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ion 的迷失岁月、COVID 期间的险些崩溃、保持精简与 AI 原生软件的崛起

摘要

Ivan Zhao 是 Notion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他成长于中国乌鲁木齐，通过信息学奥赛拿到北京亚军、进入重点学校，16 岁移居加拿大后靠看《海绵宝宝》学英语，大学期间学艺术、交了一圈艺术家朋友，为他们建网站时发现"大多数人不会用计算媒介创作"——这正是 Notion 的原点。他深受 Douglas Engelbart 1962 年论文《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震撼，立志打造让每个人都能用计算工具增强智力的产品。

然而，Notion 2013 年成立后的头三四年被他称为"迷失岁月"：第一个版本是开发者工具，没人关心；团队押注 Web Components 技术栈后发现方向错误，不得不推倒重来、裁至仅剩两人；靠母亲借款续命、远赴日本写代码。直到悟出"糖衣西兰花"策略——把愿景藏在人们日常使用的生产力工具背后——产品才开始起飞。

访谈还讲述了 COVID 期间 Notion 因用户暴涨、单一 PostgreSQL 数据库几近撑爆的惊险故事；Ivan 对"保持精简"的坚持——小巴车隐喻、人才密度理念、会议室以传世工具命名；水平产品的甘与苦——Lego 积木与 Lego 套装的区分、B2C2B 增长策略；以及 AI 如何意外地为水平产品带来巨大优势——从 AI 写作到 AI 编码智能体，让 Notion 的"软件积木"获得全新生命力。最后，Ivan 分享了"工具是人的延伸，我们塑造工具，工具反过来塑造我们"的哲学信念。

正文

从乌鲁木齐到硅谷：Ivan Zhao 的成长之路

Ivan Zhao 在中国西北沙漠地带的乌鲁木齐长大——他笑称"小城"的定义其实是四百万人口。母亲带他去了北京，为了进入首都的好学校，他需要赢得某种竞赛。有数学和信息学奥赛（Information Olympiad）等路径可选，当时沉迷电脑游戏的他自然选了编程——这样就能整天泡在电脑前。他在北京市拿了第二名，顺利进入了重点学校，也从此与编程结缘。

后来他移居加拿大，上大学时没有选择计算机科学——因为他已经会写代码了——反而大量涉猎艺术，毕业时发现自己身边大多是艺术家朋友。这些朋友需要做网站、建作品集，而他是唯一的"技术宅"，于是帮人做了三四个网站，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大多数人不知道如何用计算媒介来创作。这个发现直接催生了 Notion 的使命——让更多人能为日常工作和生活创建工具和软件。

关于英语学习，Ivan 16 岁才到加拿大，在国内学的英语只有语法和应试，缺乏语境和文化。他靠看《海绵宝宝》（SpongeBob SquarePants）和《辛普森一家》来获取语感和幽默感——理解笑话，看卡通片大概是最简单的方式。

而最关键的思想启蒙，发生在加拿大读书的最后一年。他在为朋友建网站、研究创意工具的历史时，一路追溯到了 1960 至 70 年代——旧金山湾区和斯坦福附近的第一代计算先驱。Douglas Engelbart、Alan Kay、Ted Nelson 等人有一个共同信念：计算不应该区分建造者和使用者，它们应是同一介质。当 Ivan 读到 Engelbart 的经典论文《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增强人类智力）时，他形容自己的反应是"holy shit"——如果你懂编程或设计，为他人增强计算能力、提升问题解决能力，这是你能做的杠杆率最高的事。他从此痴迷于这个问题，决心创办一家像 Notion 这样的公司。

Steve Jobs 有句名言说"计算机是心灵的自行车"，但 Ivan 认为从某种奇怪的角度来说，Jobs 其实要为此"负责"。故事是这样的：施乐 PARC（Xerox PARC）正在研发第一代个人电脑 Xerox Alto，Alan Kay 是核心人物之一。Alto 运行一套名为 Smalltalk 的系统——这套系统里没有"应用"的概念，没有建造者和使用者的区分，一切都是可塑的（malleable），你可以改变工具本身。

当 Steve Jobs 著名的造访施乐 PARC 时，人们不仅向他展示了图形用户界面（GUI），还演示了 Smalltalk 系统的可塑性——Jobs 说不喜欢滚动条的方向，工程师当场就为他改了滚动条的方向。那就是 Smalltalk/Alto 系统的力量所在。但 Jobs 只看到了图形用户界面，没有看到底层对象和环境的力量。随着 Jobs 和 Bill Gates 那一代人将个人电脑普及化，他们沿用了应用框架（Application Framework）而非 Smalltalk 的对象框架——于是有了今天所有的应用和 SaaS 生态。

Notion 的"迷失岁月"

Notion 成立于 2013 年。Ivan 将头三到四年称为"迷失岁月"（the lost years）。在如今动辄两年破一亿美元 ARR 的时代，一家最终估值超百亿美元的公司花了三四年才找到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这个故事的参考价值尤为珍贵。

问题出在哪里？愿景始终清晰——打造一个计算工具，但产品形态极难拿捏，路径太多。第一个版本：既然"每个人都能创建软件"，那就做一个极其简单的开发者工具，让更多人能编程。试了两年，学到的是——大多数人根本不在乎。多数人早上醒来有报告要交、有工作要完成，他们不在乎创建软件来优化手头的事。给朋友、给投资人试用，毫无共鸣。

但团队太想建那个工具了，于是继续前行。他们的顿悟是：把愿景藏在人们真正关心的产品形态里。人们日常用什么工具？生产力软件。这就是 Notion 今天的形态——大多数人把它理解为生产力套件，但越深入使用，越会发现其底层隐藏着无代码的开发能力，你几乎可以用 Notion 本身创建任何种类的生产力软件。这个领悟花了两年多。Ivan 总结道：世界不像你，世界不是开发者思维、设计师思维，世界只关心眼前的东西，而且噪音很大。

Ivan 回顾时说："第一个版本的 Notion 更多是我想要的，而不是人们想要的。"成熟的标志是从自身视角之外看世界。在科技领域，他们那时太年轻，头撞南墙好几年才意识到——人们就是不在乎。

他对此有个精妙的比喻：糖衣西兰花（sugar-coated broccoli）。人们不想吃西兰花，但喜欢糖，所以给他们糖，把西兰花藏在里面。Notion 的生产力工具是糖衣，底层让每个人都能创建软件的愿景是西兰花。

推倒重来：技术栈的豪赌

Notion 花了四年才走到正轨。前两年做开发者产品，没人关心；又花一年意识到该做生产力工具；但中间还发现一个致命问题——建立在错误的技术基础之上。

八到十年前，所有 Web 应用还没有统一在 React 之下。React 之外有一个来自 Google 的竞争技术叫 Web Component，它看起来像乐高积木式的构建块，Notion 押注了这项技术。但 Web Component 太新了，极其不稳定——出了 Bug 不知是自己的源代码有问题还是底层库的问题。他们不得不重新启动公司，在更正统的技术基础上重建整个产品。Ivan 说：否则资金会耗尽，公司将不复存在。他们放弃了旧代码库，重新出发。

那段时间如何维持运转？Ivan 坦言，中国妈妈总能帮忙，他是独生子。母亲最初帮他启动了公司——因为他是加拿大人，需要在美国注册公司，母亲出资支持。后来他归还了这笔钱，但公司资金再次耗尽时，他又问母亲能不能借回那笔钱来过渡。他对此深怀感激。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想要创造的那个东西不存在。Notion 是"软件的乐高"（Lego for software），在可用的大规模市场采用层面上，这东西并不存在。家具界的乐高存在，但软件界的乐高不存在。他就是想要那个东西存在于世。他从小玩乐高，那是他唯一想要的玩具，他想把同样的创造力和趣味感带入人们日常使用的工具中。联合创始人 Simon 也有同感——乐高是他每个圣诞节唯一想要的礼物。

远赴日本：在最暗处重启

团队在重建阶段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裁员。当时 Notion 有五个人，裁到只剩 Ivan 和 Simon 两人。士气自然极低——要跟队友告别。于是他们想：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换换环境。日本一直在他们的心愿单上。

有趣的是，他们把旧金山的公寓和办公室转租出去后，在日本的生活费反而比在旧金山还低——等于边在日本住边赚钱。他们环游了一段时间，Ivan 和 Simon 每天就是写代码、做设计。Ivan 回忆那是"最快乐的时光之一，每天像过生日"。

有人问他是否真的一天写 18 小时代码，Ivan 引用了一段话："我们就写代码、写代码、写代码。然后说，嘿，去吃饭吧。吃完回来继续干活，再来一遍。"他和 Simon 默契极好，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以在技术、产品、设计的问题空间里高速穿梭，不停地塑造东西。

产品市场契合的微妙到来

当被问及"产品市场契合是什么感觉"时，Ivan 说，回到他和 Simon 的特质——高处从不太高，低处从不太低，它从未以二元状态降临。只是"哦，不错，有人在乎我们做的东西了""哦，有人主动联系我们付钱了"——是一个非常渐进的坡道。也许正因为早期迷失岁月低谷也没那么低，所以感知不强。即使是今天的 Notion，相对其潜力而言仍然感觉很小。他们的思维方式不是里程碑式的，而是——"我们能不能把脑中的东西做出来，而且比上周做得更好？"

有一个有趣的信号：开始有收入后，产品增长加快了，投资人开始找上门来。Ivan 记得某天办公室收到了一箱狗零食——首先，办公室地址并不公开；其次，为什么有人要送这个？原来是投资人摸到了他们的地址，因为他们在 Twitter 上发了办公室养狗的照片。Ivan 发了条推文问"为什么这东西出现在我们办公室？"——有人真的费尽心思追踪到了他们的位置。

他最终没有接受那位投资人的钱——至少第一次没有。

这段时间还有一个重要插曲：投资人 Shana Fisher 给了他一个关键的提醒。当 VC 开始蜂拥而至时，Ivan 跟很多人开了会，直到 Shana Fisher 对他说："Ivan，你在干什么？你显然不需要钱。你只是在寻求外部验证来让自己感觉良好。" Ivan 回忆说："哦，太对了。"这不能帮他们做出更好的产品，真相来自客户的反馈。于是他回到了硬核建造模式——无会议模式。

坚持与重启的艺术

对于正在挣扎、找不到出路的创业者，Ivan 分享了几条关键心得：

好好睡觉。 每当情绪低落，他就去睡觉，第二天就重置了。"这是一种日常的个人物理重置，就像你可以重置代码库、重置心智模型一样。"

不要害怕重启。 但这不是一句泛泛的自我安慰。Ivan 指出了一个更深刻的道理：你可以通过更好的抽象来创造进步，而且它会以比线性更快的速度复合增长。人类不擅长以抽象或指数的方式思考，我们习惯线性思维。但如果你重启并找到更好的方法，可以极快地追回之前的所有成果。

他回到 Smalltalk 的例子：Smalltalk 作为最早的系统之一，对 Notion 影响深远，它的代码库极其精简——受 Lisp 启发，内核可能只有百来行代码。就像数学一样，内核可以很小，但能复合增长、产生复杂行为、解锁巨大价值。找到那些正确的抽象，你就能追回一切。所以你完全可以自由地快速抛弃——这就是重启之所以强大的内核。

Lenny 将此与当下的大语言模型（LLM）发展类比：所有公司在缩放定律（Scaling Law）这个新抽象上取得突破后，后来者迅速追赶上了耕耘数十年的先行者。Ivan 补充道——DeepSeek 就是绝佳的例子。

Ivan 还区分了两种建造的驱动力。为赢而建（building for winning）——追求用户、追求收入，像竞技运动，市场是竞技场，你在记分牌上优化分数。Ivan 从小打比赛，喜欢竞争。为价值而建（building for value）——出于品味、美学、价值观，想让世界多一些这样的东西。这是不同的能量。Ivan 说他直到最近才真正意识到两者的区别。为价值而建更持久、更令人充实。回顾过去，他最自豪的是创造了忠于自我的东西，而它恰好也对他人有用——那才是穿越所有黑暗岁月、迷失岁月的更持久的能量源，至今依然如此。

当然，两者需要平衡。太多自我就没有用户，变成研究项目；太多商业就变成大宗商品（commodity）。在这条光谱上不断游走，永无止境。

保持精简：小巴车的哲学

Notion 在 ARR 超过一千万美元之前没有一个销售，第一个产品经理是在公司 50 人时才招的。团队始终很小——为什么？

Ivan 回到抽象系统的解题方式：他和 Simon、Akshay 等人具备可以运营整家公司的技能组合——Ivan 能做设计、营销、讲故事、关单，因此你意识到不需要那么多人。而且产品管理的开销主要来自内部沟通——让人脑对齐、用同一种方式看世界非常困难。你真正需要人的部分，也许可以通过更好的系统、更好的工具来解决。

Notion 本身就是一个元工具（meta tool）——用来建造其他工具的工具。他们几乎用 Notion 运营一切，用同样的心智模型来建造公司。这意外地保持了低人员编制和公司盈利性——使你不必为下一轮 18 到 24 个月的融资奔波，可以专注建造。

内部他们有一个概念叫人才密度（talent density）：不追踪人数，而是追踪人才密度和人均收入。人们想跟更优秀的人共事——这形成正向循环。

这并非因为早期穷怕了。Ivan 强调 Notion 不是省钱优先的公司——他喜欢好椅子、好家具，只是不浪费钱。核心是一种品味和解题方式：更好的系统远胜过人力堆叠。

他用了一个内部隐喻——小巴车。巴车越小，越容易转弯、加速、操控；巴车越大，越慢。作为公司领导者，你决定谁坐在你旁边的座位上——这决定了整辆巴车的速度，也决定了每个人在这个公司的工作和生活体验。这个隐喻在公司内部深入人心，帮助大家优化让巴车更小。

办公室即家：传世工具与工艺精神

Ivan 对办公环境极其用心。Notion 办公室曾长期执行"不穿鞋"的规定，所有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吃饭，墙壁的暖白色调试了 30 种才选定。为什么？

两个维度。务实层面：让办公室成为令人愉悦的空间——大多数办公室的顶灯像医院，白色太惨白，地面太暗。换成奶油色、友好色调，不用顶灯（顶灯是邪恶的），用家居家具而非办公家具。让空间感觉像艺术家工作室或家，人们待得更久、更有创造力。审美层面：Ivan 说至少对他个人而言，看到丑陋的东西会伤眼，就像坐坏椅子会伤背。视觉上也有"人机工学"——如果椅子难看、墙壁难看，那是一种伤害。

会议室的命名也别有深意——以历史上传世的工具命名：iPhone、原始 Macintosh、各种经典椅子、Lamy 2000 钢笔、东芝电饭煲、索尼晶体管收音机。它们是灵感来源——Notion 归根结底在做工具，一个元工具，让很多人来创建软件工具。东芝电饭煲改变了亚洲上亿人吃米饭的方式；索尼晶体管收音机是第一个把东西缩小并让人用得上的产品。这些事物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持续数十年。做出一款那样的软件产品是什么感觉？ Ivan 想让团队这样思考——软件行业，尤其是科技业，每六到十二个月就是一个周期，人们不够思考如何创造持久的东西。他关心至少让产品的形态因子比 18 个月活得更久。

Steve Jobs 说过"伟大创意和伟大产品之间隔着巨大的工艺量"（a tremendous amount of craftsmanship between a great idea and a great product）。Ivan 抓住的关键词是工艺（craft）。Notion 内部的公司哲学叫"工艺与价值"（craft and values）：工艺是你的技能和品味，价值是你的个人价值观和世界观。工艺是把价值应用到技术诀窍上，做出更精巧的取舍（trade-off），创造新的、有用的东西，然后持续下去。

Ivan 的妻子常把他比作木匠——他的心态就像做木柜："能不能让这个木柜更美、更实用、手感更好？"你有审美方向，有技术能力把东西做出来，然后在脑中或纸上做排列组合和取舍。产品如此，生意如此，公司亦如此。

取舍之道：新技术是新材料

关于取舍，Ivan 的核心观点是：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必须放弃一些东西——放弃的是在那个特定时空下市场或用户不需要的东西。这是做产品或做生意的工艺。

市场极其动态，尤其 AI 时代更是如此。优化的目标函数随市场变化而变，新技术不断涌现。Ivan 打了个比方：大语言模型就像一种新型木材，或者说铝。铝足够便宜之前，大规模商业航空不可能出现；半导体之前，计算机不可能出现。新技术解锁新的取舍空间，你需要在技术取舍与人类行为取舍之间找到平衡。

人类的约束——自走出非洲以来就没怎么变——十六岁以后就不想学新东西了。这是人的约束，是不变量。技术取舍、人的取舍、宏观因素……多个维度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形成产品和生意。产品制造者和生意人的工作，就是在多重维度中找到那个甜点——创造有存在权的东西，至少更有韧性地存在的东西。

领导者的蜕变：从一对一影响到一对多叙事

Ivan 给人的印象是温和寡言，但他自曝在工作场合并非如此——他其实相当直接。他从小在中国长大，那里的人说话更直接，想什么说什么。搬到美国加州后，他觉得这里每个人都说"太棒了""太好了"，但那不是真的。Notion 的气质更像东海岸而非西海岸——介于中间，更直接。

在领导力成长上，他学到了很多。早期是"世界不像你"——你得削掉理想主义的棱角，去贴合世界真正关心的东西。随着公司壮大，另一个问题浮现：他擅长一对一叙事（storytelling），但公司长大后需要一对多叙事。这就是他尝试少上播客的原因——那些事以一种不同方式消耗精力，他更偏好做产品和头脑风暴。但他意识到这是必须掌握的工艺，为了改变他所建造的公司和生意的形态。他把它当作电子游戏里的一项技能——你需要捡起某个东西来解锁下一个，做出新的取舍。每十二到十八个月，Notion 像一家新公司，需要他拿出新的技能。这是一个无限游戏，而无限游戏更有趣。

走出迷途：回归 Lego 原则

2023 年前后，Notion 发了一段"迷失期"——Ivan 坦言产品上 shipped 了不少不够好的东西。直到 2024 年，他才能说他们以好的速度、好的质量、与价值观一致地发布产品。那一年多里，他们发布了不符合价值观的东西——Notion 自称"软件的乐高"，但他们往产品里塞了非乐高组件。他们至今仍在清理部分遗留。

具体例子：项目管理（Project Management）是 Notion 最重要的用例之一。你可以通过硬编码（hard coding）冲刺（sprint）、里程碑等概念做出一个更好的项目管理工具，也可以用 Notion 的方式——通过乐高积木来做。冲刺是什么？冲刺就是一组任务的聚合，所以它是一个新的乐高。但引入乐高要难得多、慢得多；硬编码冲刺概念更快。问题是这与其他 Notion 部分格格不入。Ivan 花了至少一年到一年半才意识到这不是 Notion 应该继续建造的方式，应该回到原始的乐高路线。他们内部做了相当大的调整，现在感觉对了。

在 Notion 内部，如果你用乐高方式建造，系统会为你工作；如果你用非乐高方式建造，系统会与你对抗。 Notion 本质上在创造一个具有涌现行为（emergent behavior）的工具——引导这种涌现行为来解锁更多价值。

COVID 危机：数据库几乎撑爆

COVID 期间，Notion 遇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基础设施完全跟不上。Simon 一直主张不做过早优化（premature optimization），所以 Notion 长期运行在一个 PostgreSQL 数据库实例上。他们不断升级到更强大的机器来支撑用户增长，直到连 Postgres 能提供的最大实例都快撑不住了。一个末日时钟（doomsday clock）开始倒计时——当数据库空间真正耗尽时，Notion 将完全停摆。

他们停止了所有新功能开发，全员——几乎所有工程师——扑上去解决这个问题。最终通过数据库分片（sharding）化险为夷，但那是一次险情。Ivan 说如果没记错，大概只差几周就会耗尽空间。而且随着你逼近 Postgres 的极限，系统行为变得不可预测——你不知道哪天会出事。只能拼命往前跑。

Ivan 的教训：不要过早优化，但要提前规划一点，别拖到最后。

水平产品的喜悦与痛苦

Notion 是一个水平产品（Horizontal Product）——这是出了名难做的方向，因为总有垂直方案在单一功能上做得更好。Ivan 的态度是：绝不后悔，也不会想做别的。回到价值观——"软件的乐高"不存在，乐高就是水平的东西，这是他们想建的，他们始终为那个愿景优化。

但他也学到了很多。分段（segmentation）至关重要。人们可以用乐高做不同的事，但只有硬核乐高迷在乎乐高积木（Lego brick），大多数人关心的是乐高套装（Lego box）——打开盒子，套装就在那里等你。这在向上拓展市场（move upmarket）时尤其重要。有一个他花了很久才学会的词：解决方案（solutions）。你需要成为企业客户的解决方案，你需要出现在他们的损益表（P&L）上，优化他们的业务——那就是乐高套装，不是乐高积木。

Ivan 坦言他长期沉浸于乐高积木思维太久，现在才更多转向"解决方案/乐高套装"思维。如果你做垂直软件，垂直本身就是那个盒子，市场约束你，没有争议。水平产品的优势是——至少在他们的领域——没有墙，Notion 可以进军整个软件市场。但你必须自己创造一面墙——让市场定位清晰，让客户心里有一个清晰的点位，让销售团队有明确的出击方向。"解决方案"是他内部最喜欢用来凝聚销售和产品团队的词。但你同时要在脑中保持——幕后仍然在建造积木，否则你就会把自己锁定在一个细分里，就像他们做项目管理的冲刺功能时犯的错误一样。

Lenny 分享了一个调研数据：在 6500 人的调查中，Notion 在项目管理工具中排第二（仅次于 Jira），在文档工具中排第四，在 CRM 中排第三（仅次于 Salesforce 和 HubSpot）。Ivan 指出，他们并没有打算做 CRM——但 CRM 本质上就是关系型数据库（relational database），他们给了人们那块积木，人们自己就能搭出 CRM。

水平产品的优势在于：客户用 Notion 可以在一个地方解决三四个用例，对初创企业和中型市场公司尤其有价值——他们对每个垂直用例的需求没那么复杂，所有信息集中一处，对 AI 也很友好——这是他们直到最近才意识到的巨大市场变化。还能节省成本——打包购买（bundling purchase）越来越受关注。Notion 的策略是：继续添加积木，在各个品类排名中往上走，只是需要时间。

B2C2B：Notion 的增长引擎

对于想建水平工具的创始人，Ivan 第一句话是"我不推荐"——但他说自己也不会换一条路。问题空间太大，没有最佳实践，但他可以分享 Notion 的经验。

Notion 始终想做元工具——一个建造其他软件工具的工具。他们无意中落在了文档笔记这个用例上——每天有超过十亿人使用。这给了他们巨大的漏斗顶部。内部策略叫 B2C2B：消费者和个人用户用 Notion 做最简单的事——记笔记、分享文档；然后发现 Notion 能做更多——关系型数据库、任务管理、项目追踪；于是把 Notion 带到工作中。他们一半的 B2B 客户来自先前的个人用户，而其中大多数人最初都是在用 Notion 做笔记和文档。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去年发布了日历产品——还有哪个品类有十亿以上用户？文档笔记、日历、邮件。他们也在做邮件产品。

AI 时代：语言模型是新的材料

Ivan 毫不掩饰他的兴奋：语言模型是给所有做工具的人的礼物，完全改变了你能操作的材料。

第一层认知：Notion 拥有一个用户日常花大量时间使用的界面——尤其是写作和管理任务和项目的场景。把语言模型的写作和 AI 能力嵌入其中极其自然。这就是他们做的第一个产品——AI 写作。

第二层认知：AI 在推理、理解和搜索方面极其出色，如果所有信息集中在一起，他们可以做远好于分散状态的查找和搜索。AI 与打包产品是绝配，AI 与水平工具是绝配。 这就是第二个产品——AI Q&A 和连接器（connector），让 AI 阅读所有 Notion 内的信息并给出答案。他们还需要外部连接器，因为有些信息还在 Jira、Zendesk 里——所以建了 AI 连接器。但越来越多的信息正在回流到 Notion 核心。

第三层——也是最让 Ivan 着迷的：乐高积木最大的弱点长期以来一直是——很难拼装。不是每个人都能从零拼出一套乐高，始终存在建造者和使用者的区别。但猜猜谁特别擅长拼装和组装？尤其是 Sonnet 3.5 之后的 AI——编码本质上就是拼装。他们花了五六年建造了所有这些知识工作的乐高积木，如果在上面放一个 AI 编码智能体（coding agent），你就能为任何垂直用例创建定制化的知识软件、定制化的智能体。 这是最让人兴奋的路径，而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Ivan 引用《三国演义》的开篇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Empires long united must divide; long divided, must unite.）这是他最喜欢的童年读物之一，生意的运作方式也是如此——捆绑（bundling）与拆分（unbundling）的循环。

在计算机之前，知识工作全靠纸张——一个完全民主化的媒介。80 年代 PC 出现后，第一波是拆分——涌现了 dBASE 等大量单一应用。90 年代，Microsoft 把一切打包回一个套件。然后 SaaS 又拆分了，如今平均一家公司使用近百个工具——近乎疯狂。市场正在向捆绑方向倾斜，加上 AI 和宏观环境，捆绑正在创造更多价值，至少眼下如此。市场当然可能再次转向。理解这个趋势，有助于判断自己该做垂直方案还是水平方案——它们做不同的事。

工具与人：塑造与被塑造

Ivan 的早期投资人 Finn Barnes 建议问这个问题：Notion 几乎是一种工作与存在的哲学，而不仅是生产力工具——你怎么看待工具与人的潜能之间的关系？

Ivan 引用了 Marshall McLuhan 的名言："我们塑造了工具，此后工具塑造了我们。"（We shape our tools, then afterward our tools shape us.）工具是人的延伸——这正是办公室以传世工具命名的原因，它们延伸了我们一点。而一旦延伸了我们，一旦我们塑造了它们、把它们带到世界上，它们就会回来塑造我们。

Ivan 认为这也许对做产品或做生意来说太哲学了，但其中有一个严肃的思考：你带给世界的东西会回来咬你或塑造你。你在延伸人性的哪一部分？ 所谓"好"的那部分，还是更零和、更负面的部分？

对 Ivan 来说，乐高代表什么？创造力和美。软件在他看来两者都缺——太死板了，缺乏创造力。他认为两者都是值得放大的人性。你也可以放大人性的其他部分——红杉资本（Sequoia）著名地投资于"七宗罪"或七大人性驱动力，因为它们极其强大，抓住它们就能建立产品和生意。但 Ivan 选择放大创造力和美——这与他的价值观一致，至少可以塑造市场和用户走向更好的自我。

他最温暖的时刻从未变旧——路过咖啡店看到有人在用 Notion。他也很高兴看到社区里的人不是软件工程师，却能用 Notion 把自己的工作流和专业技能打包成模板和应用来谋生——YouTube 创作者、生活方式品牌主理人……他们有领域专业知识但不是软件开发者，用 Notion 打包后甚至能赚到数百万美元。回到最初的使命——让每个人都能创建软件——Ivan 说这大概是一个工具制造者能体验到的最充实的事。

跨越领域的窃取

Ivan 最后强调了一点：他希望科技行业的人更多地跳出科技去偷好点子。Hacker News、Twitter 太聚焦当下和眼前——六个月前发生了什么。而如果你读其他行业的书、看向历史，有海量的模式、形态和取舍可以窃取，让你面前的事变得更有趣。人们在过去无论什么领域都找到了精巧的模式，你拿来就能用。这是他个人非常受用、非常启发的方式——从科技和商业之外偷师来解决问题。

闪电问答

推荐书籍领域：复杂系统（complex systems）——蚂蚁、蜜蜂、生命本身，用少数基本单元、少数乐高积木就能创造出叫做"生命"的东西，这种涌现特性（emergent property）对他来说是糖。这对做产品，尤其是水平产品很有帮助，因为你试图引导小部件的能量，让整体远大于部分之和。

喜欢的影视：老纪录片，尤其是 70 到 80 年代的 BBC 作品——它们不只是通识教育，有强烈观点、有方向、有品味。特别推荐一个系列叫《Connections》，由 James Burke 主持——讲述不同领域的事物如何启发其他领域，每集用 30 到 60 分钟串联起一系列关联故事，非常值得技术人观看。

性格测试：Ivan 的九型人格（Enneagram）是 7 号带 7 号翼——7 号是"热情者"（Enthusiast），善于发现连接、看到森林和树木；8 号翼是"挑战者"（Challenger），竞争性强、优化驱动。两股能量在他身上交织。

人生格言：把事情当作工艺来对待——把它做得更好。为自己而做，如果对自己足够独特、对他人又有用，一切自然会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