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共和国:Palantir 的卡普与梅布里谈组织、信念与西方的未来

摘要
Palantir 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与商业负责人泰德·梅布里(Ted Mabrey)围绕新书《技术共和国》展开深度对话,核心主张是:西方世界必须学会像 Palantir 一样重新组织机构,而这本书正是写给所有试图理解"这家公司为何能赢"的人的逻辑框架。卡普断言 Palantir 是西方世界最重要的人才组织者,其内部结构与外部想象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固定职位,只有"委任"(Auftrag)而非命令,用最激进的方式让每个人在自己异常擅长的领域工作。
对话展开了一系列看似矛盾实则自洽的命题:以服务起步却最终做出全球最好的产品、既痛斥硅谷的空洞文化又坚持开放实验、管理数据却靠深层信念而非数据做决策。卡普用"尖峰人才"理论解释组织逻辑——他想要在某个方面达到 A++ 的人,而这类人往往在另一方面是 F-,唯一例外是鲍勃·麦格鲁(Bob McGrew)。在 AI 与大语言模型(LLM)时代,本体论(Ontology)与独特大脑的结合才是机构、国家乃至个人胜出的关键。
最终,两人把话题收束到信念与诚实:Palantir 是一家"信仰者公司",20 年里在几乎所有人看衰的情况下坚持了下来,而留住人才靠的不是薪酬而是相信自己在做重要的事。卡普希望这本书能成为连接智力、情感与操作架构的桥梁,帮助西方重建"产出大于投入"的机构,也帮助 Palantir 新人更快完成从外部世界到内部世界的"去学习"。
正文
一、为什么写《技术共和国》
卡普开场就为 Palantir 定了调:这家公司现在终于可以被称为"机构"了,它生产过改变历史进程的产品,是西方世界最重要的单一人事组织者。他认为,最接近 Palantir 组织形态的是特种作战部队和一两个世界级的情报机构,而这本书最大的期望,就是让西方——尤其是美国——学会如何重新组织,以建立像 Palantir 这样的机构。
梅布里补充了一个有趣的视角:他期待这本书能加速 Palantir 自身的表现,因为它会帮助每位 Palantir 员工更快理解"我们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做"。在他看来,在 Palantir 待了 15 年,最重要的收获恰恰是"去学习"(unlearning)——忘掉那些他曾经以为必须学会的东西。当公司尚未成功时,内部最大的认知失调是:既然我们和规范做法完全不同,而我们还不出名,那一定是我们错了。卡普对此的回应是:规范本身就是为不理想的软件生产方式设计的。
二、委任而非命令:Palantir 的内部结构
卡普用一个尖锐的类比解释传统软件公司:分析师认定软件在哪里有价值,软件就像寄生体一样嫁接在机构上,把低质量的液体转化为高质量的液体,抛高利润率和高增速,直到宿主无法摆脱它。Palantir 的做法完全相反——它吸收机构自身的风险与期望结果,从"该机构到底想达成什么"倒推软件应该产出什么。
这就是前向部署工程师(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FDE)的由来:外界长期嘲笑"服务不规模化、不是软件",但卡普认为真正的问题不是"服务还是软件",而是"对齐程度"——与客户越对齐,创造的价值越大。在派 FDE 进场时,Palantir 做两件事:一是弄清楚"我们认为客户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一个可以跨企业复制的普适问题;二是敢于构建"客户应该想要"而非"客户说想要"的产品。这极其危险:客户可能解雇你、你可能陷入服务循环、甚至你可能是错的。但正是这种"内部结构不反映外部结构"的组织方式成就了 Palantir。
关于管理,卡普提出了德语概念"委任"(Auftrag)与命令的区别:命令是老板让你做 15 件事,其中 14 件是蠢的,你照做后全盘皆输,而责任在老板;委任则是公司把你放进一个槽位,给你一个问题集,然后说"你自己想办法"。Palantir 用委任而非命令运转,因为这里每个人都是高贴现率的天才,没有人愿意被当作契约仆人。至于"我无法解释为什么"——当一个人在自己真正的艺术性能力上限工作时,他的直觉大概率是对的,而解释本身只是说服他人的构造物,会浪费大量时间。这也是卡普离开学术界的原因之一:一群影响甚微、却自视甚高且意识形态化的人。
三、产品、矛盾与狐狸和刺猬
梅布里点出书中的核心线索:表面上看起来是矛盾的命题,其实并非矛盾。比如书中既痛斥科技界缺乏规范性意见,又盛赞硅谷那种迭代试错的文化。卡普用狐狸与刺猬的类比解释:任何成功的结构必须"产出大于投入",你必须同时深入足够深以达成统一,又要保持开放承认自己尚未解决所有问题,直到进入艺术性的最后一英里——那是非艺术家无法理解的部分。
以 FDE 为例:一家产品公司用服务作为主要研发手段,这在商业人士看来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但正因如此,才能把产品前沿推入服务、解锁更多可能性,并为 AI 与 LLM 时代铺好桌子。社会层面同样如此:西方话语把"科技是好是坏"变成滑稽的二元命题,而卡普坚持强大的技术本身无所谓善恶——Palantir 始终只把产品卖给"善的力量",并且比任何上市公司都更公开地辩论谁属于善的力量。他直言自己相信西方是优越的,尤其是在人们不同意他的地方。
四、尖峰人才与"A++"
梅布里提到书中大量讨论"有缺陷的人",以及内部常说的"我们要尖峰,不要完人"。卡普回应:精英大学想要的是全 A、有体育特长、老师写满溢美之词、将来可能当州长的人;但 Palantir 要的是"在某个方面 A++"的人,而且这类人更可能在另一方面是 F-。唯一的例外是鲍勃·麦格鲁——样样精通,但那是极少数,过去八千多人里他能想到的只有鲍勃。如果你觉得自己就是那种完人,记住扑克桌上的名言:当你不知道谁是肥羊时,你就是。
卡普还透露了一个私人化的动机:他本人是阅读障碍者,这曾是他唯一"深柜"的事,如今他坦然承认——"我大概建了一家公司,让每个人都变得阅读障碍"。他想让大家找到那件对自己异常容易的事,然后去解决该领域最困难的问题。他早上刚对别人说过:找到对你来说异常容易的事,然后去找该领域史上最难的问题并解决它们。这就是 Palantir 想要的,也是它奖励的。
五、本体论与独特的价值
卡普强调,在拥有 LLM、Foundry 与本体论的今天,对机构、国家或个人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在这个语境下驾驭自己独特的、近乎艺术的才能,把机构改造成世界一流且独一无二的存在。强加于大多数机构的同质化与灰色,恰恰是为一个"独特性即最高价值"的世界准备的最差形态。
他进一步展开:美国越是"美国",越会产生巨大成果;保险公司、制造企业、银行、军队都是如此。军队是最好的例子——你如何作战、与谁作战、多珍视本国公民的生命、多珍视对手的生命、愿意为保护自己人冒多大风险、愿意为救人而在鸡尾酒会上不受欢迎吗?你擅长硬件还是软件?你的对手愿意为胜利牺牲自己人吗?你的供应链与目标链是否整合?你的军队能清除多少政治裂缝?你社会中有多少可用的工程师、他们有多好、你敢不敢诚实地承认你的国家没有在产出军用级软件?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归结为一件事:你能不能以契合自身优劣势的方式组织社会,在突出优势、消除劣势的本体论中,把"可泛化的东西"从"具体的东西"里提炼出来——也就是伦理地编码 LLM。如果你不在美国,没有 Palantir,你该怎么办?这是许多国家真实的问题。
六、信念、诚实与"机构"的重建
梅布里追问:一个管理数据的公司,为什么决策方式却以深层信念而非数据为导向?卡普承认,说服没有信念的人去相信,就像向色盲解释颜色;但事实是,有信念结构的人会更健康、更幸福、更成功。Palantir 是第一家(也是少数几家)公开"反觉醒"的大公司,许多不同意卡普观点的员工仍留下来,恰恰因为他们有信念——信徒之间对话,比信徒与诡辩家对话容易。他认为没有某种爱国主义的国家无法建立,德国今天的组织困境就源于对"理性爱国主义"的不适。
关于为什么写这本书,卡普给出了一个深刻答案:精英教育机构最大的失败,是没有给你一套能够与"重要事物实际运转"的情感和操作架构相连接的知识架构。人们被教导用 Excel 表格坐等、误解 Palantir、不为自己的头脑定价,最后深深不快乐。他引用戈夫曼(Goffman)的"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概念——就像监狱或精神病院,待一小时你就会觉得"他们看起来很正常"——希望这本书能加速人们适应 Palantir 这座"疯人院"的过程。最后他提醒:过去 20 年没人愿意听这些,如今量化成功改变了一切,人们开始愿意听,而他希望他们改变——为了所有人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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