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切即将扩大十倍:Ben Horowitz 与 Marc Andreessen 论 AI、风险投资与未来
摘要
2026 年初,a16z 联合创始人 Ben Horowitz 和 Marc Andreessen 与记者 Packy McCormack 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这场对话横跨言论自由的回归、Substack 如何重塑媒体格局、人工智能(AI)作为堪比蒸汽机和电力的平台革命,以及风险投资(Venture Capital)从"科学"向"艺术"的演进。两位创始人分享了他们如何将声誉(Reputation)作为终极复利资产,通过组织设计使一个管理着 150 亿美元的大型机构保持初创公司的敏捷性,并从哥伦布到五月花号的历史中寻找风险投资的本质。他们对 Z 世代(Zoomers)创业者寄予厚望,认为这一代人 AI 原生、不被道德包袱束缚,将引领下一波技术浪潮。文章的核心论点是:当供给侧发生根本性突破时,市场的真实规模往往比任何人能预测的大十倍、百倍甚至千倍——而 AI 正是这种突破的终极形态。
正文
一、言论自由的回归:从 Substack 到 X
对话以一场关于媒体生态变迁的讨论开场。Packy McCormack 提到他在 2025 年为 a16z 撰写的长篇特写,并追溯至 2015 年《纽约客》(The New Yorker)那份被视为"旧时代终章"的报道。Marc Andreessen 用三个词描述了当下的信息环境:"不受控的"(Uncontrolled)是中性词,"无政府的"(Anarchic)是负面词,而"解放的"(Liberated)是正面词。他认为至少在美国,社会正进入一个远比过去自由的言论时代。
Andreessen 回顾了自己的经历:1993 年他曾拒绝在网景(Netscape)浏览器中实施内容审查,这一决定如果反转,将造就一个截然不同的反乌托邦世界。过去十年,他作为 Facebook 董事会成员(自 2007 年起)亲历了该公司经历的疯狂过山车,也见证了 Twitter 和 LinkedIn 这些他早期天使投资的公司如何一度成为他口中的"审查机器"的一部分。
但他将言论自由回归的最大功劳归于两个力量。其一是 Elon Musk 对 Twitter(现更名为 X)的收购,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Musk 以他标志性的公开、强硬、可见的方式与审查压力正面交锋。其二是 Substack 团队,他们"在巨大的压力下坚守了言论自由的底线"。Andreessen 特别强调,Substack 作为一家更年轻的公司,没有 Musk 那种"在世界舞台上掷出重量的能力",因此他们面临的挑战更为艰巨——包括许多不为人知的斗争——但始终以高度诚信运营着这项服务。
Horowitz 补充了一个关键见解:Substack 是"利益高度一致"(Alignment of Interest)的典范。当 Substack 让作者成功时,它自身也就成功了。作者的成功意味着读者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内容。这种模式完美地验证了他们的投资逻辑:最好的产品往往也能成为最成功的商业。
二、供给侧驱动市场:Substack 的投资逻辑
Packy 回忆说,即使在 Substack 初创时期他已经是平台上的作者,他当时仍然觉得 a16z 对 Substack 的投资有些"疯狂"。他追问这笔投资是出于财务回报还是社会价值的考量。
Andreessen 明确回应:"我们从不做纯粹出于社会或政治原因的投资。"作为受托人(Fiduciary),目标始终是产生回报。但他继而阐述了硅谷式投资的"魔法"——在很多情况下,那些成为"最好的自己"的公司,也正好成为最成功的公司。Substack 就是一个绝佳的例证。
他将这笔投资与博客(Blogging)的黄金时代联系起来。博客创造了大量原本不会存在的知识内容,但始终面临一个核心问题:博主很难赚钱。"Substack 团队说:我们来解决经济模型的问题。人们现在愿意为内容付费了。"当时有人质疑:互联网充斥免费内容,人们真的会付费吗?Andreessen 的回答是"供给侧驱动市场"(Supply-Driven Market)——如果提供货币化能力,就会催生出今天不存在的作者和内容,进而创造出今天不可见的新需求。
Horowitz 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了这一观点。当新闻业陷入"极端而负面的单一文化"时,Substack 联合创始人 Hamish McKenzie 曾对他说:"我向你保证,有大量记者如果有一条独立路径,他们会欣喜若狂地'越狱'出来,用不同的角度写不同的内容。"事实证明,Hamish 完全正确。Substack 因此可以吸引来自各处的优秀作者,最终变得比它所取代的任何媒体机构大十倍。
Andreessen 将这一现象与更广泛的市场"哑铃结构"(Barbell)联系起来:一端是大量的主流填充内容(cat videos 等),另一端则是被压抑的巨大高质量内容需求。正如从来没有人主动要求过 Macintosh 或 iPhone,人们在看到供给之前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长播客(Long-Form Podcasting)的成功就是早期存在证明——当所有人都说消费者注意力短暂时,三小时播客的完播数据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三、为什么一切都会扩大十倍:从 Databricks 到 AI 时代
在谈及市场规模的预测时,Horowitz 分享了一个经典案例。他曾给 Databricks 的 CEO Ali Ghodsi 发邮件,指出对方在"低估自己的业务"——Databricks 不应该只值 100 亿美元,而应该是甲骨文(Oracle)的十倍,即 2 万亿美元。
Horowitz 的推理很简单:对比本地部署软件(On-Premise Software)和云端软件(Cloud Software)。PeopleSoft 对 Workday、Siebel 对 Salesforce——每一个类别中,云端版本都比本地部署版本大十倍。Oracle 是本地部署时代的数据管理公司,而 Databricks 就是云端的 Oracle。虽然 AI 当时还没有后来那么大——这实际上帮助了他的预测——但结论很清楚。
Andreessen 将此提炼为风险投资中的核心教训。经典的风险投资三角是团队(Team)、产品(Product)和市场(Market),而投资人最擅长的是市场规模测算。但问题是,当供给侧发生根本性突破时,基于"当前市场动态"预测市场规模必然失败。Uber 和 Lyft 的市场不是出租车市场,云软件的市场不是本地软件的市场,GPU(图形处理器)的市场更不仅仅是游戏玩家的市场。
"我们一次次看到,足够显著的技术变革和产品变革在供给侧释放出远大于预期的市场。我认为这将是未来三十年投资的主导趋势。"Andreessen 说。
Horowitz 进一步将这一逻辑与 AI 时代的 150 亿美元基金联系起来。"我们重新发明了计算机(Reinvented the Computer),而新计算机远比过去五十年我们一直在上面构建的那台好得多。"他说,在 a16z 内部,他们经常讨论这个问题:想不出有什么问题是 AI 无法解决的——从癌症到交通到美国政府中的大规模欺诈。"我们作为人类做一切事情的方式,我们认为都会改变。"
150 亿美元只是一个起点,因为需要做的事情太多,而创业者的数量也将因为 AI 降低从创意到产品的门槛而倍增——AI 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构建东西"。
四、A16Z 的平台哲学:将发明家变成 CEO
Packy 提出了一个关键观察:AI 从技术角度看,似乎很快就能造出赢家产品。那么 a16z 作为平台的价值在哪里?是将最好的技术推向市场,还是为成功创造条件?
Horowitz 阐述了 a16z 的设计哲学。公司的基本问题是:合伙人能为创业者做什么,不仅确保他们成功,还帮助他们按自己的方式、与自己选择的人一起、以自己引以为傲的文化来建设公司?这涉及许多层面:从"你是否能合法在美国运营"这样的基本问题(政策团队存在的理由),到更核心的转变——从发明家(Inventor)到合格的 CEO。
"经营一个你根本不懂的组织极其困难,而没有人天生就懂——当他们还是发明家的时候就是如此。"Horowitz 指出,创业者会收到大量建议,其中很多是极端错误甚至与你应该做的事完全相反的。真正建过东西的人往往没时间跟你聊天,反而是那些所谓的"顾问"和"硅谷人士"在向创业者灌输意见。当这些事情被证明错误时,创业者会陷入信心的恶性循环。
a16z 的整个机构被设计成将创业者置于"良性的信心循环"(Virtuous Confidence Cycle)中。当创始人需要联系一个难以接触的重要 CEO、招募顶级工程师、向政府要员游说,而 a16z 能够帮助他们做到时,信心会累积。有了信心,就能更快做决定,更有效地建设公司,追求真正想要的目标,而不是听某个 CEO 教练或 VC 的耳语。
Andreessen 补充了一个更深层的观察:"这些超级天才,他们擅长的是构建产品和技术。但要做到这一点通常需要在前实验室对着屏幕坐上十到二十年。"他们完全有能力理解世界的一切,只是还没有出去接触过,没有见过所有的人、处理过所有的现实问题。这导致了一种普遍的误解:只要产品足够好,世界自然会采用。
"几乎每个人——包括 Elon Musk——都会发现,真实世界就是非常大、非常混乱。有 80 亿人,他们的意见不一定和你的意见一致,而且他们中的许多人真正拥有对你产品和公司命运的投票权。"Andreessen 说。这个过程中的挑战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复杂。这也是 a16z 存在的根本原因。
五、声誉的复利魔法
"声誉(Reputation)。"当被问到 "a16z 在复利什么"时,Horowitz 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说,他和 Andreessen 从公司创立第一天就开始讨论这个话题。
在早期,他们投入大量资源建设声誉,过程漫长。一期基金 3 亿美元,花了六个月、开了数不清的会议才完成募资。而最近这期 150 亿美元的基金,Andreessen 做了一场 AMA(Ask Me Anything),Horowitz 做了另一场 AMA——除此之外几乎没再开过任何会。"完全是靠声誉完成的。"
Horowitz 也坦率地指出声誉作为资产的脆弱性:"一个错误比一个善行有力得多。一个人在公司里表现得令人厌恶、对创业者撒谎,造成的损害远比他正确地做事五到十次更大。"这就是为什么对行为标准必须保持极端的警惕——绝不容忍破坏声誉的行为。
Andreessen 从外部视角补充了这个逻辑:外部环境的强度已经比 16 年前增长了上千倍。科技行业不仅要应对比以往任何一代创业者都要面临的压力——从政策攻击到社会批评——还要帮助公司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建立一个强大的品牌。品牌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自我,而是让我们的公司在最关键的发展节点上能够借用我们的力量,把它当作弹弓(Slingshot),发射出去建立它们自己的力量。"
六、文化:梦的建造者,而非梦的杀手
Packy 提到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文化特质:在 a16z,你永远不会听到任何人说任何技术、任何创业者或任何公司的坏话。他好奇这种文化是如何被训练的。
"我们确实是训练出来的,"Horowitz 回答。a16z 有一份成文的文化文件(Culture Document),"你不签署并承诺遵守这份文件,就不能加入公司。"每位新成员还必须花一小时与 Horowitz 本人讨论并理解这份文化。
核心理念是:如果你想做比自身更大的事、让世界变得更美好——a16z 百分之百支持,不管你们是否同意他们的方法。"我们是梦的建造者(Dream Builders),不是梦的杀手(Dream Killers)。我们不是那种通过让别人显得愚蠢来让自己看起来很聪明的'聪明人'。"
Horowitz 提到 Katherine 曾建议"相信未来"(We Believe in the Future)应该排在文化原则的第一位。Andreessen 解释了这些文化原则如何形成一个整体:"相信未来意味着你相信那些建设未来的人,这意味着你不会批评他们,不会攻击未来。你会在建设更好的未来中遇到问题,但你会努力让它变成最好的未来,而不是活在过去的辉煌或抱怨中。"
这套文化不是孤立的价值观清单,而是一个互相支撑的系统。缺席任何一条,整个体系都会崩塌。
七、组织设计:如何避免成为"大公司"
随着 a16z 成长为管理数百亿资本的大型机构,Packy 提出了一个敏锐的问题:如何避免成为"大公司"?
Andreessen 的回答是"组织设计"(Organizational Design)。a16z 大量借鉴了原始惠普(Hewlett-Packard)——在被计算机业务完全吞噬之前的那个惠普——的结构。HP 曾是一系列"公司中的公司"。在 a16z,加密(Crypto)团队、基础设施(Infra)团队、应用(Apps)团队、美国活力(American Dynamism)团队等,每个都像一个独立的小公司运行,拥有极高的自治权(Autonomy),彼此之间只有简单的整合点。小地方的美在于你可以直接"把事情搞定",大地方的美在于你非常强大——a16z 试图融合这两者。
Horowitz 则从人事角度补充。领导这些团队的合伙人(GP,General Partner)必须是那些在公司内部长期任职并证明过自己的人。"我们不会从外部面试人来担任这个职位。"因为他们"就是不一样"——a16z 的文化与其他风险投资公司差异太大,外部引入的 GP 往往无法融入。公司现在倾向于在人们职业生涯早期引入,在公司体系内培养他们。
八、风险投资的本质:科学与艺术的融合
Marc Andreessen 在此前的一次采访中曾说"VC 将是世界上最后一份工作"——这句话引发了争议。他澄清道,那是被断章取义了。他的真实观点是:风险投资的本质是"一个拥有梦想、深厚领域知识和不对称回报的人"。
这种模式可以追溯到五百年前:伊莎贝拉女王资助哥伦布寻找通往印度的新航线——整个想法完全是错的,哥伦布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大陆,他自己甚至不承认发现了新大陆,而西班牙在长期来看也未必是最大受益者。但这就是风险投资:为高度不确定、高失败率的长远赌注提供资金。
Andreessen 列举了更多历史类比:五月花号(Mayflower)的融资花了 20 年,捕鲸业(Whaling Industry)四百年前就以类似的方式运作,电影业、图书出版业、甚至政治竞选——每一个未来的总统都是从"冷门"(Long Shot)起步,有人在他身上下注。这其中有分析性的、科学的成分,也有艺术的、直觉的成分。
Horowitz 补充说,在 VC 中最有趣也最大的教训是:必须非常小心"高度训练的神经网络"——也就是你的模式识别能力。"当历史不是好向导时,正是你最可能犯错的时候。"他以"人月神话"(Mythical Man Month)为例:布鲁克斯法则说"九个女人一个月生不出一个孩子",在软件工程中意味着增加人手会减慢而非加快进度。但在 AI 时代,这条法则被打破了。Elon Musk 向基础模型问题投入巨量资金,迅速追赶上了 OpenAI 和 Anthropic——这在行业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Andreessen 因此得出了一个令人深省的结论:"随着时间推移,风险投资似乎正在变得更像一门艺术,而不是一门科学。难以量化的因素正在变得比可以量化的因素更重要。"
九、伟大的创业者:原创思想与人格多样性
Packy 提出一个挑战性的问题:如果未来要训练一个 AI 来取代 VC,你们会把哪些"艺术部分"编码进去?怎么描述在哥伦布式的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Horowitz 虽然犹豫——因为所有这些创始人彼此完全不同——但仍然提炼出了共同特质。第一,他们独立思想(Think for Themselves):他们不是通过"读懂房间"来判断别人想让他们做什么的人。"原创思想(Original Ideas)——这可能每个伟大创业者都具备。"第二,他们有足够的魅力(Charisma),有趣到让人们愿意追随他们。
但他随即强调多样性:"Elon 和 Mark Zuckerberg 完全不同,Mark Zuckerberg 和 Ali Ghodsi 完全不同,Ali 和 Brian Chesky 完全不同。Steve Jobs 和 Andy Grove 完全不同——但他们都很伟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用公式化的方法识别创业者是危险的。模式识别(Pattern Recognition)本身可能就是陷阱——因为下一个伟大的创业者可能看起来与之前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十、未来展望:AI 的文明级影响与 Z 世代的崛起
两位创始人以各自的兴奋点收尾。
Ben Horowitz 从文明的尺度看待 AI。"Mark 说过,这相当于蒸汽机、电力那个级别的发明。"这意味着人类最终将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类比于有了电力之后对比电力之前的世界。他承认,当生活变得过于安逸、远离某种"扎根的目的感"和信念与灵性时,人类可能会依附上一些愚蠢的东西。但总的来说,他相信"每个人的生活质量都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得多"。
Marc Andreessen 则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代的创业者:Z 世代(Zoomers)。"我等着他们等了很久了。"他认为 2015 年到 2024 年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时期,"很多事情变得非常古怪"。而 Z 世代正是站在这个时期接收端的一代,他们的反应是"不吃这一套"——他们不会为一切感到内疚,不否认自己想要成功,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束缚。
Z 世代是 AI 原住民(AI Native),在 YouTube 上看了无数技术大佬讲解一切的视频,比以往任何一代创业者都知道得多。他们充满热情、毫不歉意、意志坚定。"如果我完全掌控自己的时间,我会百分之百花在和 Z 世代创业者在一起。"Andreessen 说。
Horowitz 补充了他真正喜欢 Z 世代的一点:你永远不会从他们口中听到"我要通过做好事来做好生意"(I'm going to do well by doing good)这种话。他们还有幽默感——经历过那么多荒唐事后,他们自然而然地变得非常有趣。
对话以三人互相致谢收尾。但对观众而言,这绝不仅是一场关于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讨论。它关于如何在一个加速变化的世界中识别真正的变革,如何在看似不可预测的市场中找到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机会,以及——如 Andreessen 所言——"相信未来"本身就应该是一切行动的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