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ChatGPT 到 Instagram 到 Uber: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产品背后的安静架构师
摘要
Peter Deng 是硅谷最低调却最具影响力的产品领袖之一。他是 OpenAI 前产品副总裁,主导了 ChatGPT 的产品设计、工程和增长,推动 ChatGPT Enterprise、语音、记忆、桌面端、自定义 GPT 等功能上线;他是 Instagram 首任产品负责人,与 Kevin Systrom 和 Mike Krieger 紧密合作,两年内将用户量翻四倍;他领导了 Uber 乘客端产品团队,推动 Uber Reserve 成为年营收近 50 亿美元的业务;他也是 Facebook 第四位产品经理,构建了如今的 News Feed、独立 Messenger 应用、照片和群组等产品。这是他第一次公开分享自己的产品哲学和管理心得。
在这场深度对话中,Peter 坦诚地分享了他对 AGI 的乐观态度——AGI 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真正的价值仍需大量建造者的努力;他认为 AI 将从根本上重塑教育,就像计算器解放了数学思维一样;他提出了"语言影响思维"的深刻洞察,解释为什么精确用词在产品工作中具有乘数效应;他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教训——有时产品本身并不重要,价格和等待时间才是 Uber 真正的产品;他提出了产品经理的五种原型框架(消费型、增长型、商业型、平台型、研究型),以及"六个月后如果你还在听我指令,那就是我招错了人"的招聘哲学;他还讲述了 Instagram 失败产品 Bolt 的故事,印证了"不是损失,而是教训"的信念。
正文
自由发声:第一次不再受制于公关
Peter Deng 从未做过播客,也从未公开分享过这些经验。他坦言,在大型企业内部,公关团队要求严格的信息管控,他没有办法充分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次做客 Lenny's Podcast,他终于可以在没有时间压力和公关口径束缚的情况下,深入展开每一个话题,为观点补充必要的上下文。他并非要泄露任何公司机密,而是希望以更完整的方式呈现自己多年积累的思考。
AGI:必要但不充分
当被问及 AGI(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是否会解决一切问题时,Peter 给出了明确的否定。他认为 AGI 是必要条件,但绝非充分条件——就像数据库被发明后,仍然需要大量创业者和建造者的"苦力活"(hustle),才能将这股新的能量引导成人类真正需要的产品。每项新技术问世时,人们都会经历恐惧到熟悉再到驾驭的过程。ChatGPT 问世之初,人们惊恐 AI 会取代人类;18 个月后再看,人们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显著转变——从恐惧走向熟悉,甚至走向精通,涌现出大量令人惊叹的创业项目。
他引用了一个有趣的类比:自行车刚出现时,人们同样恐慌这是世界末日。站在当时的语境下,这种恐惧并非完全不可理解;而下一代人回看今天我们对 AI 的恐惧,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感受。Peter 在西南偏南(SXSW)上与 Josh Constine 讨论过这个话题,核心观点是:人类永远会与技术协同进化(co-evolve),而这种协同进化已经在发生。
AI 将重塑教育
Peter 认为 AI 带来的最大变化之一在于教育,而这正是人们思考不够多的领域。他分享了一个亲身经历:他的儿子九岁时,在 ChatGPT 公开发布前就以内测用户身份使用了该产品。他亲眼目睹了孩子大脑的"重新布线"——儿子从未听过"提示词"(prompt)这个词,却自然而然地开始用全新的方式提问。
一个具体例子令人震撼:他的儿子在上 Python 编程课时,向 ChatGPT 提出了一个在传统编程中几乎不可能实现的需求——"给我一个包含英文字母表中所有字母的句子,主题是海洋"或"主题是太空"。他甚至构建了一个自定义 GPT(Custom GPT),输入任意主题即可生成包含全字母的句子,类似于经典的"the quick brown fox jumped over the lazy dog"。这种对语言和约束的创造性组合思维,在传统编程范式中是难以实现的。
Peter 指出,学习编程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写代码本身——他相信未来代码生成将不再是问题——而在于培养结构化、系统化的思维方式。AI 就像当年的计算器:计算器的发明并没有终结数学,而是让人类得以从事更高层次的数学思考。Google 让事实记忆变得不再必要,下一阶段将是代码"随叫随到",人类需要发展的是更高层次的抽象能力——激发创造力和好奇心的能力。教育的变革将像当年从背诵乘法表转向更高层次思维一样深刻。
语言的力量:语言影响思维
在斯坦福大学,Peter 修过一门由 Herbert Clark 教授的课——"语言与思维"(Language and Thought)。Clark 的核心论点令他深受震撼:语言实际上会影响你的思维方式。Peter 自幼说中文,后来学习英语后,确实感受到不同语言带来的思维差异。他还引用了一些语言学研究发现:俄语中有两个不同的词分别表示偏绿的蓝色和明亮的蓝色,俄语母语者在学习英语后,区分这两种蓝色的速度比英语母语者更快;而某些没有"蓝色"一词的语言,其使用者区分蓝色的能力则明显较弱。
这一洞察深刻地影响了他的产品实践。做演示文稿时,他整个幻灯片可能只有二十个词,却会花数小时反复推敲——因为他要确保每一个词都精确捕捉了他想传达的本质。在撰写愿景文档(Vision Doc)或产品需求文档(PRD)时,如果对用词不够审慎和刻意,下游就会产生连锁反应:人们可能误读含义,关键内涵可能无法传达。错误用词具有乘数效应和下游效应。
Peter 还指出了一个诗意而贴切的巧合:人工智能的突破恰恰来自大型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每一句话的每一个词中,都凝结和塑造了大量的知识;而 ChatGPT 做出有趣的事情时,很多时候只是在编写和解释 Python 代码——Python 也是一种语言。语言作为人类思想的凝结,与当前 LLM 的进步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关联。
反直觉的产品教训:产品有时并不重要
Peter 在 Uber 学到了一个艰难但关键的教训:有时候你的产品——即屏幕上的像素和移动应用中的功能——其实并不重要。在 Uber,真正决定用户体验的"产品"是价格和预计到达时间(ETA)。他当初以一个充满热情的、设计驱动的产品经理身份加入 Uber,本以为优化应用界面是最重要的,但现实告诉他,人们真正在意的是:车费多少、多久能到。
这个教训在 B2B 产品中同样适用:你的产品可能深受终端用户喜爱,但它是否具有良好的商业逻辑?这才是更关键的问题。
Peter 还提出了另一个反直觉的观点:当今最有价值的科技公司,很多在创立之初并没有技术突破。Facebook 本质上是在人类连接的数据库上做了大量打磨和迭代——News Feed、照片标注等功能,都是通过仔细观察用户需求而诞生的,而非出自实验室。Uber 利用了人们口袋里的 GPS 设备和已有的汽车资源,将一个真实的人类需求连接起来;它最终确实构建了大量技术(市场预测、定价算法等),但本质上它更像一家运营公司。Instagram 的核心理念极其简单——照片分享和视觉化社交——但 Kevin 和 Mike 的产品品味和不懈打磨,才是它真正起飞的原因。
两个看似矛盾的命题其实同时成立:如果没有技术突破,产品体验就必须足够出色(如 Instagram);如果体验不是决定因素,那么突破必须在运营和其他层面(如 Uber)。而即便公司拥有技术突破,产品体验也会很快变得重要——因为技术优势的窗口期有限,用户终究会追求更符合使用习惯的产品。
AI 创业者的护城河:数据飞轮与工作流
针对 AI 创业公司如何建立防御性(defensibility),Peter 提出了两个核心要素。第一是专有数据和数据飞轮(Data Flywheel):仅仅拥有初始专有数据不够,关键在于如何持续维护和生成这些数据。模型在什么样的数据上训练,就会擅长做什么——AI 不是魔法棒,它非常可塑。Windsurf 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他们基于用户接受和拒绝代码建议的行为数据建立了独特的飞轮,并以此训练了自己的模型。
第二是工作流(Workflow)的整合:产品如何融入人们的实际工作流程,这种人体工程学(ergonomics)将越来越重要。数据飞轮和工作流天然相辅相成——如果产品真正解决了用户的问题,大量注意力和工作流经其中,你就拥有了优势。
Peter 还指出,现有企业确实拥有分发优势(distribution advantage),但某些产品可以突破这一壁垒——前提是产品必须足够出色。他以 Granola 为例:尽管 Google Meet、Microsoft Teams、Zoom 都有巨大的分发优势,Granola 凭借那些精妙的产品细节赢得了用户。"这些小小的产品工艺令人愉悦,他们把东西调校得恰到好处,以至于你会愿意安装这个软件、愿意向朋友推荐,因为它真的改变了生活。"在 18 个月前,人们还在讨论"谁有最好的模型";而现在,真正重要的是"谁有最好的工作流和最好的产品"。当有人做出足够精雕细琢的产品时,人们会注意到。
产品在 AI 公司中的角色:后训练与产品的共生关系
在 OpenAI 和 Anthropic 这样的公司里,产品团队与超智能研究团队之间的关系至关重要。Peter 认为,这些公司最大的优势在于产品人员与研究人员在同一栋楼里工作。后训练(Post-training)与产品之间的紧密共生关系将越来越重要——未来竞争的核心不再仅仅是原始智能,而是模型在哪些方面真正对人们有用、与人们产生共鸣,以及产品的发展轨迹将走向何方。
他高度评价了 Fidji Simo 加入 OpenAI 担任 CEO 的决定,称这是"极其出色的举措"。他也印证了 Anthropic 的发现——将产品经理安排在研究团队中比安排在 UX 团队中产生了更大的杠杆效应。在 OpenAI,产品团队同样与后训练团队紧密绑定,ChatGPT 在诸多方面的进步正是这种紧密协作的结果。两家公司独立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这令人振奋。
从零到一与从一到百:规划棋局与系统思维
Peter 在多个产品从一到百的超大规模增长阶段都有亲身经历——Instagram 两年内用户翻四倍、Messenger 在约两年半内从零增长到每日 47 亿条消息、ChatGPT 的爆发式增长。他将这种增长比作火箭起飞时感受到的 G 力:有人说"我是飞行员,可以在 35000 英尺高空飞行",但火箭起飞的 G 力完全是另一回事。
从零到一的核心是寻找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而从一到百的关键是提前规划好棋局。你必须先想清楚再行动,构建能让你可持续加速的系统——有时需要"慢下来才能快起来"。
Facebook News Feed 就是一个典型案例。Peter 团队构建的 News Feed 版本至今基本框架未变,他相信这源于当时对整个分享回路的深度思考:信息架构如何设计、从页面顶部发布内容到内容出现在 Feed 中、从用户点击"赞"到通知图标亮起红色,整个循环如何运转。当这种深层次的系统思维贯穿设计时,产品就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
在 Uber,乘客端应用一度面临代码混乱的问题。团队退后一步重新架构,定义核心组件,使产品选择器能在全球范围内扩展。一个鲜为人知但至关重要的工作是"上车点与下车点"(Pickup and Drop-off)系统——在印度等国家没有街道标牌,上车点可能是某个小超市门口。团队抽象出"场所"(Venue)概念,使其能够扩展到机场、体育馆等各种复杂场景。正是这些系统性的投入,才支撑了 Uber 的全球扩张。
从一到百阶段的关键判断:这不是一个二元开关,而是一个渐变比率。Peter 推崇组合式方法(Portfolio Approach)——Google 著名的 70-20-10 投资比例适用于成熟公司,创业公司可能需要 50/50。每个创业公司和产品都不同,关键是根据所处阶段调整分配比例。
增长团队的隐性价值
Peter 在 Instagram、Uber、Airtable、ChatGPT 都做了同一件事:尽早组建增长团队(Growth Team)。增长团队表面上看是为了驱动增长,但其真正价值远超表面。
当你组建增长团队并招聘到合适的增长负责人后,他们开始提出正确的问题:"为什么这个数据是这样?让我们看看 X、Y、Z 的数据。"这时你才发现,很多关键行为根本没有打点记录。有了数据后,又会发现新的异常,进而深入分析因果和假设。增长产品经理天然倾向于实验思维,这会催生一系列正确的问题和正确的行为,把一个"看起来在运转"的产品推进到更严谨的系统。
Peter 与多位出色的增长领袖合作过:Instagram 的 George Lee、Facebook 早期增长团队、Uber 的 Andrew Chen、Airtable 的 Lauryn(现任 Notion 增长负责人)。他特别强调,组建增长团队比组建数据分析团队更有效——因为数据科学团队可能产出了洞察却无人采纳;而增长负责人与增长结果直接挂钩,他们既有动力也有权力去推动整个产品变得更严谨,这会改变整个团队的 DNA。
产品工艺与增长的良性张力
在追求数字的过程中,产品人容易忽视品味和工艺(Taste and Craft)的重要性。Peter 的做法是在团队中创造两种不同的职责:一个驱动增长,一个维护设计美感和产品工艺。这种张力极其健康——他曾在 Facebook、Instagram、Airtable、ChatGPT 都刻意营造了这种张力。
实现方式不是靠绩效考评或指标分配,而是靠招聘——把团队当作产品来设计,招聘具有不同超能力的"复仇者联盟"(Avengers),让每个人在不同维度上各有所长。作为领导者,你的角色是裁判不同意见和分歧,但你知道当每个人在不同方向上拼命推进时,最终产出一定是最优的。这就像玩 RPG 游戏,每个人的属性滑条不同,你需要组建一支每个人的峰值各不相同的超级队伍。
产品经理的五种原型
在 Uber 时,Peter 与同事们发展出一套产品经理的五种原型(Five PM Archetypes)框架,至今仍然适用。
第一种:消费型产品经理(Consumer PM)。 一半是设计师,一半是产品人。他们对细节极度执着:"这令人愉悦吗?工艺到位了吗?天哪,这差了三个像素,我受不了。为什么这么复杂?"人们常把这种类型等同于"产品经理"的全部,但它只是其中之一。
第二种:增长型产品经理(Growth PM)。 一半是数据科学家,一半是产品人。他们以数字为先,带着天然的怀疑态度:"我不信,给我看数据,跑个测试证明一下。"消费型和增长型构成了最健康的张力——一个凭直觉和感受,一个要数据和验证。
第三种:商业型/总经理型产品经理(GM PM / Business PM)。 一半是 MBA,一半是产品人。他们天然从商业模式出发思考:利润率如何?机会在哪里?价值在哪里创造?Uber 的市场型 PM 就是典型,他们总是从"激励机制是什么"的角度切入问题。
第四种:平台型产品经理(Platform PM)。 这类人深植着为他人构建工具的基因。Uber 内部的消息平台和内部工具平台就由这类 PM 负责。他们常常被忽视,但他们构建的系统正是让你跑得更快的基石。
第五种:研究型/AI 型产品经理(Research PM / AI PM)。 一半是研究员,一半是工程师和产品人。传统上类似 Google 搜索算法 PM,现在则是对模型训练有深度理解、同时具备产品品味的人,能够将技术与用户需求对接。
Peter 指出,每个人都有一个主要原型和一个次要原型,就像性格测试一样。他自己是消费型为主、增长型为辅。作为投资人,他现在特别看重创始人类型与市场的匹配——把消费型 PM 放进一个枯燥的监管行业,他们很可能会沮丧;而一个对特定问题充满热情的平台型 PM,则可能是该行业的完美人选。
招聘哲学:六个月法则与成长型思维
Peter 有一个贯穿多个公司的核心理念,记录在他那份被称为"PXD API"(如何与我合作)的文档中:"六个月后,如果还在我告诉你做什么,那就是我招错了人。" 这条简单的准则在三个层面发挥作用。
第一,它是对自己的提醒——保持极高的招聘标准,绝不安于次优人选,因为如果降标准,六个月后你仍然需要事必躬亲。
第二,它向被招聘者明确传达了期望——这就是成功的标准,也是他们努力的方向。
第三,它创造了一种超越 OKR 的元目标(Meta Goal):我们是否在有效校准?是否正在走向六个月后你告诉我该做什么的状态?在这个框架下,每一次失误——无论是我还是对方的——都成为通向六个月目标的学习机会。
Peter 的第二个招聘秘诀是:他只考察成长型思维(Growth Mindset)。作为组织的最终面试官,他不考产品感、不考设计、不考执行力、不考指标——这些交由设计师、工程负责人等其他面试官评估。他只做一件事:评估候选人是否具有成长型思维。
他的面试问题始终如一:"想一想你犯过的最大的错误——越痛苦越好。告诉我那个错误是什么,描述当时的情况,然后告诉我你现在如何因此不同地思考和工作。它如何转化成了你的核心原则?" 他会给候选人时间思考,必要时也会分享自己的错误。经过多年反复提问,他能敏锐地辨别真诚与敷衍——"我太努力了"之类的不痛不痒的回答一眼就能看穿。
这个问题的妙处在于多重效果:你能感知对方的反思深度;有一次他与一位候选人就此聊了整整一个小时,因为她的回答如此深入而富有洞见。同时,如果对方最终加入团队,你们已经建立了一个"这里可以坦诚谈论失败"的默契——这不是损失,而是教训。
管理心法:说你要做的事
Peter 的前同事 Joanne Jang 分享了从他那里学到的一句简单而强大的管理口诀:"说你要做的事,做那件事,说你做了那件事"(Say you're going to do the thing, say that you're doing the thing, and then say that you did it)。
这个方法借鉴了 Uber 公关负责人 Jill 的格言"重复不会破坏祈祷"(Repetition doesn't spoil the prayer)。其深层逻辑在于:第一步,说你要做什么——这个过程中你会与管理者校准目标,确认方向是否仍然正确;用词也很重要,回到语言影响思维的洞察,你需要用最凝练、最有力的方式表达目标。第二步,在执行过程中持续沟通——在一对一会议或团队全员会上重申"这是我们在做的事",既是对承诺的确认,也创造了随时纠偏的机会。第三步,完成后关闭循环——"这件事做完了。"
这对内向型人格尤其重要。Peter 指出,很多内向的人不愿引人注目,没有"英雄情结",结果在组织中容易被埋没。如果你属于这类人,请记住:确保别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为人才创造新角色:Joanne Jang 与模型设计师
Joanne Jang 是 Peter 在 OpenAI 合作过的最特别的人——她同时拥有极深的技术能力和出色的产品品味,这两种特质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极为罕见。Peter 意识到这种独特性后,并没有试图将她塞入现有框架,而是鼓励她写下自己的角色定义——"你到底在做什么?这里面有什么独特的东西?"
Joanne 撰写了一份文档,定义了"模型设计师"(Model Designer)这个全新角色。它不同于传统的产品经理或研究员,而是一个将技术深度与产品品味融合的岗位。随后 OpenAI 招聘了首批两位模型设计师,都堪称完美匹配。Peter 认为,ChatGPT 模型呈现出的"感觉"和"氛围",很大程度上归功于 Joanne 创建和领导的这个技术加品味的角色。
这个故事的启示在于:作为领导者,关注人们真正兴奋的事情,让他们尝试用文字精确描述,然后创造空间让这种热情落地。契合(Fit)是双向的——你的热情和优势必须与公司和角色匹配。Peter 认为应该坚持发挥优势而非补短板,找到真正让你兴奋的事情并全力投入。当今时代涌现了大量不同的公司和机会,每个人都有可能找到与自己共振的方向。
优秀产品人的核心特质:执着于细节,又懂得取舍
Peter 的导师 Eric Antonow 问了他一个问题:在管理过这么多不同文化、不同资历的产品人之后,你学到了什么?Peter 的回答是一个看似矛盾的核心要求:执着于工艺细节,同时拥有判断哪些细节真正重要的智慧与视角。
产品人的本质驱动力是建造人们喜爱的东西,这要求你必须真正在乎产品。但 Peter 从自身经历中深知,年轻时他会为某些细节耗尽心力,事后才发现那根本不重要。这种张力既美妙又关键——你必须在乎,但你也必须有商业判断力,知道在哪里倾注时间和心力。
Uber Reserve 就是最好的例证。核心洞察极其简单:凌晨六点的航班,你真的要在凌晨四点起床叫车、祈祷有车来吗?如果这样做,你整晚都睡不好,甚至可能因睡过头而误机。人们真正需要的是"安心"(peace of mind),而且愿意为此付费。团队围绕"安心"这一原则精心打磨产品:输入航班时间后,系统会告诉你"这太赶了,你可能赶不上航班"——这恰恰体现了"安心"原则。对司机端同样考虑了取消率等激励问题。最终,这个从"关注真正重要之事"出发的简单产品,成长为年营收近 50 亿美元、利润率最高的业务之一。
设计思维与共情:你不能对摘要产生共情
Peter 在斯坦福设计学院(d.school)求学时,深受 IDEO 设计思维框架的影响。该框架包含五个阶段:共情(Empathize)、定义(Define)、构思(Ideate)、原型(Prototype)、测试(Test)。他认为前两个阶段最具洞察力。
共情(Empathize)——你必须真正感受用户的痛苦,而不仅仅是理论上理解问题。这也是为什么 Peter 在加入 Uber 前两周租了一辆车去开 Uber,亲自体验司机端的产品。Uber 现任 CPO Sachin 也做了七八百次司机来发现问题。
定义(Define)——这又回到了语言的重要性:你必须非常刻意地定义你要解决的问题。
Peter 特别强调了一点:对做用户访谈的人来说,用 ChatGPT 来总结访谈要点,你其实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你无法对摘要产生共情。你必须亲身在房间里,全身心投入,不带手机,聆听用户的语调和措辞,才能获得完整的色彩。他仍清晰地记得与 Kevin Systrom 飞往洛杉矶做用户研究的场景——隔着单面玻璃听人们谈论如何使用 Instagram——这种体验无可替代。
Jeff Bezos 有一句名言:如果轶事与数据相互矛盾,相信轶事。
为什么选择 Facebook:与人性共振
Peter 在 Google 事业蒸蒸日上时选择加入了当时还被视为"大学网站"的 Facebook,这个决定让很多人困惑。他的理由有两个层面。
第一,Facebook 的团队和 Mark 真正理解了人类最根本的渴望——连接、对抗孤独、分享——并且找到了正确的表达方式:"让世界更开放、更连接"(Make the world more open and connected)。Friendster 和 MySpace 的使命宣言空洞而缺乏人性温度,Facebook 则直击人性本质。Peter 在大学时大量学习心理学,对"人类从根本上如何运作"这一问题深感兴趣,Facebook 对这个问题的洞察与他的价值观产生了深层共振。他认为,任何产品越能与人类根本需求和欲望实现良好的阻抗匹配(Impedance Match),就越有可能成功。
第二,他在职业生涯中始终优化的是"学习"——去能学到最多的地方。在 Facebook 的九年半里,他大约每两年半就换一个方向,确保自己总有新东西可学。无论结果如何,以学习为优化目标本身就是一种好的生活方式。
他还引用了 Instagram 团队的一句话:"我们可能不对,但至少我们不困惑。"(We may not be right, but at least we're not confused.)拥有强烈的观点和信念至关重要——犹豫不决往往是最大的敌人。
失败角落:Instagram 的 Bolt
Peter 分享了一个他亲历的产品失败案例——Instagram 推出的相机优先应用 Bolt。它的理念是降低分享的压力:打开即相机,随手发送,获得反馈。团队拥有 Instagram 顶级的设计团队和工程团队,应用设计精美、速度极快,一切条件看似完美。他们在新西兰或澳大利亚上线后,留存曲线(Retention Curve)没有趋平——这是最致命的信号。留存率而非用户数或使用量,才是衡量产品健康度的关键指标;如果分群留存曲线(Cohorted Retention)不能趋于渐近线,产品就没有站稳。
这个失败的教训是:即使你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团队和最好的产品品味,也无法预测什么会真正打动用户。但失败没关系——他们把 Bolt 中开发的一些技术移植到了主应用中,也算有所收获。用 Jay-Z 的话说:"这不是损失,是教训。"(It ain't a loss, it's a lesson.)作为产品人,你不应该把失败看作失败,而应该庆幸自己又聪明了一点。
闪电问答
推荐书籍: 《人类简史》(Sapiens)——产品人必须理解人性才能为人做产品;《设计心理学》(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Don Norman 的经典,帮助你理解物理产品设计如何贴合人性;《丝绸之路》(The Silk Roads)——Peter Frankopan 著,从丝绸之路和中东视角重述历史,帮助你从不同角度看世界。
最爱电视节目: HBO 的《火线》(The Wire),其叙事和多面角色塑造的写作水准无与伦比。
最近最爱的产品: Granola——通勤时单人模式的头脑风暴利器,到达目的地时想法已经被整理成比自己表达更清晰的笔记。
人生座右铭: Peter 的父亲教给他一句中国谚语——"人挪活,树挪死"。树挪了会死,人挪了会活得更好。这呼应了他一生追求学习和新体验的信念:旅行、换工作、经历不同的事情,让人生值得度过。
从产品领袖到投资人
Peter 现任 Felicis Ventures 合伙人。他专注于早期投资(种子轮、种子+轮和 A 轮),因为他在"看到下一阶段"方面最有优势——他见过太多次从一到十、从十到百的故事。他寻找的创业者有三个特征:是否拥有独特数据和数据飞轮;是否拥有精雕细琢的工作流;是否拥有判断"哪些产品细节重要、哪些不重要"的洞察力。
作为内向者,他在社交媒体上并不活跃,主要通过 LinkedIn 接收信息。他希望人们分享自己的洞察和思考——AI 就像人类发现的一种新元素,而人类的创造力无穷,他期待被这种创造力所启发。他说,你可以分辨出哪些创始人是真正亲手把玩过这种"新元素"的——他们对这东西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有一种内在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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