑,一小时不间断跟拍,视觉体验前所未有。
喜爱的产品: 欧洲市场推荐 N26 和 Revolut;美国市场推荐 Robinhood——其动效设计(Motion Design)和入驻流程极其愉悦;Nikita Bier 推出的任何产品(如 Bible Chat);个人最爱是 Suno.com——Mayur 少年时用印地语写诗,现在可以用 Suno 将诗歌变成完整的歌曲,这是 AI 让他最感震撼的个人体验,尽管他作为 PM 不客气地指出其入驻流程和增长产品都有很大改进空间。
人生座右铭: "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快慢之分。"(There's no right or wrong decision, just slow and fast decisions.)对于可逆的、不会让公司倒闭或让你入狱的决策,做错了但做得快,你也能更快知道错了并纠正——总比花几个月寻找"正确"决策更高效。
最佳美食城市: 曼谷,毫无疑问。从 500 美元一顿的米其林三星到 1 美元的街头罗勒猪肉盖饭,在同一公里范围内就有数千家选择——这种从最便宜到最昂贵的完整光谱,没有其他城市可以比拟。巴塞罗那因为高端餐厅的密度排名第二,但凌晨两点花一美元吃到绝佳街头美食的体验,只有曼谷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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