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 Horowitz 谈 AI 投资:泡沫、经济影响与 VC 加速
摘要
a16z 联合创始人 Ben Horowitz 在这场内部对话中,从合伙企业管理哲学切入,深入探讨了 AI 浪潮下的投资逻辑。他阐述了管理 GP(普通合伙人)与经营公司的本质区别:在 VC 行业,人才密度极高,管理方式更接近"帮助世界级专家理解决策过程"而非下达指令。Horowitz 回顾了 a16z 垂直化架构的起源——David Swensen 关于"投资团队不应超过篮球队规模"的洞见——以及如何通过跨团队联动、GP 外出会议和反政治文化维持组织凝聚力。在 AI 投资方面,他指出现实与四年前的预期大相径庭:基础模型并未成为"万能大脑",应用层复杂性远超预期,Cursor 内部运行 13 个不同 AI 模型便是明证。关于 AI 泡沫的争议,Horowitz 的回应是:估值确实前所未有地高,但客户采用率和收入增速同样前所未有地快——英伟达(Nvidia)的市盈率在增长率面前并不离谱。他还分享了 a16z 对 Speedrun 加速器的加码投入、对美国活力主义(American Dynamism)赛道的战略选择逻辑,以及"给每个人一个机会"这一核心理念如何驱动公司的长远使命。
正文
管理 GP:当团队成员都是世界级专家
与传统公司相比,管理一支 GP 团队有着根本性的不同。Horowitz 指出,在公司里,员工分布在不同的职能岗位上,有明确的产出目标。但在 a16z,"我们这里的人才密度,可能是一家公司根本无法达到的——光从纯粹的智商来看。"他以 Chris Dixon、Martin Casado、Alex Rampel 等人为例:这些人不仅都运营过公司,而且在各自领域代表了行业顶尖水平。
"Martin 可能是过去 20 多年里网络软件领域最优秀的架构师,同时也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投资人。我不会给他太多指令,"Horowitz 坦言,"我更像是帮助他理解决策过程如何影响投资过程,以及如何一步步走向正确答案、承担恰当的风险。"
他特别强调了一个贯穿投资决策的核心原则:关注一家公司真正擅长的东西,而不是纠结于它的弱点。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能说服自己某家公司'擅长某事',但你要真正寻找的,是他们是否在某一件事上是全世界最好的。这才是值得投资的东西。"相反,那些"各方面都不错,但你说不出他们哪方面不够好"的公司,通常反而是更差的投资标的。
对于 GP 是否在技术深度上"跑不动了"的情况,Horowitz 也直言不讳:"做科技投资,你必须深耕技术本身才能做得好。随着人们年龄增长,有些人会逐渐疏离技术——到了那个节点,就需要做出改变。"
问责与晋升:不要在十年后才看结果
在 VC 行业,投资回报的验证周期极长——一个投资组合的最终成绩可能要 10 到 15 年才能揭晓。如果等到那时再决定一个人的去留和晋升,既可能在此之前造成大量糟糕的投资,也可能错过让优秀人才承担更大责任的机会。
Horowitz 的做法是聚焦于"攻击点"(point of attack)的表现:他们发现机会的能力如何?赢得那些机会的能力如何?投资时的判断质量如何?
"有些投资成功,有些失败,但这不完全靠运气——你其实是能感知到的。"他以 Mira Murati 和 Ilya Sutskever 这样的创业者为例:"如果你能拿下那样的项目,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不管这些公司最终是否成功。这些人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垂直化:每个团队不超过一支篮球队
a16z 从早期通用化转向垂直化架构,是公司历史上最具决定性的转折之一。Horowitz 将这个结构背后的思想追溯到 2009 年与已故耶鲁大学捐赠基金负责人 David Swensen 的一次对话。
"Dave 说,一个投资团队的规模不应该比一支篮球队大太多。篮球队首发只有五个人。原因很简单:围绕投资的讨论,必须是一场真正的对话。"这个观点深深刻在了 Horowitz 的思维框架中——任何一个投资团队,都不应该大到无法展开有意义的讨论。
当软件正在"吞噬世界",a16z 必须扩大规模以覆盖市场,但 Horowitz 不愿让单个团队膨胀超过"篮球队"的规模,垂直化由此诞生。
在跨垂直领域的沟通上,a16z 采取了多层机制:关系紧密的团队(如 AI 基础设施和 AI 应用)会派成员互相参加对方的会议;每个领域还有定期的管理层会议;最重要的是每半年一次的 GP 外出会议(offsite),把所有人拉到一起待两三天,"几乎没有固定议程"。
文化层面的保障同样关键。Horowitz 引用 David Haber 的论点——"机会存在于交叉点上"——指出 a16z 的每个人不仅在文化上、在经济上也都有动力看到其他人成功。"人们从其他公司来到我们这里后的反馈是,我们这里的政治比那些只有 10 到 11 个人的公司还少。这是一个文化问题——要么搞政治的人得到奖励,然后你就会看到从政变到内斗的各种事情;要么搞政治的行为被抑制。这就是我们这里的做法。"
细节与判断力:知识在最前线
当被问到如何在掌握细节和不微观管理之间取得平衡时,Horowitz 给出了一个关于判断力的深刻洞见。
"判断力是智力和知识的结合。你懂什么,以及你有多聪明能把知识转化为正确的判断。"而在一个组织中,知识并不掌握在管理者手中——它掌握在真正做事的人手中:那些在一线谈项目的合伙人、IT 团队的个体成员、会计部门的具体人员、去拜访 LP(有限合伙人)的同事。
"所以我花足够多的时间参加团队会议,和那些在'攻击点'上的人以及创业者交流。自然而然,我就知道了很多事情的内情。"此外,作为创始人,"如果公司里有什么事情搞砸了,有人会打电话给我——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他们会想,'我要告诉 Ben,他不会喜欢这个'。"
Horowitz 特别指出,领导者最不该传递的信号是让下属觉得"不要拿这种事打扰他"。"大多数时候,事情花我 14 秒就能解决。人们通常不是在寻求你,而是在寻求清晰度。一个组织需要的往往是清晰度,而不是正确性。有了清晰度,你就能前进。"
赛道选择:为什么不做 ESG,而做美国活力主义
a16z 的垂直赛道是围绕市场来设计的——核心问题是:哪里有一群重要的创业者?他们是否会创建百亿美元级别的公司?我们有没有能赢下这些项目的团队?
不同赛道的创业者需求差异巨大。"加密(Crypto)创业者、生物(Bio)创业者、美国活力主义(American Dynamism)创业者的需求完全不同。你必须有一个能与那个市场匹配的产品。"
在赛道选择的时间点上,Horowitz 强调"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这带有一点艺术成分"。对于现有的七大垂直领域,他自信地认为它们都是非常好的市场——"每个领域都有大量非常有意义的活动,但关键是我们必须在每个市场中真正表现出来。不是说因为我们是 a16z,去了就一定能赢。"
Horowitz 披露了一个被内部提议但最终被拒绝的方向: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清洁技术(Clean Tech)、绿色能源这些——我们觉得更正确的切入视角是美国活力主义。因为它不是那种奇怪的、自我约束性的框架,而是更关注经济结果,而不是'通过做好事来做好生意'那一套。"他不愿在投资决策中引入除"这件事能不能成为一家巨型公司并赚很多钱"之外的额外标准。
美国活力主义赛道的机会空间极其广阔:"美国确实需要现代化国防体系,确实需要更好的公共安全情报能力,确实需要解决能源问题、稀土矿产开采问题。这些都是非常值得深入的好问题。"
给人一个机会:a16z 的底层使命
Horowitz 将公司的使命放在一个宏大的历史叙事中阐述。"回顾人类历史,对人有益的事情是,当人们有机会做一些比自己更大的事情、做出贡献。"他批评了一些乌托邦式的制度构想——"让每个人都平等"在实践中往往导致"每个人都有平等机会得不到任何机会"。
美国过去 250 年的崛起——财富的增长、寿命的延长、地球人口的扩张——都与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法治体系紧密相连。"直到今天,美国仍然是最有可能让人获得真正人生机会的国家和体系。"而要维持美国在全球的重要性,必须在经济上胜出,这意味着在技术上胜出;在军事上胜出,同样意味着在技术上胜出。"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助国家在技术上胜出。"
这种使命感并非停留在口号层面。Horowitz 举例说,他与合伙人 Jen 最近访问墨西哥,推动边境安全、国防制造和能源合作——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位初级团队成员站出来说:"我们做的事情太重要了,我们需要帮助推进这个联盟。"他在对话中发出的信号是:"如果你想改变世界,你必须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
AI 浪潮:应用层才是真正的战场
关于 AI 的核心判断,Horowitz 提供了一个与四年前主流叙事形成鲜明反差的图景。
"三四年前,人们相信大型基础模型(Foundation Model)会成为无所不能的巨型大脑,在所有事情上都比任何人做得更好。但实际发展并非如此。"大模型确实提供了极其重要的基础设施,几乎所有 a16z 投资的公司都在一定程度上建立在它们之上。然而,对于任何一个特定场景来说,人类行为的"胖尾"(fat tail)——而不是"长尾"——本身就成了必须被精细建模和理解决的东西。
他以 Cursor 为例:这款 AI 编程工具内部运行着 13 个不同的 AI 模型,每个模型分别对编程的不同维度进行建模——如何编程、如何与程序员对话,等等。这些模型的重要性如此之高,以至于 Cursor 甚至发布了自己的专用于编程和代码生成的基础模型。用户可以选择用它替换 Anthropic 或 OpenAI 的模型,也可以将 Anthropic 或 OpenAI 的模型与 Cursor 的其余模型组合使用。
"也许应用层的行为模型在某种程度上比拥有一个用最多 GPU 训练出来的最大模型更重要。目前还不清楚最终会如何演化,但就目前而言,应用本身的复杂度非常高,并且没有被基础模型所覆盖。"Horowitz 提醒,基准测试(Benchmarks)可能会误导人——不同的使用场景最终需要不同的模型,这同样不是四年前人们所设想的样子。a16z 合伙人 Justine Moore 关于"不存在万能视频模型"的文章也印证了这一观点。
VC 的未来:所有权、加速器与权力格局
对于"更高效的精益创业是否会削弱 VC 持股比例"的担忧,Horowitz 的回应出乎意料地乐观。"我们最近很多投资的持股都在 20% 以上。也有一些因为极其特殊的公司而达不到这个水平——但这些公司价值增长太快了,所以最终也没问题。一直以来,总会有那些在特定时刻拥有极其特殊创始人的极其特殊的公司,情况就是那样。"
面对今天超过 3000 家 VC 公司争夺有限优质创业者资源的现实,Horowitz 认为核心壁垒依旧存在。"建一家公司仍然非常困难。大多数聪明的创业者都明白,初期估值远不如合伙人重要。这个世界有很多 VC,但真正能帮你把公司做成功的人非常少。成为其中之一,仍然是一个相当特殊的位置。"
a16z 当前正在加码的一个方向是 Speedrun 加速器,瞄准的是那些刚刚起步、尚未达到 VC 融资标准的创业者。"现在有了新的 AI 工具,把一个想法转化成产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容易得多。我们要确保我们非常非常紧密地跟踪这个群体。"
AI 泡沫?需求比估值涨得更快
关于 AI 是否是泡沫的讨论,Horowitz 给出了最直接的回应:"估值确实涨得飞快。但是如果你看底层的真实情况——客户采用率、收入增长速度——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需求。"他认为这是一体两面:估值前所未有,但需求同样前所未有。
他以英伟达为例:"英伟达的市盈率倍数其实不算离谱,尤其是考虑到它的增长率、盈利的绝对规模。从历史上看,这远远没到人们会喊'泡沫'的程度。"有人会质疑这种增长是否是虚假的,但从 a16z 看到的数据来看,需求非常真实且强烈。
对于"AI 时代是否会有更多赢家"的问题,Horowitz 将 AI 类比为一个全新的计算平台(Computing Platform)。"你必须看在一台计算机上构建应用程序产生了多少赢家——这才是这个市场真正的量级。互联网时代从 Meta 到 Netflix 到 Amazon 到 Google,赢家数量相当可观。而 AI 产品的经济影响甚至更大。从目前我们看到的情况,AI 时代会有更多价值超过十亿美元甚至百亿美元的公司。这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巨大设计空间。"
快问快答
在被问到日常使用的 AI 工具时,Horowitz 列出 Grok 和 ChatGPT 是每天必用的产品,此外还经常试用 Vio 和 Nana Banana。
关于"是否计划被冷冻保存"和"是否计划去火星",Horowitz 给出了与合伙人 Mark Andreessen 相同的答案:不。"我想保持健康,别搞出代际交接的问题。但我不一定相信永生的概念。那不是我的宿命。"
本文基于 a16z 2026 年 1 月 13 日发布的内部对话整理,原始视频时长约 3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