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默许了自己声称不想要的处境?
摘要
Jerry Colonna 是全球最受尊敬的高管教练之一,也是 Reboot 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本期对话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我如何默许 (complicit) 了自己声称不想要的处境?"——这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唤醒个人的主体性 (Agency)。Jerry 提出了领导力方程式:实操技能 + 激进自我追问 + 共享经验 = 卓越领导力 + 更强韧性。他结合自身从风投明星到深度抑郁、甚至产生自杀念头的经历,揭示了外在成功与内在安宁之间的断裂。通过佛教中"执念即苦"的智慧,他剖析了忙碌上瘾、成长焦虑、对结果的依附如何成为痛苦的根源。他援引 Bruce Springsteen 关于"童年未整理的行李"的论述,以及 Carl Jung 关于"无意识模式将主宰你的命运"的洞见,指出团队溃败的根源往往不是能力或战略的缺失,而是领导者未解决的内在创伤在集体中的重演。从如何提问、如何建立安全的共享空间,到如何在 AI 时代保持人的在场感,Jerry 为每一位渴望在不自我毁灭的前提下成为更好领导者的人,提供了一套完整的心智工具。
正文
"我如何默许了自己声称不想要的处境?"
Jerry Colonna 提出了一个他反复向被教练者抛出的核心问题:"我如何默许了自己声称不想要的处境?" (How have I been complicit in creating the conditions I say I don't want?) 这个问题需要逐层拆解。
Jerry 特意选用了"默许"(complicit)而非"负责"(responsible),这是一个关键区分。理解"默许",可以联想"同谋"(accomplice)——你在驾驶逃逸车辆,而不是持枪抢劫银行柜员。问题的后半段是"我声称不想要"——有些人会把这个问题理解为"我如何对我生活中的烂事负责",但这并非此问题的初衷。它的真正目的是唤醒你的主体性,审视你可能在哪些方面自我蒙蔽。
一个典型的例子:你说自己不想一直感到忙碌,但事实是,如果日程表没有排得满满当当,你会感到极度不安和失落。这恰恰说明,忙碌感在某种程度上服务于你——也许它让你觉得自己是重要的、被需要的。激进自我追问 (Radical Self-Inquiry) 的目的,就是穿透这种自我欺骗,追问:感到忙碌到精疲力竭这件事如何服务于我?是否存在一种更有意识的方式来获得那种感受,而不是整天让自己感觉糟糕透顶?
领导力方程式:实操技能 + 激进自我追问 + 共享经验
Jerry 在纳罗帕大学 (Naropa University) 的一次演讲中,即兴在白板上写下了他的领导力方程式。他先写下"实操技能" (Practical Skills)——这是人们通常找教练时想要的东西:如何做好工作、如何生活、如何执行。然后他画了一个加号,写下"激进自我追问" (Radical Self-Inquiry)。人们来找他问"怎么做",他反而会问:"跟我说说你父亲""你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你与金钱的关系是什么""你与自我价值的关系是什么"。
接着他再加一个加号,写下"共享经验" (Shared Experiences),然后在下方画出等号线,写下结果:卓越领导力 + 更强韧性 (Enhanced Leadership + Greater Resilience)。
在做白板演示时,Jerry 总会圈出"更强韧性"。他会告诉听众:这整套方法的最终目的,就是韧性。因为如果你了解 Jerry 的故事,你会知道他在三十多岁时,伴随了大半生的抑郁症严重到他尽管外表成功,却陷入了自杀的泥沼。他会转向听众说:"我理解你想成为出色的 CEO,我理解你想成为卓越的高管,但我真正关心的是——你不要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毁掉。"
因此,这个方程式的核心追问是:我们如何成长为天生的领导者和成年人,而不必让自己痛苦不堪?
成功的大谎言:外在成就不等于内在安宁
Lenny 指出,方程式隐含着一个重大启示:很多人以为到达某个位置、获得某种成功、赚到一定金额、买下漂亮的房子就会幸福,但事实往往并非如此。
Jerry 认为这不仅是错误认知,更是我们从童年起就被社会化灌输的大谎言 (The Big Lie)。他回忆起一次在费城 Fitler Club 做炉边谈话,主持人是 First Round Capital 的联合创始人 Chris Fralic。到了观众提问环节,一个 19 岁的年轻人举手,他妈妈就坐在旁边。年轻人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必做个混蛋也能成功?" Jerry 说,这是对他所有理念最好的总结。当然,推论就是:你不必因为追求事业就让自己痛苦。
Jerry 在第一本书《重启》(Reboot) 中讲述了他所谓的"追求柠檬糖" (Pursuit of Lemon Drops) 的故事。他童年充满了混乱和不安全感——经济上的以及其他方面的。生活中最大的稳定来源是他的外祖父母,尤其是外祖父 Guido——一个 20 世纪初从意大利南部移民来的送冰人。Guido 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柠檬糖,那些糖放在厨房外的绿色食品柜里。对 Jerry 来说,稳定和"富裕"就等于那取之不尽的柠檬糖。然而到了三十多岁,他外表成功、是风投界的明星,他有了柠檬糖,却不感到安全。
这个故事服务于一个核心探索:我与金钱的关系如何塑造了我的职业选择、学业选择、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 Jerry 鼓励人们追问这些问题,提升意识水平,让自己重新坐在驾驶座上,而不是被童年时期为回应父母或祖辈焦虑而形成的习得行为所驱使。
直面恐惧:为什么不追问更危险
Lenny 坦承,很多人不敢追问这些问题的原因是害怕一旦打开那个柜子,所有东西都会倾泻而出——我是不是得辞职?是不是得搬到树林里去?是不是得放弃所有的舒适?
Jerry 敏锐地指出,Lenny 在替听众表达担忧,但那份共情其实根植于他自己的恐惧——"如果我把那个柜子打开,一堆破事掉出来,我该怎么办?"
Jerry 解释,这种恐惧是真实的:如果我停下来问自己"这段关系是否还适合我",我可能会离开这段关系;如果我问自己"这份职业是否适合我",我可能会离开这份职业。好消息和坏消息是——这都是真的。
但我们有一种信念体系:如果我忽视我害怕的东西,它就会奇迹般地消失。这不是生活的运作方式。更多时候,我们用创可贴覆盖不适——有时候相对健康,比如沉迷健身;有时候不健康,比如沉迷工作或物质滥用;还有当下极为流行的"灵性绕行" (Spiritual Bypassing)——去秘鲁喝死藤水,和朋友们周末嗑蘑菇……
Jerry 引用了 Bruce Springsteen 自传中的一段话。Springsteen 谈到了他进行了 25 年的精神分析——让这句话沉一下:Bruce Springsteen,25 年的精神分析。他谈到"童年未整理的行李" (Unsorted Baggage of Our Childhood),并正确地断言:我们所有人都有未整理的行李,而终有一天,我们将为不整理那些行李付出代价,代价往往是泪水。
Jerry 强调,这不是什么飘渺的超个人心理学理论,这是 Bruce Springsteen 在说话。我们作为孩子被社会化去发展"绕行技能"而非"意识技能"。如果我们继续绕行,不去整理行李,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可能是抑郁,也可能是企业家在成功时自我破坏,因为童年的信念系统在说"我不配拥有成功,那就让我把它炸掉吧"。
Lenny 总结道:越晚追问,泪水越深——这是一颗定时炸弹,与其现在流一点泪,好过日后流十倍的泪。Jerry 简洁地回应:说得对。
激进自我追问的四道核心问题
Jerry 提供了具体的问题工具。他注意到近年来写日记 (Journaling) 越来越流行,但很多人不知道该写什么。以下是他推荐的几道核心追问:
- 我有什么话没说,但需要说出来? (What am I not saying that I need to say?) — 想象你身处一段不顺利的关系中,这个问题尤其有力量。对于领导者,这也同样适用。
- 我说了什么,但对方没有听见? (What am I saying that's not being heard?)
- 对方说了什么,但我没有听见? (What's being said that I'm not hearing?)
- 我如何默许了自己声称不想要的处境? (How have I been complicit in creating the conditions I say I don't want?)
这四道问题汇聚在一起,你能感受到它们的力量——令人畏惧。Jerry 说,当你进入激进自我追问的领域时,标志就是这些问题让你屏住呼吸、让你感到一丝恐惧。 你不必与任何人分享答案——尽管在朋友圈、同事圈、教练或治疗师面前分享可能更有力量——但最重要的分享对象是你自己。佛教中说,自我蒙蔽与执念是导致痛苦的两大根源。一切都是好的吗?你怎么样?一切都好。胡说八道。我们能不能不再互相蒙蔽?
Jerry 的第一本书《重启》每章结束后都附有问题集,Reboot 还出版了一本专门的日志手册,收录了大量追问。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原则:那些让你惊讶的问题、那些让你害怕答案的问题——那里就是金矿所在。
共享经验:在安全的圈子里说真话
方程式中的第三项"共享经验" (Shared Experiences) 有着深远的含义。在创办 Reboot 公司之前,Jerry 和联合创始人 Ali Schultz 设计了一种"训练营" (Boot Camp),最初叫 CEO 训练营,把首次担任 CEO 的人聚在一起。他们用了一个"诱饵和切换"的策略——表面上卖实操技能,然后 Jerry 开始抛出尖锐的问题,比如:"如果没有'我是谁'的那个故事,你会是谁?" (Who would you be without the story of who you are?)
共享经验的重要性由此而来。想象你坐在一圈人中间,这些人真心支持你、在乎你这个人。然后你开始讨论那些问题的答案——"如果没有'我是谁'的那个故事,你会是谁?""你希望生命中的人知道你什么,但你太害怕不敢告诉他们?"再想象这圈人只是为你守候空间,不修整你、不评判你做得对还是错。
Jerry 指出,尤其在创业圈,我们被社会化去蒙蔽自己、蒙蔽他人——所有公司都在向右上方增长,每个产品都在奏效,我们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们"碾压一切",而那只是一个谎言。想象你有能力与一群人建立关系,在那里你可以直接说出真相——这就是共享经验的意义。
Lenny 分享了他妻子的女性圈子——她们聚在一起分享生活中真正发生的事,有仪式感,有保密性。Jerry 认为这正是共享经验的绝佳载体。他也指出,在过去 15 年里,优质播客中亲密、真实的对话同样能创造这样的空间——即使听众只是在心里对自己真实。
忙碌上瘾与对成长的依附
Lenny 坦承了自己的挣扎:他最初做newsletter的初衷是"避免找一份真正的工作",只想轻松地每周写一封邮件。但他发现自己不断承接更多,停不下来。他引用了威尔·史密斯 (Will Smith) 关于名声的比喻——走向名声的过程很棒,处于名声之中还可以,失去名声时非常糟糕。他的项目增长也是如此:增长时感觉良好,一旦停滞就恐慌。
Jerry 追问:当你在增长轨道上时,你对自己感觉如何?Lenny 回答:感觉很好,有成就感。Jerry 继续:当不增长时呢?Lenny 说:有种一切都要完蛋的感觉,也许我没那么厉害,也许他们要发现了——冒名顶替综合征 (Imposter Syndrome)。
Jerry 敏锐地指出:有一个细小的声音一直在你脑海里说:"Lenny,你没你想的那么好。事实上,他们可能要发现了。"而通过忙碌和增长,那个声音变得不那么执着、不那么响亮。接着 Jerry 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你享受创造新东西、从无到有的那种解谜之乐,但你的自尊并不依附于成功或失败——如果驱动你的不是压制那个声音,而是纯粹觉得"这很有趣"呢? Seth Godin 把这叫做"艺术项目" (Art Project)——把项目当作艺术项目来对待,你的自尊不与结果绑定。
Lenny 承认这正是他起步时的状态——没有意图把它变成职业,只是觉得有趣,人们喜欢,就看看它走向何方。然后它成功了,有了收入,赌注变高了,焦虑就来了。Jerry 说,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执念" (Attachment)——当我们对结果产生执念,就无意中为自己的痛苦添加燃料。财务现实当然存在,但更深的依附是:看,我不是无名小卒,我是个人物——这才是痛苦的根源。
Lenny 进一步袒露,他从小是个害羞的孩子,不觉得别人对他有太多期待,所以一直有"我要证明给你们看"的劲头——这种肩上扛着的石头驱动着很多人。Jerry 说:也许现在 43 岁了,你可以接受一个事实——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个有价值的人。 你的妻子 Michelle 会在你的播客失败后继续爱你吗?当然。那些真正了解你、在乎你的人,也许为你的努力骄傲,但他们对你的爱并不依赖于你的成功。这是需要重新布线的认知。
Jerry 也谈到育儿:当孩子把拼写考试的试卷用磁铁贴在冰箱上时,我们为那份努力感到骄傲。但我们在不经意间传递的危险信息是:我们爱你,只是因为你拿了 A。作为父母,做自己的内在功课至关重要,传递无条件的爱 (Unconditional Love)——那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我们坚持目标,因为解谜有趣,因为努力工作并体验回报是令人肯定的,但你作为人的价值是不可动摇的。
佛教智慧:推开痛苦的行动本身增加痛苦
Jerry 简要介绍了佛教的核心故事:佛陀在三十多岁时觉悟到生老病死的真相,走进森林成为游方僧侣,仍未满足,最终坐在菩提树下发誓不弄明白就不起身。觉悟后他洞见了四圣谛 (Four Noble Truths):人生充满痛苦;我们为推开痛苦所做之事会增加痛苦;痛苦有终结之道;终结痛苦的八正道。
Jerry 让我们聚焦第二圣谛——这也是 Lenny 所讨论的。当我们买下那张精美的沙发、那栋把收入撑到极限的房子时,如果是为了享受沙发和房子本身,没问题。但如果是为了推开"我够好吗""我值得被爱吗""我安全吗""我属于这里吗"这些深层的痛苦——那我们为推开痛苦所做之事就会增加痛苦。因为接下来就是:天啊,如果他们把我的房子收走怎么办?如果我从生活的阶梯上滑下去怎么办?如果所有订阅我的人突然消失怎么办?
你看到了吗?执念成为了痛苦的根源,那个我们用来让自己感觉更好的东西,恰恰助长了我们对自己"好与不好"的脆弱掌握。我本就很好,正如我所是。
Jerry 也谈到自己的实践:当第一本书出版时,Dan Harris(10% Happier 作者)建议他"别读亚马逊评论"。事实上他只在前一个小时读过两条评论,之后再也没读过——因为他无法不依附于别人的感受。他选择专注于写作本身带来的体验。他写作的首要受益人永远是自己——坐下来时,他在回答自己的问题。是否变成畅销书是次要的,他无论如何都要做这些功课。
遗产与意义:你想成为怎样的先人
Jerry 分享了他当前最核心的追问:我的后代将会把我视为怎样的先人? (What kind of ancestor to my descendants would I like to be?) 20 年、30 年、40 年后他将不在人世,他希望后继者相信关于他的什么是真实的?
在《重启》的结尾,Jerry 写下了这样一个时刻:他在马林县与妻子 Allie 在一起,又一次折磨自己——我是个好人吗?我是个好父亲吗?我是个好伴侣吗?Allie 终于受不了了,说:"够了,你是个好人,别再问了。"然后他出去散步,遇到了一棵倒塌的橡树,树根全部翻出——那棵树死了,一阵风把它连根拔起。他看着那棵树,对自己说:"此处安息一个好人。" (Here lies a good man.)
他把自己比作那棵倒塌的橡树——想象那棵树在它的 75 到 80 年生命中,枝干因该做而未做的事和不该做而做了的事而扭曲,但大多数时候,它活进了自己的目的——为在它身下的生灵提供庇荫。在生命的尽头,他想像那棵树一样,慢慢消融于大地,尽最大努力有目标地活着。当他能够向这个方向倾斜时,他的痛苦减轻了,他也更能为他人而在场——无论是教练客户、播客对话,还是与孩子们散步。
Lenny 问到 Mike Tyson 不在乎遗产的态度,Jerry 回应说:当今世界是一个艰难之地——校园枪击几乎常态化,人们被无端拘押。他无法摆脱一种感觉:他的后代中会有人问他:"爷爷,你做了什么?"他知道他想给出的答案——他尝试了。上天给了他把两句话放在一起让人倾听的能力,他感到一种道德责任去运用这份天赋,帮助创造一个他愿看到的世界——一个善良与共情的世界,一个贫困减轻的世界,一个人们无论以何种方式认同自己都感到安全的世界。
Jerry 也承认,关于遗产的追问仍在进行中。他今年将满 62 岁,这个年纪既感觉苍老又感觉安定。他正试图弄清楚自己的"长者之道" (Elderhood) 会是什么样。他享受成为安慰之声、在疯狂时代提供清醒之声的角色——也许这就是他的遗产,但他并不百分之百确定。
AI 时代:不安与兴奋并存
Lenny 提到 AI 正在让很多人焦虑,担心未来不再需要人类。Jerry 回到领导力方程式来回应这个问题——重要的是我们真的在谈论这些事情。
Jerry 回忆说,一年前他把 AI 比作从拨号上网到宽带的过渡,但现在他意识到——这次不同。在教练和治疗界,人人都在问"ChatGPT 会取代我吗?"也许会。但 Jerry 发现 AI 对他自己来说就像戴上了一副极其清晰锐利的眼镜——令人不安又很有帮助。
他回到一个更本质的观察:无论通过什么媒介——信号弹射到卫星上再弹回来、用什么平台录制——他们仍然能找到心与心之间在场的方式。他抱持的希望是:那些在人类经验中不重要的东西会被烧掉、被 AI 取代,而那些重要的东西——在场 (Presence)、连接 (Connection)、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战略性思考、概念化——这些会被提升,我们的技能也会变得更好。 最乐观的图景是:我们花更多时间在重要的事情上,更少时间在不重要的事情上。当然他也可能完全错了,也许我们最终都只为确保机器人润滑良好而工作。
Jerry 还分享了一个有趣的实践:他的一位同事把 10 年的 Evernote 日记上传到 Claude,让 Claude 反馈"我有什么没说但需要说的""我说了什么但没被听到的"——这对他极其有帮助,使他成为更好的教练。Jerry 自己也在用 ChatGPT 作为写作和思考伙伴,同时他仍然依赖真实的人类写作伙伴。AI 可能不会给你最好的答案,但它可能给你更多值得追问的问题——这才是最有价值的。
成长心态的陷阱:当心态本身变成执念
Jerry 明确表示他并不反对成长心态 (Growth Mindset),他反对的是我们如何将成长心态的概念固化为固定心态 (Fixed Mindset)。这是自我 (Ego) 玩的一个把戏:自我说"这是成长心态,好的;这不是成长心态,不好"——佛教教会他,一切都在不断瓦解,包括我们的成长心态。当我们过于执着于"正确的方式",我们就为自己设定了执念,因而也设定了痛苦。
商业作家彼得·圣吉 (Peter Senge) 说过:"挑战那些让你致富的假设几乎是不可能的。" (It is virtually impossible to challenge the assumptions that made you rich in the first place.) 创业之初,我们拥有禅宗所说的初学者之心 (Beginner's Mind)——一切皆有可能。然后我们获得了一点成功,害怕不再成功的自我就开始说"啊哈,这就是成功之道",然后偏离发生,焦虑开始。
问题是:如何松松地握住成长心态,同时保持对世界现状的在场感、回应变化、弄清下一步——那才是真正的成长。 简言之:对成长保持依附,对心态松松握持。
Lenny 提到人们对佛教教导的一个恐惧:如果不焦虑地追逐,自己是否会变得不思进取?Jerry 说,这种恐惧是对自满 (Complacency) 的恐惧。我们被社会化地用焦虑来抵御自满——如果我从小相信获得父母之爱的方式是取得成就,那么一旦自满,风险就是失去他们的爱。
但正如之前所说,无条件的爱、对自己的无条件积极关注 (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即自我慈悲 (Self-Compassion)——可以成为强大的驱动力。当你到达这样一个点:"尽管写作很痛苦,我享受写作""尽管锻炼很辛苦,我享受锻炼"——从努力工作中获得满足感,对于 Jerry 来说是远比害怕自满更强大的动力。他现在每周工作七天,不是因为必须,而是因为他享受。
团队为何溃败:未解决的内在创伤在集体中重演
Lenny 问到:团队为何溃败?Jerry 的回答直截了当——是他们童年未解决的"心魔",是未整理的行李。 (It's the unresolved demons from their childhood. It's the unsorted baggage.)
团队是群体,群体中总会发生群体动力学——有替罪羊 (Scapegoat),有必须指出一切问题的真话者 (Truth-teller)。没有个体的激进自我追问能力,群体注定要重复模式——往往是他们原生家庭的模式。
Jerry 讲了一个故事:他曾为一家著名软件公司的创始团队做教练。在一次高管会议上,他观察到一个现象反复出现——每当对话接近某个真正痛苦的话题时,就有人讲笑话,所有能量消散,所有人笑嘻嘻。他指出了这一点,CEO 立刻说:"天哪,这简直跟我的家庭一模一样。"没错,就是这样。
Carl Jung 曾说:"在你让无意识变成意识之前,它将主宰你的生活,而你会称之为命运。" (Until you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 it will direct your life and you will call it fate.) 应用到这里:在你让群体中运行的无意识模式变得有意识之前,群体将继续重复那些模式,而你会在群体中找一个人来归咎。
从佛教角度看,浪漫关系中我们找到完美的陪练来演完自己的无意识现象;加入群体、组建团队和组织时,我们也在无意识地找到完美的陪练来演完自己的戏。如果你想打造高功能团队,做你自己的功课,从最有权力的人开始。 如果那个人拒绝做功课,整个群体将成为其早年生活功能失调的显化。
Jerry 引用 Parker Palmer 的话——后者基于苏格拉底"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加了一句:"但如果你选择过未经审视的人生,请不要从事涉及他人的工作。" (If you choose to live an unexamined life, please don't take a job that involves other people.) 你有责任审视自己的问题。
对于权力较小的人——如果你在一个领导者有明显未解决议题的团队中——追问自己:什么吸引我来到这个处境?我如何默许了自己声称不想要的处境?我如何从组织的功能失调中获益?"获益"是个有趣的词——不一定意味着赚更多钱,可能意味着:这感觉很熟悉,我总是发现自己在这种功能失调的团队上工作。那其中有什么是我需要学习的?
对于掌权者——Jerry 讲了一个例子:一位 15 人公司的女 CEO 在风投组合公司峰会上问他"为什么我的团队没有人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做决策?"Jerry 反问:"谁招了他们?当你不同意他们的决策时你感受如何?"她说:"我愤怒。"Jerry 说:"你如何能期望你招来的人在没有你的情况下做决策,如果你无法容忍他们做出你不赞同的决策?"
你想建立可扩展的领导团队,就必须允许他们做愚蠢的决策。 (You want to build a scaled leadership team, you have to be willing to have them make boneheaded decisions.) 这非常困难,尤其是当你处于"创始人模式" (Founder Mode) 亲自驱动一切决策时。这就是你的成长边界——我如何与生命中的人就我深切在乎的事情做出愚蠢决策共处,以及什么是我与之建立关系的最佳方式?
你不是独自一人
Lenny 总结道,这一切不断回到那个起点问题:你如何默许了自己声称不想要的处境?最大的收获是——如果你作为领导者在挣扎,如果你的公司没有如你所愿地运转,如果你与团队遇到困难,回到那个方程式——关键不是学更多技能,而是自我觉察、激进自我追问、理解什么驱动你、什么让你快乐。Jerry 说,这就是他 40 年成人智慧的结晶。
Jerry 在最后说,他最初的期望是通过这次对话成为 Lenny 的朋友,而他也确实感受到了这种亲近。他希望所有听众在走出这期播客时感受到——"我不孤独" (I'm not alone)。这是艰难的时代,而真相是每个时代都艰难。最让人痛苦的是觉得自己是唯一经历这些的人。Lenny 在产品话题的伪装下,真正谈论的是做人的过程——这是一件善举 (Mitzvah)。
Lenny 将这类节目称为"特洛伊木马节目" (Trojan Horse Episodes)——人们冲着实操战术而来,却得到了他们真正需要听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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