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霍洛维茨对话大卫·所罗门:四十年最佳宏观窗口
摘要
本期a16z播客邀请高盛(Goldman Sachs)CEO大卫·所罗门(David Solomon)与本·霍洛维茨(Ben Horowitz)展开深度对话。所罗门指出,当前宏观环境是他从业四十年以来所见过的"最佳窗口"(sweetest spot):财政刺激持续加码、货币政策处于降息周期、科技巨头以每年4000亿美元规模推动资本投资超级周期(capital investment super cycle)、叠加去监管化全面展开——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一个极为强劲的刺激组合,几乎无法让经济减速。他预测2026年将成为史上最大的并购(M&A)年份,IPO市场也将显著回暖。霍洛维茨则分享了a16z从创业到成为全美最大风投机构的三阶段演进历程,并深入阐述了两大政策优先级:推动加密货币市场结构立法、保卫AI创新免受过度监管——尤其是防止"监管数学本身"以及各州碎片化立法扼杀初创企业。双方还就AI在企业端的渗透路径展开讨论:高盛通过"1GS 3.0"计划系统性地重造核心业务流程,而a16z则从数据湖建设和AI辅助投资决策入手。整场对话横跨金融、科技与政策,呈现了美国两大顶级机构领袖对未来的判断与布局。
正文
从合伙制到上市公司:高盛的文化演化
对话开场,主持人指出高盛近160年历史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它并非通过一系列银行并购堆砌而成,而是由一代代具有创业精神的合伙人(partners)一砖一瓦地建立起来——从拓展欧洲业务,到开创商业银行(merchant banking)部门,再到财富管理(wealth management)板块,许多业务单元最终成长为全球性特许经营权(global franchises)。在高盛供职的早年经历中,这种"举手、走出去、建立新业务"的合伙人文化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主持人看来,a16z当前的演进状态恰如五十年或七十五年前的高盛:一小群具有创业精神的投资者,对未来充满期待和雄心。
所罗门于1999年加入高盛,恰逢公司IPO之后。他半开玩笑地给在场观众一个"人生教训":如果你加入一家私人合伙制企业,不要在入职谈判上花六个月纠结IPO后的权益分配(carry),而应该赶在IPO之前加入。他回顾了高盛作为私人合伙企业的独特机制:有一种"相互代理"(mutual agency)的结构,合伙人各自开拓业务,每个周期末所有成果汇集起来,重新评估每个人的合伙份额,然后再次出发进入下一周期。这种机制服务了高盛极其长的时间——比其他任何大型华尔街机构都更久地保持了合伙制。直到1999年,公司"在绝对无法再维持合伙制的最后一刻"才选择上市,因为需要永久性资本(permanent capital)来支持业务的全球扩张。如果没有那一次IPO,高盛可能错失全球资本市场的扩张浪潮,今天的模样也许更像拉扎德(Lazard)而非现在的高盛。
所罗门特别强调,上市25年后,高盛依然保持着强烈的合伙文化:每两年一度晋升合伙人,全公司有450名合伙人,薪酬与企业整体表现高度挂钩。但他也指出,过去八年间领导层做的最重要的事,是认识到一家小型私人合伙企业与一家上市公司有本质区别——上市公司必须在增长中引入某种自上而下(top-down)的战略方向,让"一加一加一加一"产生超越简单数学叠加的整体效果(1+1+1+1 > 4)。这条路并不平坦,但最终走通了。今天的高盛仍然秉持四项核心价值观:客户服务(client service)、合伙精神(partnership)、诚信(integrity)和卓越(excellence),始终以成为"世界上最杰出的金融机构"为目标。
战略优先级:规模与资金
作为CEO,所罗门最关注两件事。其一是执行增长,其二是防范战略性风险——那些可能让公司变得不再重要、不再有竞争力、不再具有相关性的威胁。
他认为美国拥有全世界最卓越的资本市场和金融体系,美国六大最重要金融机构全部是本土机构,全球没有任何一家机构能在相关性上与之匹敌。在这六大机构中,摩根大通(J.P. Morgan)、富国银行(Wells Fargo)、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花旗银行(Citibank)是拥有零售平台的"银行型银行";而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和高盛则是两家机构型公司(institutional firms),且各自定位独一无二。问题在于,这六家中规模最小的恰恰是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在高成熟度的金融行业,规模(scale)意味着巨大的杠杆和回旋余地。所罗门设了一个明确的参照系:当下摩根大通的资产负债表规模为4.5万亿美元,高盛为1.9万亿美元。等到摩根大通做到6万亿的那一天,高盛至少要做到3.5万亿。这意味着不能单靠有机增长(organic growth)来建立规模。
第二项战略重点是资金(funding)。对这类金融机构而言,资金和流动性是命脉。高盛历史上高度依赖机构批发融资(wholesale funding),十年前曾是全球最大的批发资金使用者。所罗门直言:"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你希望自己是最大的,批发融资绝对不是其中之一。"过去十五年间,高盛从零建立起了5000亿美元的存款基础,其中通过数字存款平台(由a16z参与打造)获得了超过2000亿美元。目前存款覆盖了约40%的公司资金需求,远较批发融资稳定。这仍是公司持续关注的核心战略方向。
a16z的三阶段演进
霍洛维茨从a16z的创业故事讲起。他和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于2009年创立公司,恰逢金融危机余波和移动互联网、云计算的黎明。当时他们遭到很多质疑:"现在筹钱?你们是傻了吗?"霍洛维茨的回应是:"最好的筹钱时机,恰恰是在没有人有钱的时候。"投资的天性就是人们总想在高位入场、低位离场。
他将a16z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通过更好的产品进入顶级梯队"。风险投资的核心是成为顶级(top tier)机构——如果不是,最优秀的创始人不会接受你的资金。历史上成为顶级机构的路径几乎全靠声誉积累,红杉(Sequoia)靠投资苹果、思科、雅虎、谷歌建立了无可撼动的声誉,而2009年从零起步很难弥补这种差距。a16z的策略是为创始人设计一套远优于传统VC的产品:让创始人真正拥有自己的公司并以CEO身份运营,这在当时是反主流的——当时的VC文化倾向于替换创始人。因为霍洛维茨和安德森本身就是创始人出身,他们知道创始人的真实需求:品牌、权力、资源网络。
第二阶段源于安德森2011年提出的"软件正在吞噬世界"(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论断。传统VC行业有一个共识:每年大致只有15家科技公司能实现1亿美元营收,整个行业的游戏就是看你能投进这15家中的几家。但如果软件要吞噬一切,这个数字可能从15变成150。这就意味着风投公司必须具备规模化能力——而传统观点(如已故耶鲁基金会掌门人大卫·斯文森所言)认为一家好的VC像一支篮球队,五六个人就够了。但面对150家公司的市场机会,你必须重新思考组织架构和投资流程。a16z要构建一个能够在保持投资判断力(每个deal不超过五六个人讨论)的同时覆盖整个市场机遇的机构。
第三阶段是对行业领导者的责任认知。霍洛维茨引用了他已故导师、英特尔传奇CEO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的教诲:"如果你是行业的领导者,那么这个行业的增长就取决于你。你必须自己去扩大市场,没有人会替你完成。"格鲁夫在英特尔认真践行了这一理念,而霍洛维茨认为a16z今天的角色也是如此。2025年,a16z占据了全美约18.3%的风险投资募资份额,从顶级变为了最大。但更重要的是,公司的大量工作——从加密货币政策倡导,到国际拓展,再到"美国活力"(American Dynamism)计划——其逻辑内核是"不仅a16z要赢,美国要如何在技术上赢":如何与中国竞争,如何在下一个一百年保持与上一个一百年同样的相关性。这反过来驱动着公司对自身发展方向的思考。
四十年最佳宏观窗口
当话题转向宏观环境时,所罗门给出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判断:如果你从事的是与金融资产或可投资资产相关的业务,当前是他从业约四十年来所见过的"最佳宏观窗口"(the sweetest macro spot)。
他将当前美国的宏观图景概括为四重刺激的叠加。第一,财政刺激(fiscal stimulus):"大而美"法案(Big Beautiful Bill)从2026年开始将为已经相当宽松的财政环境注入更多力量。第二,货币刺激(monetary stimulus):美联储正处于降息周期(rate cutting cycle),虽然所罗门不认为会有更多大幅降息,但方向本身提供了顺风。第三,资本投资超级周期(capital investment super cycle):2025年,美国四大科技公司以4000亿美元资本支出贡献了GDP增长的1%——这种规模的集中投资在历史上是空前的。第四,去监管化(deregulation):从上届政府的大规模监管扩张到当前去监管化风潮的逆转,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刺激力量。所有这些因素组合起来,几乎不可能让经济减速。
所罗门同时也承认,这个宏观画面的另一面是普通美国人的压力:通胀率虽然从9%降到了3%,但所有商品价格已永久性地上涨了25%至30%,老百姓在真实感受中体会到的就是"一切变得更贵了"。此外,地缘政治(geopolitics)的不确定性显著升高——世界正回归多极化格局,自柏林墙倒塌以来的相对稳定期正在结束。社交媒体的信息传播方式使世界变得更快、更动荡。尽管如此,从经济基本面来看,当前的刺激组合非常强大。
所罗门还指出了两个支撑市场的特殊因素:一是总统对市场极为敏感——回顾2025年4月的市场波动,总统"每天都在以市价调整(mark-to-market)自己的政策立场",在市场反向时毫不犹豫地迅速修正;二是市场正在提前消化AI投资在未来一到四年内预期交付的生产力提升。
并购与IPO:从"不行"到"也许"
所罗门给出了一个大胆预测:2026年有可能成为历史上最大的并购年份。逻辑很简单:过去四年间,在强硬的监管环境下,无论企业提出什么并购方案,监管机构的回答都是"不行"(no)。如今监管基调转变,即使面对非常重大的交易,回答至少变成了"也许"(maybe)。CEO们天性喜欢向前看、做大事,这种信心的转变将释放被压抑已久的交易需求。
霍洛维茨大体认同这一判断,但提出一个重要限制条件:联邦贸易委员会(FTC)的立场仍不明朗,尤其是在科技领域——无论是对大型科技公司还是小型科技公司,FTC至今表现出相当激进的姿态。因此,并购可能更多以知识产权交易(IP transactions)等非传统形式出现,而非标准的并购结构。
在IPO方面,两人共识更为强烈。霍洛维茨指出,a16z投资组合中有大量公司正以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有些从零到过亿营收不到一年,有些从零到过十亿美元不到一年。更关键的是,AI正在颠覆"先发优势"(leads)的传统逻辑。在软件时代,存在一个经典概念叫"人月神话"(The Mythical Man-Month):九位女性不可能在一个月内生出一个孩子——同理,谷歌不能靠投入一千名工程师就消灭一家初创公司,因为产品往往只能由七八个人构建,一旦先行者搞清楚了,追赶者将长期落后。但AI打破了这一规则:如果你拥有专有数据(proprietary data)和足够的GPU,你可以解决几乎任何问题,"这就像是魔法"。这意味着可以用砸钱来追赶,这在科技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初创公司必须通过IPO获取更多弹药来持续竞争,因为你不再拥有一个可以安然享受的先发优势。这将推动一波IPO浪潮。
政策优先级:加密货币与AI
霍洛维茨阐述了a16z在政策领域的两大核心战场。首先是加密货币(crypto)。他将加密技术视为"我们所见过的最深刻的金融技术突破",更认为它是关于"社会如何运作"的根本性突破——从互联网上的产权(property rights)如何发挥作用,到创意工作者贡献最大价值时应采用何种商业模式,再到"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stakeholder capitalism)的真正含义,加密货币为这些问题提供了解决方案。
然而,上届政府通过非立法程序、凭借行政意志全面压制了这一技术,手段包括"去银行化"(debanking)、向私营公司发出威尔斯通知(Wells Notices)等。a16z在推动下,《GENIUS法案》和《稳定币法案》(Stable Coin Bill)已通过并成为法律。下一步、也是更重要的立法——《清晰法案》(Clarity Act),又称市场结构法案(Market Structure Bill)——正在推进。该法案旨在为代币(token)建立分类规则:一枚代币可能代表一张宝可梦卡牌,也可能代表一张股票凭证,还可能代表一美元,但目前没有任何规则来界定它在法律上的性质。拜登政府的做法是"一切都是证券"(everything is a security),甚至连艺术家发布NFT(非同质化代币)也被指控为销售证券。
第二个战场是AI。霍洛维茨指出,历史规律是每当革命性技术出现——无论是汽车还是电力——人们往往会产生恐慌,AI尤为如此。部分声音甚至来自行业内部,其动机可能是实现监管俘获(regulatory capture)。a16z的核心立场是:不要监管数学本身。大语言模型是数学模型(mathematical model),它预测事物,不是具有感知能力的生命体(sentient being)——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发明出这种东西。应该监管的是AI的应用层面:如果有人用AI入侵银行、盗窃资金、制造杀人机器人,这些行为已经或应当被法律定性为非法。但使技术本身变得非法,将导致美国在AI竞赛中输给中国,带来"百年级别"的深远后果。
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是各州的碎片化AI立法。如果50个州各自制定一套AI法规,初创公司将不可能同时合规——这等于对创新宣判死刑。此外,版权(copyright)问题同样关键:能否基于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训练统计模型——不是复制作品本身,而是通过学习让软件变得更聪明——将决定美国AI的能力上限。中国的AI完全不受版权约束,连直接复制都不是问题,遑论统计建模,如果美国在这方面自我设限,将处于结构性劣势。
AI如何进入企业:高盛与a16z的实践
当被问及AI如何改变工作方式时,所罗门区分了两个层次。第一层次是将AI工具和模型交到高盛大量聪明人的手中,让他们在日常服务客户的过程中实验、提升效率。他坦承这在受监管的金融机构中推进速度受限——每引入一个新工具都需要经过大量合规审查,不能像科技公司那样说"这个很棒,让我们试试"。但高盛的经验和能力保证了这是可以克服的障碍,实际采纳正在加速。
第二层次——也是作为CEO更为兴奋的部分——是利用AI从根本上重新想象(reimagine)大型企业中的核心运营流程,实现自动化。这不只是为了用更少的人或更低的成本完成工作,而是为了将部分节省释放出来,投入到公司受到约束的增长领域。高盛去年在技术上支出了60亿美元,所罗门本想花80亿,但如果那样做回报率将下降数百个基点——作为一家每年必须对资本回报负责的上市公司,他没有这个奢侈。如果能通过流程重造释放出20亿美元的效率,那么他就可以花80亿并获得同样的回报率。
为此,高盛启动了"1GS 3.0"计划,选取了六个特定的端到端流程进行彻底重构。所罗门没有公开披露这将对人力结构和释放的产能产生多大影响,但他强调其影响"极其显著",而六个流程只是开始。他坦言这很困难:"你在要求人们把自己的帝国拆掉,以不同的方式重建它。"这必须由高层强行推动,但高盛正在取得实质进展。
霍洛维茨则分享了a16z的做法。公司正在积极将各项工作流程自动化——尤其是那些人们不喜欢做的重复性工作。更关键的一步是将所有硬数据汇入一个基于Databricks的数据湖(data lake),使团队可以就公司运营或投资组合提出几乎任何问题,内部客户支持系统因此运行得非常出色。
在投资层面,他对"AI辅助投资"(AI agentic investing)持审慎兴趣。核心矛盾在于,模型基于已有事实运行,而投资中最大的变化往往来自完全崭新、不可预料的事件——这些事件无法被纳入基于历史数据的模型。一旦事件发生,模型可以快速加载并做出反应,但起步点已经不同。他指出一个引人深思的现象:少数人作为投资者在长期中取得了远超平均水平的回报,而大多数人表现不佳。如果模型使用的是那些表现不佳者所拥有的信息来训练,那么从模型中出来的结果会有什么不同?这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开放性命题。
尾声:两位DJ的选择
对话尾声,主持人抛出了一个轻松的问题:最喜欢的DJ?所罗门选择当下炙手可热的John Summit,称其在俱乐部DJ的赛道上持续进化。霍洛维茨则"留在自己的赛道上",选择了嘻哈时代的经典——DJ Jazzy Jeff,认为他因搭档"新鲜王子"(The Fresh Prince)后来成为威尔·史密斯(Will Smith)而被严重低估。两人以这个轻松的话题为这场近36分钟的深度对话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