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即权力：Palantir 的崛起、争议与政府之约

摘要

Palantir 也许是世界上最具争议的科技公司。在支持者眼中，它是能把数据分析推向极致的软件利器；在反对者眼中，它是助长监控与人权侵犯的工具。这部 FT 调查纪录片揭示了 Palantir 如何"把原始数据变成权力——公司权力、政府权力、军事权力"，以及它在英国 NHS 数据平台合同上的惊人之旅。

影片的核心问题尖锐而直接：这家由 Peter Thiel 和 Alex Karp 创立、市值一度达 4000 亿美元的公司，是否正在耗尽社会的容忍度？从 ICE 的移民执法工具 ImmigrationOS，到与以色列在加沙战争的合作，再到与华盛顿、威斯敏斯特之间络绎不绝的"旋转门"，Palantir 已成为 Trump 时代最具象征意义的科技公司。

但争议的高潮在英国：Palantir 如何从疫情期间的 1 英镑合同起步，最终赢得 NHS 联邦数据平台（FDP）合同，管理全英国人的健康数据。批评者质疑采购过程的公平性、Palantir 员工对患者数据的无限访问权限，以及"供应商锁定"的风险；支持者则坚称这是唯一能解决 NHS 数据碎片化问题的技术。

正文

一、全球最具争议的科技公司

FT 的开场白直接定义了这家公司："Palantir 也许是世界上最具争议的科技公司。对一些人来说，它是能极大加速数据分析的强大软件解决方案提供商；对另一些人来说，它是能够促成监控和人权侵犯的工具。"

影片呈现了围绕 Palantir 的两极分化："要么你坚决反对他们，因为他们正在侵蚀公民自由——'正在形成一股严肃的抵抗力量'，要么你坚决支持他们，因为这是至关重要的技术——'Palantir 提供了其他软件无法提供的完全独特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一个公司的故事："这也是一个关于公共采购的故事——大公司如何嵌入政府内部。"Palantir 的战斗口号是尽可能多地占领市场，而它正面临来自各派政治人物、公民团体、数据专家和人权活动家的围攻。"大问题是：这家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的公司，是否正在耗尽它存在的社会许可？"

二、起源：9/11 之后的总信息意识

Palantir 是时代的产物。影片回溯到 9/11 之后："美国情报机构面临真正的危机。尽管有种种警告，没有人发现真正的威胁。国防部得出的结论是，我们需要建立一个能给我们'完全感知'的技术平台——他们称之为'总信息意识'（Total Information Awareness）。"

但这一项目引发了巨大的政治反弹，最终夭折。"在这一事件之后，Palantir 的想法诞生了。Palantir 作为一家私营公司，试图完成美国政府未能完成的事：连接所有可能防止未来恐怖主义的信息。"

FT 对 Palantir 的技术本质给出了一个冷静的定性："Palantir 只是一家软件公司。它提供不同的软件解决方案，把数据连接起来，让客户进行数据分析以获得更深的洞察。它是'管道'（plumbing），但这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想法——在非常大的组织中做到这一点，至今仍然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三、平台帝国：Gotham、Foundry、AIP 与 Apollo

Palantir 主要运营四个不同的软件平台：Gotham、Foundry、AIP 和 Apollo。

Gotham 是他们起步的平台，用于整合不同的数据流，服务五角大楼和 CIA。"五角大楼用 Gotham 驱动'Project Maven'项目——把它想象成一个巨大的仪表盘，从社交媒体到战场信息，把一切数据汇总并快速理解，帮助军方追踪恐怖网络或进行战场目标锁定。"

AIP 是集成 AI 和大语言模型（LLM）的人工智能平台；Apollo 和 Foundry 则常被企业使用。影片描述 Palantir 著名的傲慢："他们试图雇佣硅谷最聪明的工程师，把这些工程师派进所有大客户，使命很明确：不管这些公司在做什么，把它拆掉，我们建更好的。'你真正在哪里赚钱？什么不奏效？什么有效？——全都藏在数据里。'"

FT 澄清了一个常见误解："他们不是数据库。他们的平台架在现有数据库之上。但它们的共同点是：给终端用户一个关于现实正在发生什么的更好图景——无论是在医疗服务、警察部门、CIA，还是在 Airbus 或 BMW 内部。"

四、国防承包商：与军事工业复合体的交织

Palantir 从一开始就是国防承包商。Shield AI 联合创始人 Brandon Tseng（前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员）提供了军方的视角："Palantir 整理了情报界内所有机密信息。它可能比任何软件都好 1000 倍。以前他们要我们用手写笔记写情报报告。100% 地说，Palantir 救了命——那是我在阿富汗的亲身经历，我将永远感激 Palantir 的产品。100% 地在部署中救了我弟兄们的命。"

FT 指出这在美国科技史上极其反常："一家加州公司，尤其是在 2000 年代初，如此热衷于与军方合作，是极其罕见的。事实上，在 Palantir 成立后的几十年里，美国科技界一些最大的名字都回避与五角大楼合作。"

现任 CEO Alex Karp 毫不掩饰公司的野心："这家公司与军事工业复合体绝对交织在一起。Palantir 的目标是成为美国政府的操作系统——乃至各国政府的操作系统。"

五、合同版图：从五角大楼到全球百家政府

Palantir 最大的客户仍然是美国国防部，此外还有国土安全部、情报界和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Palantir 已大举进军许多国家，为全球超过 100 个国家提供服务，主要是西方国家政府，包括英国——从 NHS 到金融监管到国防。它与以色列国防军合作，也在乌克兰提供服务，与日本、台湾合作。"

它的商业业务也在增长："Airbus、BP、Axel Springer、默克、花旗集团、摩根大通、沙特阿美，以及一系列家喻户晓的名字。"

最受关注的是它在美国移民执法中的角色："反对者说，Palantir 的软件平台正在帮助 Donald Trump 实施无情的移民打击。他们有一个广受关注的工具叫 ImmigrationOS——据说能追踪寻求'自我驱逐'人员的近实时位置，并增强 ICE 的监控能力。公司则说，它只是帮助政府确保找到真正非法滞留美国的人。"

六、宣言与 Trump 时代：从 Thiel 到 4000 亿市值

Palantir 在 X 上发布了一份被许多人称为"宣言"的声明——既是 Palantir 的宣言，也是美国的宣言。其中一些观点极其醒目："硅谷对美国负有道德债务，它有参与国家防御的肯定性义务。忘掉软实力，想想硬实力。软件正取代核武器成为国防的核心。美国人应该实行国民服役。战后对德国和日本的'去武装化'需要被解除，这些国家需要重新武装。"

FT 评论道："这家公司在意识形态上选边站了，这是其他公司不会做的。一个处于这个位置、拥有这种强大技术和大型政府合同的人，对社会和政治议题采取如此强硬的立场，让很多人深感不安。"

商业层面，Palantir 是 Trump 时代的最大赢家之一："近年来市值一度高达 4000 亿美元，股价曾较 IPO 价格上涨 2000%，是美股表现最好的公司之一。"分析师给出了惊人预测："一年前我们以为这个业务会以约 30% 的速度增长，最近一个季度它增长了 80% 以上，我们认为还有上升空间，可能超过 100%。"

支撑高估值的是 Palantir 的"旋转门"战略：前政府官员成为公司关键招募对象——成为首席信息官的 Gregory Barbaccia、出任美国国务院经济事务副国务卿的 Jacob Helberg、被雇来识别合同机会的共和党前众议员 Mike Gallagher，以及为公司引荐英国政府的军情六处前局长 Sir John Sawers。影片直言："他们只是花钱买通曾在政府工作、知道数据和采购如何运作的有影响力的人。"

七、英国之约：从 1 英镑到 NHS 联邦数据平台

影片的高潮是 Palantir 在英国的故事。英国是 Palantir 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政府客户，而最具争议的合同是它与 NHS 签订的联邦数据平台（Federated Data Platform, FDP）合同。

故事要从疫情说起："2020 年，英国 NHS 的数据系统是碎片化的。Palantir 出现了——部长和官员们对这个公司能做什么非常非常感兴趣。他们实际上免费提供服务，但因为合同规则，他们以 1 英镑的价格提供，用于管理所谓的新冠数据仓库（Covid-19 data store）。从各方面看，那确实是个好系统，在疫情早期真的帮了大忙——组织 PPE 数据、疫苗数据。"

批评者指出："这是一家专门从事监控和情报的私营公司，在医疗保健方面毫无历史。在疫情的掩护下、在采购规则放松期间、经过一场激烈的游说，他们拿下了 NHS 的第一份合同。几个月后，他们就已经在内部、能够和合适的人交谈，为联邦数据平台的竞标做准备。"

采购过程本身充满争议："Palantir 是采购进行期间唯一与选定的信托机构试用联邦数据平台的公司在场者——所以我说那不是一个公平的采购过程。"但 NHS 内部的支持者反驳："FDP 的采购发生在 2023 年，由 NHS 内部的专业人士严格遵守流程，他们没有给任何人开后门。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技术就是 Palantir，这就是为什么选中他们。"

影片还揭示了政治高层的神秘会面："Keir Starmer 上任后首次访美，先去了白宫，然后去了 Palantir 总部。那次会议我们不知道讨论了什么，没有会议纪要。透明度至关重要——你希望合同授予最能干好工作的公司，但如果它被老熟人之间的密室决定所笼罩，你无法知道这一点。"

八、患者数据：无限访问与信任危机

NHS England 为少数 Palantir 员工创建了一个新的管理角色——FT 看到的一份内部简报承认，这确实给了 Palantir 员工对患者数据的无限访问权限。"这引发了一些担忧：谁在什么时候看到了什么。"Palantir 的辩护是："从法律上讲，他们不能随意使用这些患者数据，NHS England 才是数据控制者。"

但批评者的疑虑更深："Palantir 的背景是移民拘留、在美墨边境把儿童与父母分离、9/11 后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反叛乱。那家公司现在管理着全英国每个人的健康数据。"

风险不仅是伦理层面的，还有商业层面的："议员和批评者提出的一个非常严重的担忧是'供应商锁定'（vendor lock-in）——一旦你签了他们的系统，就很难离开。"一位 NHS 内部人士匿名表示："我做这个采访是因为批评这个领域的政策会毁掉职业生涯。我不认为联邦数据平台对纳税人来说是物有所值的，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的原因。"

也有支持者反驳："我希望这些活动人士和议员能提出一个可信的方案。我对 Palantir 没有任何特殊兴趣，他们只是恰好是能交付这个的公司。Palantir 有 20 年在硅谷的积累，领先其他人好几年，目前没有可信的替代者。"

九、未来：社会合法性危机

影片以对 Palantir 未来的冷静审视收尾："它有政治问题，有不断增长的商业问题——可能有竞争者正在酝酿。它还有一个社会合法性问题：它会不会变成那种毒性太强、任何公共机构都不敢沾边的公司？"

"Palantir 提供的工具可以解决健康研究中的谜题，也可以被用来更高效地杀人。需要一个运动来挑战 Palantir，把那些和 Palantir 一样的公司从我们的社会中根除。"反对者说。而支持者回应："给我看一个你尊重且真正有效的机构。如果 Palantir 是一家无聊的公司，没有高管的声明和争议性言论，人们就不会问这么多问题。"

FT 最后给出了自己的立场："技术是中性的。问题应该是：Palantir 的客户是谁，他们在做什么？政府和公司用所有这些数据在做什么？我们如何信任这些拥有我们所有数据的人，信任他们会做符合我们利益的事？——这才是真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