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时代将至:马斯克论 AI、权力与未来十年

摘要
在 SpaceX 上市后的首次深度访谈中,马斯克对《经济学人》主编 Zanny Minton Beddoes 给出了一套完整而连贯的未来图景:AI 将在五年内超越全人类的智能总和,十年后世界将进入"任何人能拥有任何想得到之物"的丰饶时代,金钱将失去意义。他同时罕见地承认,自己在政治上的介入"有点过头了"。
这场在德州 Gigafactory 进行的 85 分钟对话,是马斯克对个人权力与公共责任最完整的自我辩护:他主张用竞争对手之间的相互审查取代政府监管,预言中国终将凭借电力与光刻技术成为 AI 领袖,坚持 USAID 削减"零人死亡",并否认自己支持极右翼——"我的政治观点非常中间派"。
从丰饶的承诺到热寂的哲学,从机器人军团到英国内战的预言,这是一份关于未来十年最具影响力的个人愿景陈述,也是一次关于"一个人该拥有多大权力"的尖锐追问。
正文
一、五年之约:AI 将超越全人类的智能总和
访谈开场,Beddoes 请马斯克用一个问题串联起他的一切事业:如果成功,2036 年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马斯克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十年后,我预期人工智能会远远大于人类智能的总和——远远大于。事实上,我认为 AI 可能在大约五年内就超过人类智能的总和。"他随后补了一句更彻底的判断:"到那时,除了'做人'这件事本身,AI 做任何事都会比人类更好。"
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个疯狂预言,而是对当前趋势的线性外推。他说 2026 年看 2036 年,就像站在今天回望计算机时代的开端——区别只在于这次的速度"激进地加速了"。他也给出了最可能的例外情形:"当然,有些事可能让这一切脱轨,比如大规模全球热核战争之类的东西。但假设没有第三次世界大战,我认为我们正走向一个丰饶的时代。"
当 Beddoes 追问"更日常的层面上,生活会是什么样",马斯克给出了整个访谈最核心的句子:"最可能的结果是一个惊人的丰饶时代——任何人可以拥有任何他们能想到的东西。"他自嘲这听起来"荒谬",但坚持这是 2026 年的合理推演。
值得注意的是,这段对话里藏着一个关键词:2036。马斯克把十年之约设定在 2036,并把"钱在 2036 年不再重要"作为第二个预测抛出。Beddoes 立刻反问:"买你股票的人可不会觉得 2036 年钱不重要。你要钱做什么?"马斯克的回答逻辑是:钱只是获取商品与服务的工具,当机器人和 AI 提供的商品与服务超过任何人类可能消费的量,钱的用途就消失了。
二、丰饶时代的经济学:数字智能与物理智能
当话题转向"你的公司十年后如何赚钱"时,马斯克提出了一个理解未来经济的框架:经济由两种智能构成——数字智能与物理智能。
"现在飞速进步的是数字智能,就是 AI。几乎每个星期都有新的突破,它做出了以前做不到的事。但它仍然局限在数字领域——它没有执行器(end effectors)。你需要人形机器人这种形式的执行器,说白了就是需要大量的机器人。"他描述了一条从"智能只在数字世界显现"到"智能开始塑造原子"的路径。
马斯克用这个框架解释 SpaceX 上市时"收入大头来自 AI 而非太空运输"的市场预期:"什么是经济?经济就是商品的生产和服务的提供。如果你有海量机器人加上海量数字智能,你就拥有一个准无限的经济。"他提醒听众,未来的变化之大没有任何历史类比:"没有任何类比或隐喻能说明我们即将经历的变化的规模。"
谈到权力结构时,他承认自己的控制权是极端案例。Beddoes 指出,IPO 后马斯克持有约 80% 的投票权,只能由他自己控制的投票才能罢免他。马斯克的辩护是长期主义:"我真的只需要确保自己能聚焦于长期——我说的长期就是 5 到 10 年。上市公司的一大挑战是每个季度都要拿出漂亮业绩的压力。"
他以火星基地为例:"回报最终会非常高,但短期内我们要在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上花掉所有钱。然后人们会说:你因为花太多钱在火星上,这季度没达标。我说:是的,顺便说一句,这在 S1 招股书里白纸黑字写着,是我们列明要做的事。但他们还是不满。"
三、无法按下停止键:从恐惧到拥抱
Beddoes 敏锐地指出马斯克立场的变化:十年前他在 Neil deGrasse Tyson 的播客上说自己最恐惧的是 AI 的快速递归自我改进,人类"最好的下场是当宠物拉布拉多";2023 年他签署了暂停 AI 训练的公开信;去年他还在 Ted Cruz 的播客上给出"10% 到 20% 概率机器人毁灭人类"的判断。如今他却显得如此放松。
马斯克没有否认风险:"我仍然认为 AI 和机器人存在风险,不是零。"但他的哲学结论已经改变——"往好的一面看"。他承认自己"看不到任何真正阻止 AI 和机器人这股势头的办法",甚至反思:"即使真有一个停止按钮,我们大概也不该按下去,因为最可能的结果是给所有人带来难以置信的丰饶。"
这段转变的自我叙述非常坦率。他回顾了自己在 AI 历史上的角色:"很长一段时间我拒绝参与 AI。我创建 OpenAI 本质上是为了制衡 Google,因为当时他们对 AI 几乎有垄断地位。然后 Anthropic 从 OpenAI 分拆出来,现在 Anthropic 是 AI 的领导者。我的这些行动实际上产生了加速 AI 的连锁效应——这并非我的本意。"
结论是一句被 Beddoes 接住的名言:"所有道路都通向 AI 的加速。所以你可以选择为此难过,或者加入俱乐部,我想。"Beddoes 笑着回应:"你显然已经加入了,而且非常成功。"马斯克则用"打不过就加入"(can't beat them, join them)收尾。至于那个 10% 到 20% 的毁灭概率,他开玩笑说"这是个很高的概率,正如他们所说"——然后滑向物理学:"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根据标准模型,宇宙的结局是热寂——一锅慢慢冷却的稀薄灰色浓汤。如果热寂确实是现实的结局,那一切真的只关乎旅程,因为终点糟透了。"
四、竞争者的诚实:AI 公司如何自我监管
谈到监管,Beddoes 提到 Demis Hassabis 上周刚提出公私混合监管机构的方案。马斯克透露,Hassabis 发表之前两人深谈了几个小时,而他给出的建议更轻量、更即时:"最直接能做的事,是让领先的 AI 公司至少每几周碰一次面或通一次电话,讨论安全与安保问题。在新前沿模型发布之前——某个比现有一切都聪明得多的东西——让各家互相竞争的 AI 公司有机会测试那个模型有没有有害效应,并能建议暂停以解决安全问题。"
为什么让竞争对手互审,而不是交给政府?马斯克给出了一个相当精巧的论证:"一个没有深厚技术理解、不处在 AI 前沿的政府官员,很难判断某个东西该不该发布。但竞争对手可以——给它们一两周时间审查一个新模型,它们能指出问题,而且所有竞争对手都有激励让彼此保持诚实。"
Beddoes 立即抛出最尖锐的问题:"你们五个人之间真有足够信任做这件事吗?你们互相不太喜欢,社交媒体上互相攻击。Sam Altman 会不会觉得你只是想偷他的想法?"马斯克的回答很实际:"我们只谈一周的事。坦白说,最少一周就够了——只是私有测试,不是把 AI 交出去,只是通过 API 之类的方式测一下。"
他还透露自己下一步的动作:"我会和 Dario 谈谈这件事。"而他对 Anthropic 团队的评价相当高:"我遇到的每个 Anthropic 人,没有一个人触发我的'恶人探测器'。他们看起来都是善意的。不过通往地狱的道路大部分是用恶意铺成的,只有几块善意的铺路石——所以我们不能自满。"
五、中国终将领先:电力、芯片与光刻
Beddoes 把话题引向地缘政治:中国公司用相对很少的算力就做到了如此水平,如果它们拿到大量算力,会不会成为领导者?
马斯克的回答出人意料地直接:"很有可能某个时点它们会成为领导者。你可以把 AI 的约束想成两样东西:电力和 AI 芯片。而中国,事实上已经拥有比美国、欧洲、印度加在一起还多的电力,并且正走向大约四倍于美国的发电量——这大致与人口成比例。"
他进一步指出,中国在物理 AI 上也毫不逊色:"中国有一些非常优秀的机器人公司。他们甚至有机器人格斗赛事。我在北京见过——有个机器人头都被打掉了还在继续打,看起来挺好笑的。我猜机器人格斗会非常好看。"
关于芯片,马斯克给出了一个可能让华盛顿不安的判断:"中国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更接近解决光刻问题——那将让它们能够以非常大的规模制造 AI 芯片。"因此他的结论是:"现在的约束是:在美国之外,瓶颈是电力;在中国,瓶颈是芯片。而美国芯片制造速度超过了新电力上线的速度。一旦我们用太空中的 AI 数据中心解决电力约束,美国之外的瓶颈将再次变成芯片。"
因此他认为出口管制效果有限:"美国政府可以立法禁止美国公司使用中国模型,但无法阻止世界其他地方使用。美国政府对世界没有管辖权。"当被问"该不该禁止美国公司用 Kimi K3",他说:"我不觉得那有帮助,那不会阻止中国成为 AI 领导者。"他甚至认为,如果要建立整体安全约束,中美必须合作:"可能应该把做前沿模型的中国公司也纳入进来。"
六、与 Sam Altman 的恩怨:OpenAI 的变形记
马斯克对 OpenAI 的批评可能是整场访谈个人色彩最浓的部分。他说得直白:"我不是 Sam Altman 的粉丝。如果你创办了一个本意是开源、归全世界所有的非营利 AI 公司,结果它变成了一个 8000 亿美元的闭源营利公司——我想你也会说:等等,这和我捐钱时的初衷完全相反。这就是我的问题,我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
他补充说,Anthropic 的出走本身就是佐证:"Dario 也不是 Sam 的粉丝。事实上,Anthropic 团队离开 OpenAI 的原因,就是他们不信任 Sam Altman。否则 Anthropic 根本不会存在,他们现在还在 OpenAI。我认为 Dario 是一个非常讲原则的人,他非常在意一些事情,在意世界的未来。"
Beddoes 追问:"但你们彼此不喜欢、不信任,社交媒体上还不断互相侮辱,你们真能和这样的人合作吗?"马斯克的回答展现了一种实用主义:"归根结底,如果必须谈,我们会谈。为了世界的利益,把个人分歧放在一边。"他把这个机制称为"竞争对手让彼此诚实"——即使没有私人友谊,结构性的相互审查依然有效。
七、工作变成园艺:全民高收入与可选的时代
"工作将变得可选"是马斯克反复说过的话,这次他给出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园艺:"你不必自己种菜,你可以去商店,那里有完美的蔬菜。你也可以在自家花园里种——你的番茄不会像店里那么饱满多汁,它们看起来有点'手作感'。但如果你去朋友家,他们用自家花园的蔬菜做饭,那是很美好的点缀。"
Beddoes 接过比喻:"在那个世界里我就完了,我完全不会园艺。但我懂这个意思——就像即使每台电脑都更会下棋,人们仍然喜欢互相下棋。"她随即转向政治经济学:"你描述的世界里,十年内几乎所有工作都能被某种智能做得更好。被取代的人怎么办?他们怎么生活?"马斯克给了两个词:"全民高收入(universal high income)。"
Beddoes 警告说,目前大多数国家的政治压力强烈反对这个方向,"我们更可能走向革命,而不是走向你描绘的涅槃"。马斯克承认道路不会平坦:"会是一段颠簸的路。我不是说一切都会一帆风顺。"
他引用历史说明人类经历过类似转型:"'计算机'这个词曾经指做计算的人——那是一种职业。你能在网上看到整栋整栋的摩天楼,塞满做计算的人,就为了算你银行余额的利息。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世界的运作方式,直到计算机出现。当时也有人难过,觉得算利息的工作没了。但现在很难找到愿意做那份工作的人。"
这个转变的独特之处在于速度:"这里不同的一点是,变化的速度被激进地加速了。"他还顺势推荐了科幻小说,认为那是理解未来最好的方式之一。
八、一个人的权力:80% 投票权、Starlink 与战争
Beddoes 用一个漫画式的概括直击核心:"人们认为世界的方向正被极少数极其有权势的人塑造,而你就在那张名单的顶端。"马斯克没有否认:"我同意。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向来如此。"
但对话随后进入更具体的权力场景:Starlink 与乌克兰战争。Beddoes 指出,乌克兰政府多次公开感谢马斯克在防御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而马斯克最近决定阻止占领区的俄罗斯人使用 Starlink。马斯克澄清:"我们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把 Starlink 卖给俄罗斯人。他们是经由乌克兰订购、然后走私到乌东俄占区的,有时还用于攻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与乌克兰政府合作建立了一份经批准的 Starlink 终端白名单。"
他承认白名单有代价:"这有副作用,因为一大群无辜的 Starlink 用户——只是为了工作或教育上网的人——现在没有 Starlink 了。"Beddoes 追问:"你能决定战争的走向。拥有这种权力感觉如何?这是对的吗?"马斯克回避了终极判断,转向现实呼吁:"我不确定我们在决定战争的最终结局。我只希望尽快达成某种和平协议——两三年了,边界几乎没有移动,前线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死去。"
他罕见地流露出情绪:"怎么向那些死在战壕里的男人的孩子们解释?俄罗斯那边也一样,他们是被征召送去的。我很反感那些吃着七道菜晚餐的体面外交官。"他认为"俄罗斯必须完全撤军"的期望不现实,必须务实:"可怕的是再来三年无谓的死亡。"
九、政治退场:DOGE、USAID 与"极右翼"标签
访谈最坦率的一刻出现在 Beddoes 问及 DOGE 和政治介入时。马斯克说:"我想我在政治上介入得有点过头了,坦白说,有点忘乎所以。"但他随即为 DOGE 的初衷辩护:"目标是解决赤字问题,这个赤字非常巨大——现在利息支出已经超过美国在战争部(Department of War)和情报上的总花费。"
他坚持 DOGE 发现的问题触目惊心:"人们不明白 DOGE 团队审批付款有多简单。我们只是要求提供收款人的联系方式,或者某种证据说明钱用在了预定用途上。一次又一次,我们被告知要为一桩重要的非洲事业汇款,但汇款指令上的地址是华盛顿特区,不是非洲。我们说:请让我们联系收款人,我们直接把钱汇过去。然后就是沉默。"
关于 USAID 削减是否造成死亡,对话变得激烈。Beddoes 直白地问:"有非洲孩子因为削减的突然性而死吗?"马斯克的回答是一个字:"零。我不认为那是真的。"他列举 Gates 基金会 500 亿美元、MacKenzie(Scott)捐赠的 500 亿美元:"有数万个非政府组织可以接手。"Beddoes 反驳:"不是每个人运作得都像你这么快。抗逆转录病毒药物的资金一夜之间被切断,人们没有药物就会死。"马斯克坚持:"不,只有当它们无法获得资金才会这样。"并称"USAID 是一个政治组织",但 Beddoes 指出它同时也是非洲医疗体系最大的资助者。马斯克最后补充:"USAID 的资金并没有被停止,只是移到了国务院。""它被停止了。"Beddoes 说,"非洲有大量项目被关闭。""这些说法是假的。"马斯克回应。
十、欧洲、英国内战与"正常人"
关于欧洲,马斯克否认自己"支持极右翼":"我支持的是正常人。你们所谓的极右翼,是虚假的标签。"他给出三项原则并要求 Beddoes 判断哪一条是极右翼:"我们应该有安全的边境;我们应该有安全的城市;我们应该有理智的开支。这三条哪一条是极右翼的边缘观点?"
他还用了一个辛辣的测试:"我觉得好笑的一个把戏是:拿一段 Obama 或 Hillary 的演讲,去问一个我所谓的'疯狂左派':你觉得 Trump 的演讲怎么样?'哦天哪,他是最糟的人。'其实那是 Obama 或 Hillary 的演讲。"Beddoes 承认美国民主党确实左移了,但提醒他支持的对象里有真正危险的人:"AfD 里有一些真正的纳粹分子。Alice Weidel 是个有思想的体面人,但她的党里有真正可怕的人。你 2.4 亿粉丝的全面支持,意味着你在欧洲拥有你可能没有意识到的权力。"
关于"英国内战不可避免"的著名断言,两人正面交锋。Beddoes 说:"你上次去英国是几年前。我住在那里。伦敦比美国任何城市都安全,暴力犯罪在下降。你用你的影响力塑造了美国人对英国的看法。"马斯克坚持:"如果当前趋势继续,内战是不可避免的——当有大量、快速增长、其信念与西方信念相悖的人群时,某个时点他们会试图推行自己的观点,反对者会反对,那就是你说的内战。"Beddoes 说:"那我们就让证据来裁决吧。"马斯克回应:"我非常擅长预测未来。我不是完美,但我的打击率(batting average)对人类来说非常高。"
十一、最大的误解:卡珊德拉效应与中间派自辩
访谈尾声,Beddoes 问:"人们对你最大的误解是什么?"马斯克的回答带着整个访谈最冷的幽默:"你刚才就把一大堆事弄错了——过去 20 分钟里几乎每一件事,仍然错了。"
他正式为自己辩护:"我的政治观点非常中间派,不是极右翼。坦率地说,称它为极右翼是对历史的侮辱,是对许多民族的侮辱,是一个离谱的谎言。"他重申自己的立场:"需要有安全的边境;如果有移民涌入,他们需要是认同西方理想和西方价值观的人。如果长期增长的人群不认同、甚至坚决反对西方价值观,你就是在为内战做准备。这是明摆着的,小孩子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右翼观点,我只是在陈述现实。"
但真正令人回味的,是他对"预言者困境"的自我描述:"我看到了卡珊德拉效应——人们不相信我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因为我能以比大多数人更高的成功率看见未来,虽然不是完美。包括一些人们认为是反直觉的事。我不说我总是对的,我当然不是。但我的打击率非常好。"
这句话为整场访谈画上了句号:一个相信自己能看见未来的人,一个把丰饶时代的承诺与内战警告放在同一段话里的人,一个承认"介入政治太深"却拒绝撤回任何立场的人。2036 年会证明他的哪些预言,Beddoes 说,让证据来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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