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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lantir 如何打造终极创始人工厂

摘要

Nabeel S. Qureshi 曾在 Palantir 工作近八年,担任前沿部署工程师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先后参与空客 A350 产能提升、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 (NIH) 癌症研究及新冠应对等项目。本期播客深入剖析 Palantir 的运营哲学:为什么离开 Palantir 的产品经理中有 30% 选择创业——这一比例远超所有其他公司?核心答案在于 Palantir 独创的"前沿部署工程师"角色:工程师被派驻客户现场,周一到周四与客户同吃同住同工作,每周完成四到五轮"构建—展示—反馈—迭代"循环。这种极致的客户嵌入模式不仅解决了真实商业问题,更成为锻造创始人的熔炉——从理解客户痛点、获取信任、构建产品到实现营收,一次完整创业循环的压缩版本被反复操练。

对话还覆盖了 Palantir 从服务型业务向产品型业务转型的关键路径:前沿部署工程师的内部工具如何演变为核心产品 Foundry;数据本体 (Ontology) 如何从空客工厂的 SAP 表映射实践中诞生;以及 Palantir 在数据整合这一"冰山水下 95%"问题上的深刻洞察。此外,Nabeel 还分享了关于人才招聘(筛选"额外 20%"的驱动力)、扁平化头衔制度、道德困境的思考框架、以及 AI 时代创业新机遇等议题的独到见解。

正文

Palantir 的人才炼金术:为什么这家公司盛产创始人

Lenny 开场便抛出一组令人震惊的数据:在他的研究中,Palantir 在多项产品领袖产出指标上位居全球前列。离开 Palantir 的产品经理 (PM) 中,30% 选择创业,远超排名第二的 Intercom(18%)。Palantir 离职 PM 在下一份工作中获得直接晋升的比例全球第一;成为其他创业公司首位 PM 的比例全球第二;最终担任产品负责人的比例全球第三。与此同时,Palantir 自身市值已达约 2000 亿美元。无论你对这家公司持何种态度,它都值得深入研究。

Nabeel 本人是创始人、作家、研究者和工程师,曾在英国央行工作,是欧洲金融科技独角兽 GoCardless 的创始成员及商务发展副总裁,还曾以访问学者身份在梅卡图斯中心 (Mercatus Center) 与 Tyler Cowen 共同研究 AI 政策。他在 Palantir 度过了近八年,深度参与了公共卫生项目。

Palantir 到底做什么

这是每位 Palantir 员工都被反复问到的问题。Nabeel 的回答是:Palantir 通过数据平台为客户实现具体的战术性成果。他们拥有他认为是全球最强大的数据平台,主要包含两个产品——面向情报与国防场景的 Gotham,以及面向商业场景的 Foundry。客户通常是财富 50 强企业或各国政府,单笔交易金额高达数百万乃至数千万美元。

关键在于,Palantir 的定价并不锚定于"数据基础设施"本身(如 Snowflake 或 Databricks 的模式),而是锚定于客户获得的成果价值。例如,如果空客解决某个飞机问题价值一亿美元,那定价便与这一成果挂钩,而非按基础设施使用量计费。

人才筛选:独立思考者、知识广度与竞争本能

Palantir 在筛选人才时极其注重三种特质。

第一是独立思考能力——不惧反驳、质疑问题框架、拥有坚定信念的人。第二是更广阔的知识兴趣——CEO Alex Karp 在新书中引用哈贝马斯 (Habermas) 等欧洲思想家的论述,这在科技 CEO 中极为罕见。第三是极度好胜——一种不惜一切代价求胜的心态。

筛选机制也颇为独特:长期以来,任何候选人必须经过创始人面试才能获得录用。与 Stephen Cohen 的面试可能是聊一个半小时哲学——他会随机选一个话题,层层深入,测试你理解的极限。这不可能准备,本质上是一场有趣的对话,通过"气场检验"即可入职。

Thiel 曾提出一个重要观点:最优秀的招聘公司会发出一种独特的"坏信号"(bad signal),它必须让一些人反感——这正是好信号的关键。今天的 OpenAI 和 Anthropic 吸引的是对通用人工智能 (AGI) 抱有近乎弥赛亚式信仰的人才;而 Palantir 当年的版本是"拯救夏尔"(Save the Shire)——聚焦国防、情报与军事的重要性。在那个社交、移动、本地应用 (social-mobile-local) 盛行的年代,Facebook 和 Pinterest 如日中天,Palantir 的这一定位显得极为另类。但正是"来解决世界上最难、最脏的问题"这一号召,吸引了真正优秀的人。

杀人板与可争议原则

Palantir 团队在启动新项目时必须组织所谓的"杀人板"(Murder Board)——这个术语源自军队。你需要写一份两页纸的项目计划,邀请三四个不了解该项目的聪明人,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撕碎你的方案。计划中包含愿景、目标、三个月战术后,以及一个"原则"部分。

Nabeel 常给新人的建议是:如果原则是"快速行动"(move fast),这不是一条好原则,因为没人会反对它。好原则必须有争议——必须让很多人质疑"你为什么要选这个原则?这在我看来是错的"。只有能引发分歧的原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原则。

另类人才池:退役军人与情报人员

Palantir 还挖掘了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人才池:从军队或情报机构退役、正在读 MBA 转型的人。这些人往往非常聪明,曾在极端恶劣环境中完成过极困难的目标——而这恰好是创立一家混乱的科技公司的核心能力。Nabeel 认为,更多公司(如 Scale AI)现在也在这样做,但当时这一人才池的差异化优势非常显著。

核心价值观的选择也在发挥作用——与其宣传包容性或午餐寿司,不如聚焦任务一致性和被低估的人才。这场游戏永远在变化:今天的使命可能是 AI 安全,明天可能是别的。

无头衔哲学

Palantir 长期实行无头衔制度。Thiel 在《从零到一》(Zero to One) 中解释了原因:一旦有了头衔,人们就会竞争它,引发非生产性冲突,导致古德哈特定律 (Goodhart's Law) 泛滥——人们开始管理指标而非创造价值。

以 Google 为例,不少离职员工抱怨晋升机制扭曲了行为:与其改进现有产品,不如启动一个新产品并将自己的名字附在上面。晋升季一到,"我做了一个新东西"就变成了晋升筹码,但对用户而言可能是困惑。

Palantir 的做法是让所有人拥有同一个毫无意义的头衔——前沿部署工程师。只有 CEO 和六位董事拥有正式头衔。这带来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员工离职后会在 LinkedIn 上给自己编造"SVP of XYZ"之类的头衔,因为在外部世界,头衔确实是让经验可读性的必要工具。

无头衔也有副作用——竞争从显性的头衔之争变为隐性的"谁在核心人物的内圈"。但 Nabeel 整体上支持这一哲学:它意味着你始终必须靠实力赢得自己的位置,项目领导权是流动的,没有人能靠一个"总经理"头衔安坐不动。

前沿部署工程师:Palantir 的核心创新

Palantir 有两种工程师:一种在帕洛阿尔托或纽约办公室开发核心产品,是传统软件工程师;另一种被派驻现场——周一到周四在客户办公楼里工作,拥有自己的工位。后者就是前沿部署工程师。

公司内部,这一职能称为商务发展 (BD),产品开发则称为产品开发 (PD)。BD 内部的前沿部署工程师又分两种:一种需要通过严格软件工程面试,通常有计算机科学学位;另一种面试更侧重数据推理能力,不一定有 CS 背景,但需要在翻译技术语言、驾驭社交动态等方面具备"人的精明"(savvy as a human)。这两种人对于在大型组织或企业中推进项目都不可或缺。

以空客为例,Nabeel 的工位就在生产飞机的工厂里,坐在诊断飞机问题的人旁边。后来在 NIH 工作时,他甚至拥有政府门禁卡,与公务员、生物学家和临床医生并肩工作。

为什么这锻造了创始人

前沿部署工程师的工作循环是这样的:周一进入客户现场,开会了解问题;周一晚上构建原型;周二展示给用户,获取反馈;周二晚上迭代;周三再次展示……每周完成四到五轮这样的循环。六周之后,你可能会发现"这真的有价值,有人愿意为此付 2000 万美元"。这正是创始人从 0 到 1 的完整循环的压缩版——理解问题、获取信任、构建产品、实现营收。Nabeel 本人经历了不止五次这样的循环。

从服务到产品:内部工具如何变成 Foundry

早期 Palantir 被普遍质疑为"闪亮版的埃森哲"——不过是披着产品外衣的咨询公司。Nabeel 从入职到 IPO 后的一段时间里,不断听到这种质疑。但最终,80% 以上的利润率证明了它不是咨询公司(后者通常只有 20%–30%)。

转型路径是这样的:最初,前沿部署工程师的"武器"只有 Jupyter Notebook 和一些数据整合工具,非常原始。但随着反复在客户现场创造价值,他们不断为自身构建内部工具——自己成了自己的第一批用户。某一刻,一个激进的想法浮现:如果让客户也使用这些内部工具呢?

CTO Shyam Sankar 随后下达了一项命令:每个客户部署,必须在三个月内让客户使用上这些工具。当时体验极差——这些工具是为硅谷工程师设计的,频繁崩溃,需要调试 Spark 错误。但正是这一过程迫使团队严肃思考产品的可用性、性能和可靠性。历经三四年的打磨,Foundry 产品由此诞生。

数据整合:冰山水下的 95%

Palantir 最重要的"秘密"来自于长期驻扎客户现场的发现:数据分析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痛苦在水下——数据获取、清洗、连接、规范化占去了 95% 的工作量。

走进任何一家大公司,情况几乎如出一辙:你想查询销售数据库,首先找不到数据库在哪;找到了,需要提交访问申请,等待六到八周;终于获得了访问权限,数据却不是可查询的格式,需要专业技能才能提取正确指标。Nabeel 在空客亲历了更极端的版本——SAP 中的表名形如"S3F1_Z"这样的外星语言,你需要知道哪个表存储了零件编号,才能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

Ontology 的诞生:从工厂车间到核心产品

空客 A350 的案例直接催生了 Foundry 的核心组件——数据本体 (Ontology)。

当时空客的挑战是将 A350 产量快速提升——从每月 4 架到 8 架再到 16 架。工厂的运作方式是:飞机在一系列工位之间移动,每个工位执行特定工序。关键问题是:下一个工位需要知道上一个工位完成了什么、还剩什么未完成;未完成的工序会顺延到下一工位;下一工位还需要知道自己需要哪些零件、这些零件在工厂的什么位置。这一切高度依赖人与人之间的口头沟通,极其低效。

Nabeel 团队发现,如果能把 SAP 中那些不可读的表名提取出来,按正确方式连接,然后映射到人类可理解的概念——零件、工单、飞机——并建立层级关系,用户就可以登录系统直接查询:"79 号飞机在哪?在 31 号工位。需要完成哪些工单?需要哪些零件?零件在哪里?"这正是 Ontology 的雏形:一套人类可理解的概念集合,免去了在底层数据中翻找的痛苦。

这一案例中的具体应用虽然不会直接成为 Foundry 功能(其他公司不使用相同的概念体系),但"将数据库表映射为人类可理解概念"的核心思想成为了 Foundry 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今 Palantir 每次演讲都会提到的 Ontology,正是从这家飞机工厂的实践中孕育而出。Nabeel 认为这仍是 Palantir 的重要差异化优势——目前尚无太多其他公司交付类似产品。

空客的产量当年至少提升了 4 倍,CEO 公开表示 Palantir 发挥了关键作用。为此,Nabeel 在法国生活了一年半——因为空客的各组件在欧洲各地制造(西班牙造尾翼、英国和德国造机身),最终运到法国组装,他需要频繁飞往各国追踪零件下落。

Gotham 与 Foundry 的区别

两个产品共享相同的底层架构——底部是数据接入层 (data ingestion),中部是数据映射层 (data mapping),顶部是面向用户的 UI 组件。

Gotham 专注于军事情报场景:大量工作流涉及地图——监控部队或坦克的移动;强调图数据库分析 (graph-based analysis)——如"Lenny 过去一周给谁打了电话",然后展开所有节点,发现可疑对象后继续深入查看其位置。这种分析方式同样适用于反欺诈。

Foundry 则更传统:面向商业场景时,用户更多进行经典的 SQL 查询和表格操作,而非图分析。两个产品的区别本质上在于用户的工作流差异。

给创始人的建议:何时采用前沿部署模式

关于前沿部署工程师,Nabeel 的朋友、Hex CEO Barry McCardel 的观点是"你大概不需要前沿部署工程师"。这一模式非常特定:你必须愿意在发现正确方案上投入大量资源,而为此每个客户的营收需要达到数十亿美元级别。低于此门槛,传统的前沿部署模式难以支撑。

但许多从 Palantir 出来的人创业时的核心论题正是:Palantir 不服务的那些客户(因为客单价太小)恰恰是一个市场。你可以做"小号 Palantir",收费 25 万美元而非 500 万美元。这种情况下,一名前沿部署工程师可能同时负责五个客户账户,而非驻扎在一个工厂里。

关于"为客户解决一个问题再产品化"的策略,Nabeel 认为最常见的错误不是过度服务客户,而是创始人对自身产品愿景的执念。当你走进一家企业客户,原以为他们需要分析软件,结果发现他们真正痛苦的是另一个完全没有好方案的巨大问题——多数人不愿转向那个大问题,因为"我们是做分析的"。有时正确的做法确实是换个客户;但有时正确的做法是全力转向那个大问题,然后为新方向找到其他客户。

Retool 创始人 David Hsu 的故事是绝佳例证:他们的产品最初定位为"超级 Excel",无人问津;后来仅仅把邮件主题改成了"轻松构建内部工具",CTO 们的回复便如潮水般涌来——同样的产品,换一种框架和买家群体,结果截然不同。

前沿部署工程师的成功要素

如果一家公司想尝试这种模式,Nabeel 认为关键要素有三:

第一,前沿部署工程师必须是能够独立构建产品的真正工程师。很多公司说自己的"前沿部署工程师"实际上只是解决方案架构师 (solutions architect),他们只部署现有产品,不被授权构建新产品。Palantir 的激进之处在于:"如果需要全新产品来解决问题,你就去构建它。"

第二,亲临现场的价值不可替代。与客户建立深厚的个人纽带——成为朋友而非供应商——是获取信任和理解问题的关键。Nabeel 认为,最优秀的创始人本身就在这样做:他们与买家用短信交流,在工作之外成为朋友,把对方当作需要帮助的人来看待。

第三,深入理解客户的业务逻辑。以美国医院为例:人们直觉上认为医院是提供医疗的地方,但从 COO 或 CMO 的视角看,医院更像餐厅——需要尽快"翻台":治疗病人,腾出床位,迎接下一个病人。这一利润逻辑带来了一系列独特的痛点,只有深入理解才能发现。AI 工具(如 Cursor、Windsurf)正在降低技术门槛,这意味着前沿部署工程师的成本正在下降——Nabeel 预计将看到更多利用这一洞察的创业公司。

前沿部署工程师的演变

Nabeel 于 2023 年离职,以下为他的个人观察。Palantir 长期以来以"每位工程师的营收"(revenue per engineer) 作为内部成功指标——产品杠杆越高,这个数字越大。如果每个新客户都需要大量工程师,那本质上仍是咨询公司;如果产品足够强大,新客户几乎不需要额外人力,那才是真正的产品公司。

早期一个客户可能配备 5 到 10 名工程师。随着产品成熟和 AI 编码能力提升,这一比例逐渐变为每个客户 2 人,甚至 1 人负责多个客户。如今的岗位更多是同时覆盖多个客户,在每个客户上花的深度时间减少,但解决的问题更明确,产品也更标准化。

Nabeel 提供了一个看 Palantir 的宏观视角:这家公司花了 20 年为全球最重要的机构构建了最强大的数据底座。现在 AI 模型问世,最有价值的东西变成了非公开的私有数据 (proprietary data)——而 Palantir 恰好拥有对这些数据的访问权限。这使其处于帮助客户以解决真实商业问题的方式部署 AI 的独特位置。这本质上就是 Palantir 的看涨逻辑 (bull thesis),也是它可能再涨 100 倍的原因。

数据治理的暗面:守门人与政治博弈

数据获取的困难不仅仅来自 IT 安全的合理考量——防止数据泄露和敏感信息扩散是最简单的策略就是锁死数据、成为守门人。更棘手的是"技能护城河":如果只有你理解销售计算管道的 SQL 逻辑,所有业务方的请求都涌向你,你有一个很长的排队,需要数周才能处理——那你的工作安全感极好,所有人都依赖你。

当 Palantir 出现并说"我们要让所有销售数据对所有人开放,一键点击即可访问"时,这些人的反应可想而知。因此,Palantir 最大的竞争对手并非 Snowflake 或 Databricks,而是客户自建方案——CIO 说"我自己搭数据基础设施,跑在超大规模云上,我们自己做分析"。Palantir 的颠覆性在于提出:所有数据汇入一个平台,全公司所有人使用。这对最终用户极其友好,但对既得利益者构成了威胁。

招聘哲学:寻找"额外 20%"

Nabeel 目前正在创立新公司,团队六人。关于招聘,他最大的体悟是:真正稀缺的是那种对做事本身有强烈热情、愿意付出额外 20% 的人。

从大公司(尤其是 FAANG)招聘时常见的模式是:人们习惯了 40 万美元年薪、固定工时、写完代码回家。而在初创公司,成功高度依赖每个人是否愿意在必要时加班让东西跑起来,是否真的追求业务成果而非仅仅"完成清单"。这种差异对前 20 名员工至关重要。但筛选这种特质没有科学方法——你不能在职位描述里写"关注结果"就自动筛到对的人。

关键在于使命一致性 (mission fit)。Palantir 招募了大量退役军人或更具爱国倾向的人——他们对 Palantir 的使命有额外的私人理由去在乎。Nabeel 自己的创业方向偏医疗健康领域,因此他寻找的是自己或家人有过与医疗系统困难经历的人——他们天然更在乎。面试时问"你曾经为了完成某件事付出过的最大努力是什么?为什么?"——很多人给不出好的回答。

除此之外,Nabeel 还重视"横向信号"(lateral signals):比如销售人员中,曾为职业运动员或大学校队成员的人通常非常自律、目标导向、愿意极度努力。Max Levchin 曾讲过一个 PayPal 早期的故事:一位候选人通过了所有技能面试,但最后提到自己喜欢打篮球,结果被秒拒——PayPal 的氛围是"如果你不是超级 Linux 硬核计算机宅,我们不要你"。不论这个决定对不对,它正是"坏信号"吸引特定人才群落的体现。

Palantir 的产品经理:先做工程师,再当 PM

Palantir 最初相当反 PM,后来随着产品测试需求增加才引入。关键区别在于:PM 必须先证明自己作为前沿部署工程师的能力,几乎没有其他路径成为 PM。

Nabeel 提到的空客工厂项目,管理那次部署的人后来成为了 Ontology 的 PM——正因为她已在现场证明了自己的方法。原因很简单:需要真正理解客户、拥有客户共情力的人;需要那种 BD 岗位筛选出的"把事情做成"的驱动力。Palantir 极力避免传统 PM 的失败模式——"Google Docs 综合征":写产品需求文档、以非常"理性"的方式管理一切。

PM 几乎全是内部晋升,且全部来自 BD。Nabeel 不知道有哪个从 Google 等公司外部招聘 PM 成功融入 Palantir 的案例。此外,PM 本人必须是工程师或极其擅长与工程师协作。最成功的 PM 与工程团队形同挚友——工程师信任你,你才能存活;在 Palantir 这种充满好辩性格的环境中,赢得工程团队的信任尤为关键。

创始人产出率的数据验证

Nabeel 加入时所在的小团队只有 20–25 人,其中至少 6 人如今已是独角兽或准独角兽创始人。还有更多最近刚起步的创始人。Palantir 的员工留存率非常高——人们通常待得比硅谷平均水平更久。当你选择离开时,往往是因为"有什么非常具体的东西在拉我,我想打下一关"——极少有人离开后去加入另一家传统科技公司。要么创业,要么为什么离开一个有那么多有趣项目可做的地方?

Lenny 补充了一组数据:YC 创始人中,Palantir 出身的数量超过了 Google 出身——尽管 Google 的员工规模是 Palantir 的 50 倍以上。

道德困境:留下来改进 vs 抽身而去

Palantir 的道德争议是绕不开的话题。Nabeel 分享了他的思考框架。

首先,存在大量正面成果:他参与了美国新冠应对,朋友参与了"曲速行动"(Operation Warp Speed),他本人专注于 NIH 的癌症研究——这些都是"显然的好事",而且你无法在其他地方做这些。2016 至 2020 年间,纽约办公室外常有抗议者。面对质疑,Nabeel 的核心论点是:退出 (disengagement) 很少是正确答案。

Google 因员工抗议而退出五角大楼 AI 项目的案例,在 Nabeel 看来偏离了美国主流民意——大多数美国人认为在合理范围内从事国防工作是正当的。而且,"你宁愿在房间里让事情变得更好,还是彻底缺席?"即使是一个许多人可能不适的工作流——比如针对某人的打击——对比 2010 年和现在的做法,精度和准确性已有巨大提升,误伤概率大幅降低。这难道不值得感到欣慰吗?

Nabeel 承认,这是一个灰色地带,需要你主动思考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未来走向非常黑暗的方向,也许就不该在国防公司工作。但他强烈认为,科技界长期不愿正视自身工作的政治维度——优化短视频让儿童沉迷五小时的工程师,是否想过这对孩子大脑的影响?2025 年的今天,科技已深度卷入政治,而政治也找上了科技。他十年前说的话如今已成共识,但当时"我们做的事是有政治性的,你最好正视"这个观点仍颇为前卫。

带到新创业公司的三条核心经验

Nabeel 总结了三条从 Palantir 带到新公司的核心原则。

快速迭代。 创业成功的概率是下注次数和单次成功概率的函数。一个简单的提高成功率的方法就是多下注、快速循环。经典做法:带着东西去见客户,要求对方付一大笔钱——如果对方不愿付,立刻转向下一个问题。不要等三周——大多数创始团队都没有那个时间。

建立独特而紧密的内部文化。 在 Palantir,人们有一种"你在这里工作过,你一定很强"的信任感。这种信任感极为宝贵。有人问"我应该先去好公司工作还是直接创业?"Nabeel 不确定哪个对所有人都更好,但他说先在顶尖公司工作的一大好处是:你有了内部基准——知道高标准是什么感觉。如果没有这些基准,一切都得从零摸索。

拥抱现实世界中最混乱的部分。 Nabeel 离开 Palantir 时开玩笑说"我只想做纯软件,做个 IDE,连客服邮箱都不设"。但结果发现,他的比较优势恰恰在于与混乱现实打交道的经验和人脉。一个令人不安的假设是:也许两年后我们真的有了 AGI,但医疗系统仍然破碎,纽约房租仍然高不可攀,住房仍然建不起来。LLM 正在改变游戏规则——技术创始人的可达工作流大幅扩展,传统行业比以往更愿意与科技创业公司合作。2015 年向这些行业推销极难,但 ChatGPT 之后,人们愿意给小创业公司机会了。前沿部署工程师的成本也下降了五到十倍。

AI 角落:日常工具箱

Nabeel 分享了他日常使用的 AI 工具。

Wispr Flow: 语音转文字键盘应用。在与 LLM 快速迭代时,段落级提示词用说的比打的快得多。该应用使用优质模型,错误率极低,UX 体验出色。

Claude Code: 在终端中运行的 AI 编程工具。直接操作文件系统,可以创建文件、执行复杂的 PR,本质上是一种引导式 AI 代理 (guided agent)。Nabeel 认为这是 AI 代理的精彩预览。

Gemini Pro 2.5: 优秀的模型,尽管 Google 的 UX 有时不尽如人意。Nabeel 还用 LLM 处理日常事务——比如分类税务交易,只需快速写个脚本即可完成。

反直觉角:大学是值得上的

在科技圈中,"辍学创业"的叙事颇具诱惑力,但 Nabeel 认为这对 95% 的人来说是错误建议。大学是你建立深层友谊的少数机会之一——你身处美丽校园,所有时间都用于思考、写论文、读书、与朋友相处。21 岁之后,这种奢侈几乎不可能重现:你需要付房租、工作,即使赚了钱休假,朋友们都在上班,总觉得头顶有倒计时。大学那三四年的深度智识探索和自我发现是极其珍贵的。Nabeel 无法评论 ROI,但他个人认为即使美国学费高昂,回报依然可观。

闪电问答

推荐书籍

《即兴》(Impro)——Keith Johnstone 著: 名义上关于即兴戏剧,实际上是一本关于创造力和社交行为的奇书。Palantir 要求所有前沿部署工程师阅读此书,因为它帮助你更好地读懂他人、调整自己的社交表现。书中充满了打破思维框架的实操建议——比如倒着走路从 100 倒数同时思考一个难题。每页的创意密度极高,关于社交互动中地位 (status) 如何影响行为的分析尤为深刻。

莎士比亚历史剧 (Henriad)——亨利四世、五世、六世: 大多数人读莎士比亚选《哈姆雷特》或《麦克白》,但亨利系列关于权力运作、政治博弈和成为成功领袖所需牺牲的洞察极为深刻。在一个围绕核心人物和人格组织起来的世界里——想到特朗普、马斯克,或 AI 领域的 Sam Altman——理解这些人物在玩什么游戏至关重要。而且一天就能读完一部莎士比亚戏剧,约 50 页,并不恐怖。

《高产出管理》(High Output Management)——Andy Grove 著: 极佳的商业书。人们往往只读网上的摘要,但原书包含了 Andy Grove 的思维方式本身——他如何推导出这些管理原则——这是摘要无法传递的。

最爱的近期电影

《分手的决心》(Decision to Leave)——朴赞郁导演(曾执导《老男孩》)。一部韩国心理惊悚片:侦探调查一位被控杀夫的女性,逐渐对她产生感情,判断力开始受影响。视觉极美。Nabeel 认为当今最有趣的电影大多来自海外——东亚、南亚等地。

人生座右铭

建筑师 Christopher Alexander 在 UC Berkeley 任教时,对学生总是提交平庸作品感到沮丧。他每周都对学生说:想象法国有一座哥特式大教堂叫沙特尔 (Chartres)。你的目标是沙特尔——你要做出比那更好的东西。否则,你很容易不自觉地锚定在中等水平上。Nabeel 经常对自己重复:瞄准沙特尔 (Aim for Chartres)。

推荐给产品人的经典小说

《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托尔斯泰著。这部史诗级俄国小说最令人惊叹之处在于:托尔斯泰能将自己代入任何人的大脑——哪怕是端菜上桌的仆人,他也会用一整页告诉你那人在想什么,然后切回主角的视角。这是 Nabeel 见过的最强共情力展示。而共情力正是做好产品的核心——你必须真正进入对方的头脑,看到他们眼中的世界。作为创始人或产品人,最难的恰恰是跳出自己的视角:你写了文档、做了原型,觉得"这太棒了",然后拿给用户——对方并不那么在乎。你必须锻炼共情力,理解他们为何那样看问题、真正在乎什么。


Nabeel 的个人网站:nabeelqu.co,X 账号:@nabeelqu。他欢迎大家发邮件自我介绍——虽然不一定总有时间喝咖啡,但收到有趣之人的邮件本身就能带来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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