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Press 创始人谈成为互联网恶人、分布式工作与开放网络的愿景

摘要

Matt Mullenweg 是 WordPress 的联合创始人和 Automattic 的 CEO。WordPress 如今驱动着全球超过 40% 的网站，是排名第二的 Shopify 的十倍。Automattic 估值超过 70 亿美元，旗下拥有 WordPress.com、Tumblr、WooCommerce、Gravatar、Pocket Casts 等产品，年收入约 5 亿美元，员工遍布 90 个国家，从创立之初就实行完全分布式与异步协作。

本次访谈的焦点是 2024 年引爆开源社区的 WP Engine 之争。Matt 详细讲述了这场纷争的来龙去脉：WP Engine 被私募股权公司 Silver Lake 收购后，停止回馈 WordPress 核心项目、滥用商标混淆用户、关闭修订版本功能以节省成本，同时在谈判中采取两面手法。Matt 在 WordCamp US 上公开指责后，WP Engine 反而率先发起诉讼，并投入数百万美元进行法律和舆论攻势。Matt 坦承自己从"1%的人觉得我很糟"变成"4-5%的人觉得我很糟"，但他认为保护开源理想有时必须站出来对抗霸凌者。

访谈还深入探讨了开源哲学的根基——Matt 将 GPL 的四大自由视为与立国精神一脉相承的自由理念；他对 Meta 的 Llama 被标榜为"开源"的批评——因为月活超过 7.5 亿仍需授权，违反了"任意用途"的自由；AI 模型训练数据与开源代码的深层关联；WordPress 社区建设的核心心法——"不要只做产品，要做一场运动"；以及 Tumblr 的收购故事、Automattic 的收购哲学和新项目 Beeper 的愿景。

正文

从 WordPress 到 Automattic：开源帝国的版图

Matt Mullenweg 在 19 岁时与 Mike Little 共同发起了 WordPress，最初只是博客软件，后来演变为全站式平台，如今进一步转型为可通过 WASM 嵌入任意环境、本地运行或构建移动应用的内容引擎——人们用它驱动的东西甚至看起来不再像网站，而这正是开源的美妙之处：人们会做出你意想不到的事。

Matt 大学辍学后搬到旧金山，在 CNET 担任了一年项目经理。随后他构想了一个 SaaS 版本的 WordPress——用户无需下载软件、配置数据库，即可直接使用。他向 CNET 提议未果，于是离职创办了 Automattic，理念是用云端商业服务补充 WordPress 核心软件：比如 Akismet（反垃圾邮件系统，现在可称之为 AI）、Jetpack（WordPress 的 iCloud，提供备份与实时同步等）。

Automattic 创立至今已 19 年，拥有超过 1700 名员工，分布在 90 个国家，从第一天起就是完全分布式、远程和异步工作的——Matt 认为这是公司的超能力之一。最初他并非 CEO，而是在创办约四五个月后请来了来自 BCL 的 Toni Schneider 担任 CEO，直到 2014 年 Matt 自己接任。

Automattic 的产品线涵盖了 WooCommerce（开源版 Shopify，如今贡献了公司一半以上的收入）、Beeper、Day One、Simplenote、Pocket Casts 等——目标是用开源、隐私优先、以用户为中心的应用填满用户的主屏幕。此外，Matt 还以 Audrey Capital 的名义做了超过 100 笔天使投资，涵盖 Stripe、SpaceX、Calm、Ring、August、SmartThings 等。在旧金山，他还是北滩一家爵士乐俱乐部 Keys Jazz Bistro 的共同所有者。

WordPress 如今驱动着全球超过 40% 的网站，是排名第二的 Shopify（约 4%）的十倍。曾经开源 CMS 占据前三，但 Joomla 和 Drupal 已掉队，现在 Shopify、Wix、Squarespace 成为追赶者——但 WordPress 依然凭借开源社区、运动的飞轮效应保持着巨大优势，正如 Linux、Apache、Wikipedia 等开源项目一样：一旦起飞，就会形成正向飞轮。

海湾之光：公共艺术与慈善的杠铃策略

旧金山有两座著名大桥：标志性的金门大桥和承担交通重任的海湾大桥（Bay Bridge）。Ben Davis 与灯光艺术家 Leo Villarreal（Burning Man 的发起人之一）构想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海湾大桥的缆索上安装约 18000 个 LED，创造一件由算法驱动的灯光艺术品。

Matt 在自家露台上与 Ben Davis 喝酒时看到了大桥顶端的航空警示灯，随口说"要是那些灯能像圣诞灯一样做些图案就好了"，Ben 回应道"那要是整面都装呢？"——于是 Matt 投入了最初约 10-15 万美元的启动资金。后来项目在最终筹资阶段遇到困难，Matt 甚至抵押了自己的公寓，捐赠了最后 100-150 万美元来完成项目。

海湾之光运行了十年后技术退化（环境非常恶劣），如今他们刚刚完成新一轮筹资，正在安装"海湾之光 360"——这次将覆盖大桥两侧，奥克兰和金银岛（Treasure Island）的居民也能看到。第一版因为市政府担心灯光分散驾驶员注意力，不得不调整角度使其仅从旧金山一侧可见。

这个项目还催生了一个名为 Illuminate 的非营利组织，由 Ben Davis 运营，在全市推广"激进公共艺术"——Grace Lights、JFK 大道的壁画和啤酒花园等都是他们的作品。Illuminate 的年度预算只有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SFMOMA）或歌剧院的十分之一，却创造了数百万人可以享受的公共艺术。

Matt 将此视为自己慈善哲学的缩影——他采用"杠铃策略"：一方面解决马斯洛需求层次底层的基本问题，另一方面也要做一些"提升灵魂"的事情。正如 Elon Musk 说过的："你不能整天只解决问题，你需要一些令人振奋的东西去思考和追求。"Matt 谦逊地表示自己不能贪功，想法是 Ben 和 Leo 的，他只是很高兴能参与其中——就像天使投资一样，你支持那些真正做事的人。

开源信仰的起源：从休斯敦到 GPL

Matt 在休斯敦长大，是个穷孩子。休斯敦的公立学校有出色的音乐项目，他就读的高中——表演与视觉艺术高中（High School for Performing and Visual Arts）——也是 Beyoncé 和 Robert Glasper 的母校。音乐是他生活的核心，同时他还对经济学产生了浓厚兴趣。他的老师 Scott Roman 带队参加联邦储备系统主办的联邦储备挑战赛，他们这所艺术学校居然第一次赢得了学术竞赛，第二年更是杀入全国决赛，Matt 因此见到了 Alan Greenspan，评审之一是 Ben Bernanke，还去了华盛顿特区。

这种博雅教育让他接触到了 Friedrich Hayek、Adam Smith、Alexander Hamilton、Benjamin Franklin、Thucydides 等思想家的哲学，深深影响了他。与此同时，音乐课太贵，家里负担不起，他就为当地音乐人建网站来换取课程——这些网站用到了论坛软件等工具，让他接触到了开源世界。他的父亲是工程师，工作环境全是微软的专有软件。Matt 成长的早期互联网时代，Slashdot、Jeffrey Zeldman 推动的 Web 标准等构成了他的精神土壤。

将这些哲学思考融合起来，Matt 得出了一个信念：开源是我们这一代最重要的理念。如果建国先贤们活在今天，他们一定会是开源倡导者。随着我们生活的越来越多部分被使用的软件所影响甚至控制，如果我们对软件没有基本的自由，我们就不是真正自由的。

WordPress 采用的 GPL 许可证赋予四大自由：第一，为任何目的使用软件的自由——无论我是否赞同你，使用条款就是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第二，了解软件如何运作的自由——打开引擎盖，看到每一行代码，进行审计；第三，修改软件的自由；第四，再分发修改的自由——GPL 有一个巧妙的"传染性"机制：当你分发修改时，必须向接收者提供同样的自由。这就是 GPL 被称为"病毒式开源许可证"的原因，区别于 MIT 许可证等非传染性许可证。

WordPress 本身是一个被遗弃的开源项目 B2 的分支（Fork）。Matt 最初是 B2 的用户和论坛志愿者贡献者，当 B2 被遗弃后，他和 Mike Little 是四五个试图接手继续开发的分支之一——先为自己所用，后来服务于更大的社区。就这样，Matt 决定将一生奉献给开源。

"假开源"之争：为什么 Llama 不是真正的开源

当 Jack Dorsey 谈到我们被算法控制、不知其如何运作、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时，他表达的正是 Matt 多年来坚持的世界观。Matt 也欣喜地看到 Marc Andreessen、Bill Gurley 等人从专有软件中赚得第一桶金后，反过来成为开源的坚定倡导者。

Matt 回忆了早期与 Andreessen Horowitz 的会面。Marc Andreessen 对他们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严厉质询："你怎么能基于开源建立商业？你怎么能远程分布式工作？看看硅谷的 Google、Microsoft、Oracle、Sun，每家伟大的公司都有办公室。你怎么用全世界的人来改变互联网？"他们走出会议室时觉得"这是最糟糕的会议，他们讨厌我们做的一切"。结果第二天对方就表示有意投资——Matt 后来才明白，Marc 是在通过攻击想法、观察他们如何辩护来检验想法的韧性，这是一种微软文化式的压力测试。

当话题转向 AI 和开源时，Matt 对 Meta 的 Llama 提出了尖锐批评。Llama 当然可以下载和本地运行，不必使用其 SaaS 服务，但它的许可证中有一条条款：月活用户超过一定阈值（约 7.5 亿）时，需要获得 Meta 的授权。这违反了"为任何目的使用软件的自由"——如果在某个时点你需要请求许可，你就受制于这家公司，而你们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对手。而且，"月活用户"的定义也存在模糊性：WordPress 的产品没有 7.5 亿月活注册用户，但每月触达数十亿访问者，这算不算？

Matt 强调他仍然认为 Meta 做的事情很棒，也欣赏他们将其发布出来——Meta 一直是重要的开源贡献者：React、对 PHP 引擎的重大改进（WordPress 受益匪浅），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贡献。Mark Zuckerberg 也确实理解并热爱开源。Matt 最好的猜测是：Meta 之所以坚持称 Llama 为"开源"，可能是因为欧洲有关于开源与专有 AI 模型的监管区分——这是一种监管套利，而非出于无知。事实上，多年前 WordPress 社区就曾成功促使 Meta 修改 React 许可证中的专利限制条款。

Matt 将自己作为开源倡导者的角色视为首要使命。他希望一生都在 WordPress 上工作，同时也支持 Drupal、Joomla 和一切开源项目。他相信当人们选择开源而非专有软件时，世界的自由与权利就在增加。因此，开源社区有责任做出更好的用户体验、更好的产品，让人们主动选择开源——这样世界就会变得更加自由，而非更少自由。

AI 与开源：代码成为人类基础设施

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是：AI 模型的训练数据中，开源代码占据了重要地位——因为那是它们唯一能获取的代码。Windows 的源代码、Shopify 的源代码都不在训练数据中。开源许可证明确允许这种使用，因此这是最安全的训练数据来源之一。

Matt 进一步推演了一个宏大愿景：每个人都有一个时间窗口，自己的创造成果对社会有用。如果向前看 50 或 100 年，专有软件的实用性最终会趋近于零。当人类将人送上火星时，火箭和设备的操作系统不会建立在 Windows NT 内核之上——尽管那是一个了不起的专有工程成就——而是会建立在 Linux、BSD 等开源内核之上。如果你想成为人类基础设施的一部分——那些能催生寒武纪大爆发、文艺复兴式思想爆发的底层基础——你需要参与开源。

因此，Matt 以传教士般的热情鼓励更多人至少每周投入几小时参与开源贡献。尤其对于年轻开发者、设计师或产品经理来说，你无法走进 Facebook 要求修改主页功能，但你可以走进一个拥有数亿用户的开源项目——WordPress、Bitcoin、Chromium、Firefox——真正改变一个功能、一个设计或一个体验。当 Matt 第一次做出开源贡献时，想到自己写的代码正在全世界数百万台服务器上每秒执行数百万次，那种兴奋感令他着迷，此后他一直在追寻和享受这种感觉。

对于 WordPress，贡献入口是 make.wordpress.org，涵盖无障碍、设计、核心代码、插件等方方面面。无论你的才能是什么——翻译、支持、文档编写、活动组织——都有参与的方式。Matt 自己就是在构建 WordPress 的过程中学会了编程，并没有太多正规训练。

关于 AI 代码助手的未来，Google 已经表示其约 25% 的代码提交是 AI 辅助的。Matt 预计未来五年内，这个比例可能接近多数。他特别期待 AI 在安全领域的应用：WordPress 有 6 万个插件和主题，这些插件可以修改代码的每一部分，因此高度可定制，但很多插件缺乏核心代码那样的安全审查流程——WordPress 的安全问题极少出现在核心代码中（已有五六年没有远程利用漏洞），但插件中的安全问题相对更频繁。超过一亿行代码的插件库不可能靠人工审查，自动化扫描将大幅提升开源安全性。

更令 Matt 兴奋的是下一代 AI 模型可能改变软件构建方式：当你对 AI 说"给我建一个网站"时，它不再是生成一段自定义代码，而是先安装 WordPress，然后在 WordPress 之上构建和定制——这样你就免费获得了那个持续被审计、更新、添加新功能的核心引擎，自定义部分只需构建在上层，这比从零开始构建专有系统强大得多。

社区建设的密码：不只是产品，更是一场运动

Matt 认为 WordPress 社区建设的成功深受经济学和爵士乐的影响：经济学教会他系统思维和激励结构的设计，爵士乐教会他协作的艺术。他为听众总结的核心心法是：不要只做产品，要做一场运动（Don't just build a product, build a movement）。

WordPress 成功的秘诀在于给人们提供了一种可信仰的东西——一种哲学和世界观。甚至一些看似细微的细节也在发挥作用：WordPress.org 页脚从一开始就有"代码即诗歌"（Code is Poetry）的标语——表达的是我们不只是写代码，我们在创造可以有艺术元素的东西。WordPress 每个版本都以爵士音乐家命名，已经持续了约 60 个版本——这些细节为项目注入了艺术、灵魂和趣味。

社区建设不仅仅是软件本身：线下聚会（Meetup）、活动、论坛、办公时间、市政厅会议、Q&A——所有围绕软件的这些东西让人们能够参与、欢迎贡献、允许人们在上面构建。WordPress 的插件和主题生态系统是其成功的核心因素，也是护城河。一个 CMS 的核心功能，几个开发者在几周内就能写出来——基本就是 CRUD 操作——但要复制那 6 万个插件和主题，没有人做到过，那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专有服务可以创造平台，但永远不是真正的平台。真正的平台是生态系统比核心赚更多的钱。Facebook 的"平台"或 Shopify 的"平台"都曾上演过同样的剧本：开发者在其上构建、获得成功，然后平台方眼红，改变 API 或取消访问权限——"你家应用真不错，我们想要，要么给我们一部分股权，要么关掉你的入口。"在开源上构建则没有这个问题——即使 Matt 长出魔鬼角、Automattic 变得邪恶，WordPress 依然属于你，就像属于他一样。人们可以分叉代码，继续拥有它，继续在上面构建。

WP Engine 风暴：开源守护者为何成为互联网恶人

这是当前围绕 Matt 和 WordPress 最核心的争议。Matt 详细讲述了事件的完整脉络。

用户可以从 WordPress.com 或 Automattic 获得 WordPress，也可以从数十家其他主机商获得——GoDaddy、Hostinger、Newfold Digital 等都是排名靠前的。WP Engine 是其中之一，拥有约 70 万个 WordPress 安装实例。

2019 年之前，WP Engine 对社区很友好，积极贡献并尊重与核心项目的区分。但 2019 年被私募股权公司 Silver Lake 收购后，情况开始变化。Matt 指出，关注商业的人都知道私募股权收购的典型剧本——有好有坏，但很多故事都是将公司掏空、过度优化利润、走向与用户为敌。他举了一个近期的例子：洛杉矶火灾中消防车短缺的原因之一，正是消防车制造商被私募股权公司整合后提价和限制供应。医疗领域也有大量类似案例。

被 Silver Lake 收购后，WP Engine 停止了对核心的贡献，开始以令人混淆的方式使用 WordPress 商标。调查显示 20%-40% 的用户认为 WP Engine 与官方有关联，因为其品牌展示和 Logo 使用极具误导性。而商标如果不保护就会丧失。

更严重的是产品层面的损害：WordPress 有一个核心功能——修订版本（Revisions），即每个页面和文章的每一次修改都被永久保存，类似 Wikipedia。这是 Matt 最喜欢的功能之一，构建优秀产品时，"撤销"这种用户安全感至关重要。修订版本当然需要更多数据库空间，但在现代数据库上只是兆字节级别。WP Engine 为了节省成本，关闭了修订版本功能——他们实质上破坏了 WordPress 的撤销功能来省钱。Matt 将其提供的版本称为"一个被篡改的残缺版本"，正在稀释品牌。

事情在谈判中进一步恶化。过去 18 个月里，Automattic 联系 WP Engine 要求其获取商标许可或改变做法，双方交换了多份条款清单，但 WP Engine 一直在拖延。Matt 后来意识到，WP Engine 去年试图出售公司——私募通常持有五到七年，他们已进入第五年。潜在买家说"他们没有 IP，感觉在用你的商标，会有麻烦"——因此无法找到买家。在拖延与 Automattic 的谈判的同时，WP Engine 实际上在准备对 Automattic 的诉讼。

Matt 坦承自己在商业生涯中非常幸运，投资了数十家公司、收购了很多项目，99% 的时候打交道的人都是正直诚实的，很少遇到赤裸裸的谎言或欺诈行为。但这次，他认为自己面对的就是这种行为。他承认自己有些天真，没能及时看清正在发生什么。

在 2024 年 9 月的 WordCamp US 上，Matt 做了一场"辛辣"的演讲，讲述私募股权如何破坏开源项目，以及 WP Engine 具体做了哪些恶劣的事情。周一，WP Engine 就请出了以强悍著称的 Quinn Emanuel 律师事务所（Elon Musk 起诉人时用的也是这家），对 Matt 个人、WordPress.org（即 WordPress 社区）和 Automattic 同时发起了数百万美元的诉讼。WP Engine 还每月花费数百万美元在律师和公关上——Matt 提到了 Blake Lively 事件中类似的黑暗公关手法：在社交网络上推波助澜。

Matt 在演讲中就曾预警会有抹黑运动，内部也告知团队"他们会挖出所有历史，任何说过的坏话都会突然变成新闻"——这确实发生了。现在有一部分互联网人认为 Matt 长了魔鬼角。

面对千夫所指：社交媒体时代的真相与谎言

从"100% 的开源英雄"变成很多人眼中的"恶人"，Matt 如何应对？他指出，如果你了解 WordPress 的内部历史，其实一直有人对他不满——引入可视化编辑器时人们不满，引入 Gutenberg 时人们更是深恶痛绝，甚至出现了名为 ClassicPress 的分叉。Matt 的描述是：以前约 1% 的人觉得他很糟，现在上升到 4-5%——虽然仍非多数，但人对负面感受的强度是正面的七倍，愤怒的人更可能留下差评。

98% 的核心开发者仍然留下、贡献、支持。这些优秀的开发者不会把时间花在 Twitter 和 Reddit 上与人争论。Matt 发现这些论坛中的争论令人沮丧——人们不以善意参与，新事实也无法改变他们的立场。

他分享了一个亲身经历：在 Reddit 上对一篇关于自己的文章补充事实，评论立刻被踩到 40 个踩——明明文章写的就是他、他补充的就是事实，却被踩到需要点击三四次才能展开查看。这种机制完全改变了认知。即使是非常亲近的人，阅读一条全是负面评论的帖子时，作为社会性动物也很难不被影响。

好消息是，Matt 从 Marc Benioff、其他开源领袖、WordPress 核心人物（Matias、Mary Hubbard、所有核心提交者）以及国际社区（比如日本社区根本不在乎这些纷争）那里获得了大量"信用加权"的支持——这些人才是 WordPress 最关键的贡献者。正是这些支持让他在低落时能够重新回到积极乐观的状态。

Matt 团队最近做了一项情感分析，对比不同社交平台上的负面比例：LinkedIn、Facebook、Instagram 上约 8%，Reddit 上更高，而 Twitter 上高达 52%。这显然与算法有关——社交媒体的算法被调校为推广愤怒和争议，而非提供细微差别或平衡，更不必然推广真相。不实信息可以获得 70 万次浏览，而更正信息可能只有 2 万次。正如那句老话：谎言绕地球七圈的时候，真相还没来得及起床。

当主流媒体报道此事时，实际上平衡得多，一些商业出版物写了相当细致客观的深度文章。播客节目也相对公平。但 Twitter 上，你能得到一个既不完全真实又更加负面的版本。

WordPress.org 最近也发布了一组数据：自 9 月 20 日纷争开始以来，查看提交数、插件更新、WordPress 下载和安装量等实际指标，情况相当健康。Matt 不否认可能有人丢失了项目——互联网很大，WordPress 有数百万用户和开发者——但从整体数字看，事情是健康的。甚至一定程度的关注度提升反而是好事——人们很久没谈论 WordPress 了，现在又开始讨论了。

WP Engine 一方则恰恰相反：Matt 在各种播客和公开场合积极发声，而 WP Engine 既没有参加任何播客，也不回应记者——"当你在理亏时，大概只会让律师说话；当你在理直时，你应该站出来讲述故事。"

WordPress 的治理结构：三权分立与愿景式领导

围绕 WordPress 的治理结构，社区中存在不少困惑和质疑。Matt 详细解释了这套复杂但精心设计的体系。

WordPress.org 一直是 Matt 个人所有——部分原因是当初 .com 域名不可用，所以选择了 .org。但人们常误以为 .org 就意味着非营利组织，这并非域名的硬性要求。注册 WordPress 商标时，商标登记在 Automattic 名下——项目的前五年，Automattic 直接拥有一切。当时 Matt 只有 21 岁，对法律事务不够精明。

随着 Automattic 更加成功，Matt 逐步巩固了投票权，后来推动将商标从公司中剥离出来创建非营利组织。但美国国税局（IRS）对 501(c)(3) 非营利组织的规则非常严格——他们最初申请让非营利组织管理软件本身，被 IRS 驳回。最终获批的只是教育范畴：运行 WordPress 聚会、举办编码工作坊、在发展中国家开展培训、do_action 周末活动（为当地非营利组织免费建站）等。

商标则经过与 Automattic 投资者的谈判，放入了基金会——这是"大妥协"的关键部分。基金会拥有商标，将其授权给非商业用途；Matt 拥有运营 WordPress.org 的许可；Automattic 保留商业许可和再授权（Sub-license）的能力。这形成了一个三权分立结构——Matt 坦言受到美国政府三权分立的启发，每一方都有权力，形成相互制衡。

关于"为什么不把 .org 交给社区运行"的质疑，Matt 指出这个问题的前提暗示他是唯一做 WordPress 的人——实际上并非如此。每日提交和活动由数百名志愿者完成日常工作和日常决策，已经是极度分权化的。但在最终层级上确实存在层级结构，Matt 作为项目负责人是最终决策者。

一些人主张在 Matt 之上设立一个委员会来做决策。Matt 反驳道：采用委员会治理的其他开源项目，没有一个像 WordPress 这样成功。伟大的软件很少是委员会创造的，更往往是领导者愿景的体现。WordPress 不仅保持了相关性，还在过去二十年的巨大技术变革中加速增长——从动态网页到社交网络到 iPhone 再到当下——这需要做出非常不受欢迎的决定。Gutenberg（区块编辑器）就是 WordPress 至今保持相关性的关键原因，而如果当时投票表决，多数人会投反对票。是少数核心人物——Matias、Matt 自己、Ella、Andrew Ozz 等——坚持认为这是未来，需要十年来做，前三四年会很痛苦，但通过持续迭代（Gutenberg 已发布约 200 个版本，严格的两周一次发布节奏），现在已经相当出色。

下一阶段将是协作功能——类似 Google Docs 和 Notion 的实时协同编辑，且将采用点对点技术（WebRTC 等），不需要中心化服务器。Matt 还考虑继任计划，但表示如果或当自己离开，他不想把项目传给一个委员会，而是传给另一个能担任类似角色的人——一个真正的管家。不过最终存在制衡：社区可以离开，可以分叉代码。这种"掌权"更像是当市长而非当 CEO——你最终需要对贡献者和新用户负责。

Advanced Custom Fields 分支事件始末

这是纷争中一个引发大量社区争议的技术细节。WordPress.org 有一个类似应用商店的插件目录。在 WP Engine 起诉 Automattic 并制造数百万美元法律费用后，Automattic 封锁了 WP Engine 对 WordPress.org 的访问权限。WP Engine 旗下的插件 Advanced Custom Fields（ACF）因此无法更新。

与此同时，ACF 中发现了若干安全问题（包括 Automattic 主动报告的），必须紧急更新。Automattic 的做法是代替 WP Engine 发布了安全更新，然后将其更名为 Secure Custom Fields——因为实质上这已经不是 WP Engine 的产品了。WP Engine 仍然可以在自己渠道分发 ACF。

这一做法引发了巨大争议。WP Engine 获得了初步禁令（Preliminary Injunction），法官要求 Automattic 恢复原状。此后，Secure Custom Fields 作为一个独立项目有了单独的目录列表，Automattic 投入了专门的开发设计和产品团队进行创新改进——就像 WordPress 是 B2 的分叉、WooCommerce 是分叉一样，这是一次正式的分叉。

截至访谈时，WP Engine 已经恢复了对 WordPress.org 的访问，ACF 插件也已更新，一切回到了纷争之前的状态——同时多了一个名为 Secure Custom Fields 的独立项目，由 WordPress 项目官方支持。

Tumblr 收购记：三百万美元的豪赌与翻身

Tumblr 是 Matt 认为当时最强的竞争对手之一。在 David Karp 的领导下，Tumblr 创造了博客与社交网络的混合体，多项产品创新后来成为其他社交网络的标准——比如在帖子中嵌入图片的功能，Twitter 最初并不原生支持，用户需要通过第三方服务发图。Tumblr 还率先支持多种帖子类型（聊天、图片、视频等）。

有趣的是，David Karp 和 Matt 曾同时在 CNET 工作。Tumblr 在与 Instagram 同一时期以相近的价格——11 亿美元——被 Yahoo 收购。Marissa Mayer 刚从 Google 高管转任 Yahoo CEO，这是她的大手笔收购之一。

此后的命运截然不同：Instagram 在 Facebook 旗下价值飙升至数千亿；Tumblr 在 Yahoo 手中每况愈下——Yahoo 因持有阿里巴巴股份的市值超过公司其余部分，遭遇激进投资者施压、CEO 更迭，Tumblr 团队被限制无法推出想做的功能。Yahoo 随后与 AOL 合并，Tumblr 继续沉沦。再之后 Verizon 收购了 Yahoo-AOL。

2019 年，Verison 想要脱手 Tumblr，公开出售。Automattic 最终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据报道仅 300 万美元。但这个价格背后代表着巨大的价值毁灭。Tumblr 此前因内容审核不力曾被 App Store 下架——他们在成人内容方面过于放任，未能做好过滤——Verison 随后彻底清除了平台上的成人内容，导致大量用户流失。

Verison 本可以选择出价更高的买家——据说一家成人内容公司愿意出更多钱——但 Verison 更希望找到一个"好的管家"。Matt 对 Tumblr 作为产品和社区怀有极高敬意：尽管经历这一切，Tumblr 仍有约 1500-2000 万月活用户，超过一半不到 25 岁，约 25-30% 是 LGBTQ+ 群体。这是互联网上一个非常独特的空间——用户可以匿名、使用不同身份、在一个父母不在的地方（不像 Facebook 或 Instagram）拥有自己的角落。

但 300 万美元的收购价只是"像小狗一样免费，不是像啤酒一样免费"——Automattic 承担了所有负债，包括 FTC 调查、诉讼等，以及一个 185 人的团队和巨大的现金消耗。

运营社交网络的经验与 WordPress 完全不同。Matt 说这是他做过的最难的事——他本以为 WordPress 运营着大量网站，处理过所有内容审核问题，但社交网络是另一个级别。

目前，Automattic 正在执行一项宏大计划：将 5 亿个 Tumblr 站点迁移到 WordPress 后端——可能是近年来最大的数据迁移之一。前端保持不变，后端切换，同时维持 API 和界面。此举将使 Tumblr 用户解锁主题、自定义和插件功能。Matt 公开发布了这一"号召令"，吸引了许多优秀的工程师加入 Automattic。

Tumblr 目前仍未盈利，仍由 Automattic 其他业务补贴。Matt 希望将其带到可持续状态。团队也在探索非广告驱动的商业模式——广告驱动的社交网络可能导致 Twitter、Instagram、Facebook 上那些负面动态。Tumblr 正在尝试订阅模式或第一方用户驱动广告（如推广自己的博客文章或 WooCommerce 产品），而非第三方广告生态——后者充斥着恶意代码和 Matt 不喜欢的东西。

收购哲学：Automattic 的伯克希尔之路

Matt 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再做类似 Tumblr 这样的扭转型收购——至少很多年内不会。那是非常不同的事情，Tumblr 最终替换了 85-90% 的团队。

Automattic 绝大多数收购是另外两类：一是已表现出色的产品，收购以加速其发展；二是人才收购（Acqui-hire），将团队整合到现有项目中。比如 Day One——创始人 Paul Mayne 至今仍在，多年后 Automattic 帮助产品扩展到 Android 和 Web 平台。最佳案例是 WooCommerce：一个来自南非的小团队，约 35-40 人，如今已成长为 Automattic 的收入主力——Automattic 年收入约 5 亿美元，WooCommerce 占了大部分。

当 Lenny 问到"这跟私募股权有什么区别"时，Matt 回应道：仅仅因为叫私募股权并不意味着一定是坏事，Automattic 自己也有私募股权投资者——但它们通常只持有很小的比例（有时不到 1%），不拥有公司控制权。区分的关键是：是少数股权投资还是控股投资。WP Engine 的情况是 Silver Lake 控股了公司，而控股方的行为光谱很宽——提高效率本身是好事，但过度优化就可能滑向暗黑模式。目前 WP Engine 上取消账户非常困难，已有约 45000 个站点离开——用户在用脚投票。

Matt 的骄傲在于 Automattic 是"首选收购方"——创始人选择加入是因为相信 Automattic 会成为好的管家。判断标准不是名字叫什么，而是长期的行为记录。

Beeper 与新使命：消息层的开源革命

Matt 的三个人生使命是：出版民主化、商业民主化，以及去年新增的——消息民主化。Beeper 是将 Telegram、Instagram DM、Signal 等所有消息渠道统一到一个应用的工具，目前正在测试阶段，即将以全新面貌发布。Matt 鼓励用户访问 beeper.com/beta 获取新版本。

Matt 享受在不同阶段同时工作：WordPress 已经成熟，WooCommerce 大致处于 WordPress 2010 年的阶段，而 Beeper/消息层则回到了 WordPress 2003-2004 年的起点——这也是他保持活力的方式：不只优化成熟业务，同时持续投入早期阶段。

这也解释了他的"伯克希尔"式布局——但与单纯优化已建立业务不同，Matt 始终保持对早期阶段的参与和兴奋。Beeper 这个域名本身也堪称一绝。

尾声

Matt 的社交媒体账号是 photomatt（P-H-O-T-O-M-A-T-T），在 Tumblr、Twitter、Instagram 上都可以找到。这个用户名有一段故事：最初他的网名是 saxmatt，因为他吹萨克斯风。后来因为每年出差 40 万英里参加 WordPress 社区活动，无法随身携带萨克斯，摄影便成了他的艺术表达方式。而"FotoMat" 是一个曾经存在的冲洗照片的连锁店——正好构成双关。

WordPress 本身也起源于摄影——Matt 最初需要一个网站来分享照片，在 Flickr 和 Facebook 出现之前，他使用开源的 PHP 画廊软件来发布自己拍摄的照片。如今他的个人网站上已发布了超过 38000 张照片。他即将前往印度参加 12 年一度的 Maha Kumbh Mela——3 亿人在恒河畔的大聚会——既为体验，也为摄影。

Matt 的个人博客在 ma.tt 域名上，每年最受欢迎的文章是"包里有什么"——列出他随身携带的所有设备，今年还开始标注每件物品的重量，因为背包已经达到了 35 磅。

最后，Automattic 正在大规模招聘，详情见 automattic.com/work-with-us。他们实行全球统一薪酬——无论你在加州、意大利还是尼日利亚，薪酬标准相同。尤其欢迎拥有出色设计或产品技能的人才——在 Automattic，这类人才能产生最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