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dit 如何成为"互联网头版"——创始人 Steve Huffman 亲述
摘要
Reddit 联合创始人兼 CEO Steve Huffman 在本期节目中回顾了这家全球访问量排名第 18 的网站从创立到 IPO 的跌宕历程。从 2005 年大学宿舍里被 Y Combinator 创始人 Paul Graham 劝说放弃外卖 App、转做"互联网头版"，到以 1000 万美元被康泰纳仕（Condé Nast）收购，再到 2011 年独立拆分、2015 年用户大规模暴动（Reddit 大停电），最终在 2024 年 3 月成功上市——Reddit 的故事是一部充满危机的创业史诗。
Huffman 坦诚分享了多个关键节点：早期的孤独坚守（2006 年几乎只有他一人在维护网站运行）、被 Yahoo 高管嘲笑为"舍入误差"、康泰纳仕收购后的文化与商业模式冲突、Reddit Gold 订阅制的"绝望赌博"式推出。2015 年那场被称为"Reddit 大停电"的社区暴动——数千版主关闭子版块、CEO 离职——成为 Huffman 重返 Reddit 的催化剂。
他详细阐述了 Reddit 的核心理念演变：从绝对的"我们不是编辑、不是守门人"的自由言论立场，到认识到"98%的人是好的，但 2%的捣乱者会主导话语权"进而制定内容政策，再到在广告商业模式与社区价值观之间寻找平衡。Reddit 如今拥有 9000 万日活跃用户，营收从 Huffman 回归时的 1500 万美元增长至 2023 年的 8.04 亿美元。
正文
从外卖App到"互联网头版"
2004-2005 年，Steve Huffman 和大学室友 Alexis Ohanian 原本想做的是一个用手机订餐的 App。他们在春假期间专程前往波士顿参加 Paul Graham 的"如何创办创业公司"讲座，并在会后成功邀请 Paul Graham 喝了一杯。Graham 对他们最初的订餐想法感兴趣，但 Y Combinator 拒绝了他们的申请——第二天却打来电话，表示如果他们换一个方向，就欢迎加入。
Paul Graham 痴迷于一个问题：当"头版"需要超越单一编辑委员会的判断时，什么会取代《纽约时报》？他的设想是一个"内容更好"的 Delicious（当时的社交书签网站）。Huffman 将其与另一个灵感来源 Slashdot（科技新闻社区网站）融合，形成了 Reddit 的原始创意："Delicious 的社交书签 + Slashdot 的社区和对话"。
2005 年，Reddit 和 YouTube 几乎同时诞生，成为最早结合"用户生成内容"与"社区"的产物。Sequoia 合伙人 Alfred Lin 评价道："在某种意义上，Reddit 是前所未有的社交内容和社区网站，他们是第一个这样做的。"
孤独的 2006：一个人在战斗
Huffman 描述了创业初期的一次次重击。就在公司刚起步几个月内，他当时的女友在国外留学时从五六楼坠落陷入昏迷，他飞过去陪护一周；两个月后，母亲因癫痫入院，被诊断出四期胶质母细胞瘤——末期脑癌。"刚从大学毕业，感到无坚不摧，却在头几个月接连遭遇这样的双重创伤。"
到 2006 年时，Reddit 团队的四个人中，Alexis 的母亲也患癌需要照顾，Chris Slowe（创始工程师）还在哈佛全职攻读博士，另一位成员 Aaron Swartz 已不再参与日常开发。Huffman 回忆道："2006 年，基本上只剩我一个人在维持 Reddit 的日常运行。大部分时间我只是在努力让网站保持在线。我当时只有 21、22 岁，在飞机飞行的过程中艰难地学习系统工程。"
与此同时，Yahoo 和 Google 等巨头开始表达收购意向。一次在 Yahoo 的会议上，高管看了 Reddit 的流量数据后直接笑了："相比 Yahoo，你们只是一个舍入误差（rounding error）。"这句话后来被打印出来挂在 Reddit 的卫生间里，"如果说这没有激发我们出于怨恨继续前进，那怨恨至少没坏处。"
被康泰纳仕收购："我以为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
2006 年 10 月，康泰纳仕以 1000 万美元收购了 Reddit。对当时 21 岁的 Huffman 来说，这意味着"改变人生的钱"——"我父母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而我只工作了 12 个月。"他承认自己在那个时刻想得太浅：高中时读到互联网泡沫时期的创业故事都是"创办公司→卖掉→离开→再创办一家"，Paul Graham 和 YC 也在某种程度上推崇这种模式。"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我们在应验预言。"
但收购后的现实与预期相去甚远。Reddit 作为康泰纳仕旗下一个"另类"资产，既无法获得 VC 资金支持增长，广告模式也无法直接套用传统媒体玩法。Huffman 反思道："当资产发展到需要不同 DNA 来运营时，在康泰纳仕内部很难吸引到合适的人才。"
2009 年，Huffman 离开 Reddit 创立了旅行搜索网站 Hipmunk（与 Adam Goldstein 一起），而 Alexis 转向投资领域。
Reddit Gold：一次绝望的赌博
在 Huffman 即将离开、公司困境加剧之际，2010 年夏天留在 Reddit 的小团队决定孤注一掷。"我们推出 Reddit Gold 时，有一种'管它的，直接上'的感觉。"最初的方案甚至不提供任何回报——"我们就是告诉用户：如果你愿意支持我们，我们会努力开发产品给你。这基本上是一种捐赠模式。"
他们选择在周五下午晚些时候上线——因为纽约人夏天周五会提前下班去汉普顿时，"也许到周一之前没人会注意到"——但 PM 过后他们可以拿一大笔资金说"看，这有效"。结果出人意料地成功：Huffman 和其他人一边吃午餐一边反复刷新 PayPal 账户，看着数字不断攀升，"第一天的收入超过了我们那个月的广告收入总和。"
然而 Reddit Gold 的订阅模式最终未能产生足够收入，康泰纳仕在 2011 年做出了一个罕见的决定：将 Reddit 拆分出来成为独立公司。
2015 年大停电：Reddit 的生死时刻
从 2012 年到 2015 年，Reddit 陷入了一系列危机。社区版主对内容政策和安全性日益不满，而公司内部难以在"自由言论的绝对主义立场"与"需要移除有害内容"之间找到平衡。Huffman 描述了这个悖论："当你没有任何问题时，采取绝对主义言论自由立场非常容易。当你开始面对真正的问题时，你就必须开始做出艰难的决定。"
危机的引爆点发生在 2015 年 7 月：Reddit 解雇了一位负责版主关系的员工——她是公司与数千名志愿版主之间的主要联络人。这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超过 50% 的子版块被设为私密，Reddit 几乎完全下线。"如果网站长时间处于离线状态，它就会永远消失。"这一事件被称为"Reddit 2015 年大停电"（The Great Reddit Blackout of 2015）。
CEO Ellen Pao 在用户请愿下辞职。当时在 Sequoia 的 Sam Altman 开始全力劝说 Huffman 回归。"我认识的每个人——真的每一个人——都打电话、发短信或邮件说：'你必须回去 Reddit。'"
对 Huffman 而言，这是极其艰难的决定。他当时正与 Adam 一起出售 Hipmunk，并向 Adam 承诺不会在出售过程中离开。但最终他还是打给了 Sam 说"我来"，然后打给 Adam 打破承诺。"这仍然是我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我的理由是：Reddit 对世界的重要性远超 Hipmunk。如果 Reddit 未能发挥其潜力——甚至更糟，消亡——那将是真正的遗憾。"
创始人回归：划定公司与社区的边界
Huffman 回归后的首要任务是制定 Reddit 历史上第一个内容政策。他回忆团队当时的状态："他们非常矛盾——有些内容和社区真的很糟糕，他们对此深恶痛绝，但又感到无力清除，因为害怕'如果清除，Reddit 就会崩溃'。"
他告诉团队："你们描述的情况是'如果我们改变，我们会死'，但实际情况是'如果我们不改变，我们就已经死了'。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Reddit 正在消亡，我们必须改变，别无选择。"
Huffman 用一个类比向外界解释内容政策："想象一个无限的会议中心，Reddit 就是一个你可以来举办各种大会的地方。有时人们穿着皮卡丘服装来参加宝可梦社区，有时来参加体育社区。但你也在隐性地验证这些社区——当有人说'这里有一群热爱宝可梦的人，旁边有一群在做恶劣种族主义行为的人'时，这就是我画线的地方。"
最初的执行激怒了不少人，但 Huffman 认为"它让绝大多数用户感到好了很多"。到 2018 年，当 Reddit 封禁了又一个极端有害的社区时，社区的反应变成了"终于，你们为什么花了这么久？"
构建商业模式：广告与社区的平衡
2018 年 COO Jen Wong 加入后，Reddit 开始系统化构建广告业务。但挑战在于：Reddit 是匿名平台——"我们不知道用户是谁，我们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这意味着需要向广告主解释一种与 Facebook 等平台截然不同的价值主张。
另一个特殊挑战是 Reddit 覆盖成人内容（NSFW）。Jen 描述道："我们深思熟虑地认为，这类内容是人类体验的一部分，必须保留——但我们不在那里投放广告，这对广告主至关重要。我们对所有子版块进行人工审核，确保品牌安全。"
Huffman 直接面向社区发布了一篇帖子："我们需要存活，为了存活我们必须赚钱。我们有两个选项：不断融资并永远受 VC 控制，或者通过广告实现自我变现。这就是选择。"用户理解了。"对我们来说，构建一个与社区价值观和谐的广告业务至关重要。"
从 Huffman 回归时仅 1200 万日活用户和 1500 万美元收入起步，2021 年 Reddit 收入达到 4.56 亿美元，2023 年增长至 8.04 亿美元，最终在 2024 年 3 月成功上市。
结语：永不停歇的演变
"Reddit 永远在变化。我们的第一价值观是'进化'。"Huffman 总结道。他认为，Reddit 之所以能持续存在接近 20 年，核心在于：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用户创建社区、提交内容、评分内容、展开对话——而人的能力每天都在以超出预期 100 倍的方式展现。"我们在 2005 年就是乐观主义者，但人们每天都在互相帮助、互相支持、搞笑、做有趣的事、改变世界。这比我曾经想象的要更加美好和强大。"
"我们经历过多次危机，它们对我和团队来说都是一段艰难时光。在那些时刻，我经常提醒公司：我们经历过危机并走了出来。此刻不会永远持续，但我们必须努力走出。当相对的和平时刻到来，我也会提醒人们：和平过去也出现过，然后某些事情发生了。所以享受当下，休整好，因为总会有新的事情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