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安德森:互联网如何改变了新闻、政治与愤怒
摘要
在这期 a16z 节目中,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与主持人深度探讨了互联网如何重塑了媒体、政治与公共话语的形态。安德森回溯了 CNN 创立的"随机狂潮"(Randemonium)理念——24 小时不间断追逐"当前大事"(the current thing),指出互联网本质上是这一模式的重塑与加速。通过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地球村"和"媒介即讯息"两大理论框架,安德森分析了社交媒体如何将一切现实事件转化为病毒式网络迷因(viral meme),并触发每约两天半一次的道德恐慌与愤怒周期。他提出一个反直觉的论点:尽管线上舆论冲突前所未有地激烈,但西方社会的实际政治暴力却处于历史低点——虚拟世界的宣泄可能替代了街头的肉身对抗。节目还深入讨论了"操作"(ops)与"可得性级联"(availability cascades)、传统媒体与新媒体之间的桥梁、长内容与短内容的杠铃结构,以及"真正的互联网候选人"尚未出现的判断。
正文
CNN 的诞生与"随机狂潮"
安德森从 CNN 的创立故事切入。他推荐了一本鲜为人知但标题绝佳的书——《我与泰德对抗全世界》(Me and Ted Against the World),作者是 CNN 的联合创始人里斯·舍恩菲尔德(Reese Schonfeld)。舍恩菲尔德原本是律师,帮助泰德·特纳(Ted Turner)完成了第一笔卫星交易,两人在 1981 年左右提出了一个当时被视为疯狂的想法:做一个 24 小时新闻频道。
有趣的是,泰德·特纳最初只想做每天 15 小时的新闻,因为他认为深夜时段不会有人看。但舍恩菲尔德坚持 24 小时——他相信人们会熬夜守着看。舍恩菲尔德为这个频道构想了一个核心理念,他称之为"随机狂潮"(Randemonium):在任何时刻,世界上总有一个最令人震惊、最富争议、最离奇、最引人入胜的事件正在发生。24 小时新闻频道要做的,就是锁定这个"当前大事"(the current thing),然后不间断地播放它——不管有什么碎片化的报道、街头采访,统统堆到屏幕上。如果搞错了,事后道歉即可;反正这是实时直播,人们会被牢牢粘在屏幕前。
CNN 真正实现突破是在 1991 年的海湾战争(Gulf War)。当时他们在巴格达进行现场报道,轰炸就在身边发生,观众被全天候吸引在电视机前。此后的二十多年里,CNN 不断试图复刻这种体验——莫妮卡·莱温斯基事件、O.J. 辛普森案(O.J. Simpson trial)都曾短暂重现过这种全民关注的盛况,但终究难以复制。而如今,安德森指出,互联网重塑了"随机狂潮"——在社交媒体上,尤其是 X 平台和流媒体上,"当前大事"以病毒式迷因的形式重新统治了人们的注意力。
麦克卢汉的预言:地球村与迷因化
安德森引入了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媒体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的两大核心理念来解释当下的媒体生态。
第一,地球村(Global Village)。 麦克卢汉提出,现代媒体会将整个地球变成一个村落——一个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没有隐私、所有人都互相打探对方事务的小社区。安德森以自己的小镇成长经历为例:人人都认识你,年复一年都是同一群人,彼此之间了如指掌、毫无隐私——这正是人们逃离小镇前往大城市的原因之一。但互联网将这种体验扩展到了全球:你的"邓巴数字"(Dunbar's Number)不再是 150 人,而是 80 亿人。所有人都在你的面前,都在对你评头论足、辱骂你。人类的动物本能并没有为这种规模的社交连接做好准备——"它注定会融化你的大脑"。
安德森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二战期间就有社交媒体,珍珠港事件发生在有 Twitter 的时代,整个国家的体验将完全不同——那将不再是通过电视和广播缓慢接受信息,而是被实时、碎片化、情绪化的信息洪流淹没。
第二,"媒介即讯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的互联网版本。 麦克卢汉关于电视有一个经典论断:"如果它上了电视,它就是一出电视节目。"意思是任何现实事件一旦进入电视这个媒介,就会被塑造成半小时喜剧或一小时正剧的格式——有道德叙事、有戏剧冲突、有"学习与和解"的圆满结局(《宋飞正传》"不学习,不拥抱"的口号正是对这一传统的突破)。
安德森提出了互联网时代的对应公式:"如果它上了互联网,它就是一条病毒式社交媒体迷因。" 无论是外星人入侵还是其他任何事件,一旦进入互联网这个媒介,就会被转化为病毒迷因,然后引发道德恐慌(moral panic)、愤怒、部落对立、替罪羊搜索。这是媒介形式对内容的强制性重塑,而非某个阴谋集团的运作结果。
两天半的愤怒周期
安德森观察到,每一条病毒式社交媒体迷因事件的爆发都呈现一个清晰的规律:情绪在短时间内急剧飙升,然后以半衰期的方式衰减,整个周期大约持续两天半。这个"两天半的恐慌周期"(two-and-a-half day panic cycle)有一个关键特征:旧的"当前大事"并不会被真正解决或和解,而是被新的"当前大事"取代。所有的情绪能量从旧事件转移到新事件上,旧事件在一周之后被彻底遗忘——仿佛从未发生过。
安德森用一个政治预测框架来说明这个周期的威力:从 4 月 20 日到 11 月 6 日的美国中期选举,中间大约有 100 到 120 个两天半周期。今天人们认为会决定选举走向的那个事件,届时已经是 100 个迷因周期之后的事了——没有人会记得此刻正在发生什么。选举的最终结果很可能取决于当天的经济状况和当天的那个病毒式迷因。
更多的真相,更多的谎言,更少的暴力
面对"互联网让真相更难获得"的质疑,安德森给出了一个立体的回应。首先,他承认社交媒体上既有更多的真相(因为把关人壁垒的崩塌,人们可以直接发声),也有大量的谎言和假消息——"发现谁是假号"本身甚至已经成了社交媒体上的一种原生娱乐形式。
但安德森的核心论点更为根本:过往的媒体形式在催生物理暴力方面远比社交媒体高效。 他梳理了一条历史脉络:
- 西班牙内战(Spanish Civil War)的原生媒体是宣传海报(propaganda posters),那一时期极其血腥。
- 广播(radio)是纳粹政权和法西斯主义的原生媒体,也是罗斯福(FDR)新政自由主义的原生土壤。
- 电视(television)在越战(Vietnam War)和六七十年代的暴力骚乱中扮演了巨大角色。
相比之下,"西方社会的政治暴力正处于历史最低点"——这是一个人们几乎不谈论的事实。尽管所有人都在为政治愤怒不已,但实际测量的政治暴力数据却持续走低。安德森的理论是:在线虚拟战争(online virtual combat)正在分流大量过去会转化为街头暴力的能量。 他直言:"如果你坐在家里刷着社交媒体生闷气,至少你没有跑到街上去伤害别人。"虚拟世界可以变得任意激烈的修辞暴力而不造成实际人身伤害,这或许正是社交媒体的道德辩护所在。
被美化的过去:冲突从未停止
针对"社交媒体加剧了政治极化"的担忧,安德森认为人们对过去抱有一种玫瑰色的滤镜。他建议人们去 YouTube 上看一部老剧《全家福》(All in the Family),其中由卡罗尔·奥康纳(Carroll O'Connor)饰演的阿尔奇·邦克(Archie Bunker)和罗伯·莱纳(Rob Reiner)饰演的"肉头"(Meathead)之间的冲突,精准反映了 1970 年代文化战争的炽热程度。与此类似,八十年代的《家庭纽带》(Family Ties)中迈克尔·J·福克斯(Michael J. Fox)饰演的年轻里根共和党人亚历克斯·基顿(Alex Keaton)角色也展现了那个时代的意识形态张力。
安德森快速回溯了美国政治冲突的历史:越南战争、校园抗议、民权运动、动用 101 空降师强制执行学校种族融合、冷战和红色恐慌(Red Scare)、核毁灭的威胁、二战、大萧条和新政、一战、南北战争、拿破仑战争、法国大革命……乃至古腾堡印刷机(Gutenberg printing press)在 17 世纪引发的遍布欧洲的暴力冲突。"西方文明的历史基本上就是持续不断的冲突和战争,到了荒谬的程度。"
他特别提到一个令人震惊的历史事实:在不远的过去,美国社会中有实权和地位的成年男性如果在政治上有分歧,会选择物理决斗(physical duel)——清晨六点在公园持枪对决,试图将对方击毙——而这被视为生活的常态。相比之下,今天在社交媒体上互相斗嘴,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当前大事"的要素分析
安德森进一步剖析了什么样的议题会成为一个"当前大事":
第一,它必须激发愤怒。新闻之所以叫新闻(the news),而不是叫"重要事项"(the importance),是因为人们要的是新鲜、劲爆、令人愤慨的东西,而非冷静的重要性排序。
第二,它必须能够形成道德部落(moral tribes)——像《西区故事》(West Side Story)一样,让不同阵营的人可以对峙、互相攻击。部落之间不仅在事实层面争论,还会上升到价值观层面,互相指责对方是道德败坏的人,进而发展到人肉搜索(doxxing)和试图让对方丢掉工作。
第三,必须引发道德恐慌(moral panic)——让人觉得"这件事意味着整个社会正在出大问题"。
第四,最关键的一点是:事实的真假几乎无关紧要。 安德森引用了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对西班牙内战的观察——奥威尔指出,宣传战的关键在于寻找"暴行"(atrocity),而且暴行的真假不影响其政治价值。真实发生的恶行当然存在,人们完全有理由愤怒;但同样多的人会对从未发生的事感到愤怒。从媒介的角度来看,只要能推动道德部落的对立和交锋,真假并不重要。
安德森特别提醒了病毒视频(viral video)的一个常见特征:它们几乎都从事件中途开始——从罗德尼·金(Rodney King)视频开始,到中央公园观鸟者事件(Central Park Bird Watcher),再到此后的一系列重要视频,都遵循这一模式。因为人们只有在事件变得"有趣"时才会掏出手机开始拍摄,而此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前因后果(context)。观看者被激怒,但要弄清"之前发生了什么"需要付出真正的努力——而且如果涉及刑事案件,往往要等到一年后的庭审才能看到完整证据。
替罪羊循环与自我觉察
安德森并不认为自己是在鼓吹这个世界多么美好。他强调的是理解这一套运作机制的重要性。他将这种现象与勒内·吉拉尔(René Girard)的"替罪羊循环"(scapegoating cycle)联系起来:替罪羊机制之所以永远有效,是因为人们总是忘记存在这样一个循环。在每一次循环中,钉死替罪羊都是"有史以来道德上最重要的事",直到被下一个循环取代——然后就被彻底遗忘。
安德森的建议是:当你发现自己被卷入这样一个愤怒周期时,至少要保留大脑的一部分对自己说:"我正在被某种东西牵引——我正在被情绪触发,被塞进一个道德部落,正在骑上战马去攻击仇恨的敌人,而这一切可能建立在一个根本不真实的事件之上。"要抵达客观真相,你必须穿过这个循环并保持清醒。
操作、假号与可得性级联
主持人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何区分多少内容是真实的、自发的,多少是精心策划的"操作"(ops)?安德森认为答案很复杂——两者并存,而且"操作"和真实之间还存在一个灰色地带:一件事可以从"操作"起步,然后变成真实的运动。 这恰恰是"操作"的目的——不是靠机器人账号和付费发帖永远撑着,而是让它最终能够自发生长。
安德森引用了蒂穆尔·库兰(Timur Kuran)和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提出的"可得性级联"(availability cascades)概念。他们指出了"可得性企业家"(availability entrepreneur)的关键角色——这些人有意识地试图将某个特定议题、特定人物、特定事件推入公众意识的中心位置。几乎每一次"可得性级联"背后,都能追溯到这样一个推动者。
安德森举了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的例子:学校课本往往把她描绘成一个在公交车上偶然拒绝让座的普通人,但实际上她是一名受过专门训练的活动家——背后有一个"可得性企业家"策划了一场"可得性级联"。然而这丝毫不减损她所引发的运动的历史意义——那场运动导致了美国社会深远的、极为正面的变革。一件事是否始于"操作",与它最终是否产生真实影响,几乎是两回事。安德森总结道:"如果你深陷在一场愤怒循环中,仅仅说'这不过是个操作',本质上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心理防御(cope)。"
AI 末日论与暗钱
节目后半段,安德森将"操作"的讨论直接对接到当下的 AI 议题。他指出,AI 末日论(AI doomerism)领域中存在大量暗钱(dark money):有组织和公司正在付钱给意见领袖(influencers)推广"AI 将毁灭人类"的叙事,而这在法律上处于一个灰色地带——它不是商业广告(需要披露),也不是政治捐款(需要申报),而是一种对道德或政治立场的影响操作,在美国现行法律下完全可以在暗处进行。
安德森特别提到了一个讽刺性的案例:就在节目录制前一天,某个组织公然在网站上发布了一个"末日论者媒体奖学金"项目,可以说是"活出了那个梗"(living the meme)。虽然并非每一个说出"AI 将杀死所有人"的人都在收钱,但暗钱在该领域确实大量存在。然而安德森再次强调:就像罗莎·帕克斯的例子一样,"操作"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共振了人们内在已有的某种关切——仅仅靠付费推广不足以制造一场真正的群众运动。
此外,安德森还提到了一个微妙的现象:一个有影响力的网络人物背后可能存在机器人农场(bot farms)的推波助澜,而该人物本人可能对此毫不知情——让别人花钱为你造势在当前法律下同样是合法的。
旧媒体与新媒体的桥梁
安德森用数据描绘了媒体格局的剧变:
- 信任崩塌:美国民众对所有类型集中化机构的信任度自 1970 年左右开始持续崩塌,已经历了 55 年的下降趋势。媒体领域的信任度屡创新低。
- 商业崩溃:有线新闻收视率全面下滑,几乎所有报纸和杂志都在萎缩,仅有极少数例外。
- 新势力崛起:播客(podcasts)的崛起已无可否认——2024 年选举被广泛称为"播客选举",从"不知道是否重要"到"哇,这太重要了"只用了很短的时间。社交媒体和直播的增长同样显而易见。
安德森认为,无法适应新世界的旧媒体资产将被私募股权(private equity)接管——这就是当今报业的真实故事。而能够适应的,比如《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已经在商业模式上成功转型;像马克·哈尔珀林(Mark Halperin)这样来自传统媒体的资深评论人,也在以令人惊讶的方式适应新环境。
杠铃效应:短内容与长内容的并行崛起
安德森否认了"一切都在变得琐碎"的悲观论调。他指出过去五年来视频领域的两大超级趋势形成了杠铃结构:
一端是短视频——以 TikTok、Instagram Reels 和 X 为代表。这类内容遭到"摧毁注意力"的批评。
另一端是三小时播客乃至更长的深度内容——乔·罗根(Joe Rogan)、莱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等人的节目不断突破时长上限,生物学话题甚至出现了十小时的播客。而数据显示,听众中确实有很大比例的人会完整听完三小时的内容。这种长内容的大规模崛起是对"注意力消亡论"的有力反驳。
安德森还列举了其他深度内容的载体:Substack、X 上的长文、各类在线课程、AI 的"深度研究"(deep research)功能(可在 ChatGPT 和 Claude 上使用,能生成 30 页的类似教科书的答案),以及崛起中的实践者驱动媒体(practitioner-driven media)——由真正在做某件事的人亲自讲述其工作原理,比如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在 AI 领域的分享。在传统媒体时代,这类内容只有在深夜时段(如查理·罗斯的访谈节目)才能看到;如今它随时随地可得。
尚未到来的互联网大选
安德森最后展望了未来政治与媒体的关系。尽管 2008 年奥巴马(Obama)的网络筹款、2016 年特朗普(Trump)用社交媒体作为广播渠道、2024 年的播客选举都被认为标志着互联网影响选举的不同阶段,但安德森认为真正的"互联网大选"尚未发生。
他判断特朗普本质上是一个混合型候选人——他极度关注电视、通过电视画面感知民意和舆论脉搏,同时熟练运用社交媒体。他有这样一个著名习惯:看着电视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Chiron),如果对内容不满意,就发一条推文来转移话题,然后看着滚动字幕随之改变——用一己之力将一个"当前大事"变成另一个"当前大事"。
安德森预测,未来将出现一个纯粹的互联网候选人——完全不关心电视和报纸上的内容,100% 是互联网的产物。他不确定是 2028 年还是更可能在 2032 年,但确信这一天终将到来。他提醒所有人:"不管好坏,我们都得面对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