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la与SpaceX校友谈马斯克、决策速度与硬科技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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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在本期a16z播客中,两位从特斯拉和SpaceX走出来的硬科技创始人——Galedine CEO Chandler Lugjitsa(前SpaceX星舰推进系统首席工程师)和Mariana Minerals CEO Turner Caldwell(前特斯拉电池矿产与金属供应链负责人)——深度剖析了他们在"马斯克学校"学到的最宝贵的经验。对话围绕几个核心主题展开:扁平化组织如何通过信息民主化加速决策、通过设定极度激进的里程碑来识别真正的关键路径(Critical Path)、在硬件长周期(12-18个月)项目中如何建立团队节奏以避免内耗和倦怠、以及"一切皆工厂"的制造思维如何从根本上改变了他们对复杂系统工程的理解。两人还坦诚讨论了垂直整合的策略边界——在早期阶段,只应整合那些"决定公司是否存在"的环节——以及特斯拉/SpaceX严苛的技术面试和实习项目如何筛选并培养出顶尖工程人才。最后,他们给年轻工程师的建议是:在考虑创业之前,先在卓越的团队中积累端到端的项目经验,建立一个坚实的技术基础。

正文

第一章:两位创始人的起源故事

a16z主持人开场指出,在物理世界创业的创始人中,有大量人才曾在特斯拉和SpaceX接受过训练。人们津津乐道于那些传奇故事——通宵加班、不可能完成的截止日期、"最好的零件就是没有零件"。但超越了这些神话,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那些可复制的实践,它们从根本上改变了团队构建和交付复杂硬件的方式。

Galedine:用液体推进技术重塑导弹产业

Chandler Lugjitsa的创业故事始于一个简单的观察。在进入导弹行业之前,他对此几乎完全陌生。"直到去年夏天,当我真正跳进去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们的导弹不够用,成本太高,而且造得不够快。"更关键的是,整个行业似乎都在用同一种老办法做事。Chandler相信,要想获得截然不同的结果,就必须采用截然不同的做法。他在SpaceX和UCLA期间积累的液体推进(Liquid Propulsion)经验——包括亲手发射液体火箭——为他提供了一条清晰的路径:将液体火箭技术应用到导弹推进系统中。"这是一条非常现实的路径,我们正在去实现它。"

Mariana Minerals:用软件和自动化重构关键矿产供应链

Turner Caldwell在特斯拉工作了大约十年,深度参与了电池供应链的各个环节,后期则专注于矿产和金属供应。当他从特斯拉内部与那些传统矿产公司打交道时,一个核心发现逐渐清晰:这个行业的主要玩家已经有50到100年的历史,极度保守,陷入了根深蒂固的做事方式。而更大的问题是,整个行业严重缺乏软件能力(Software Deficient)。

Turner指出,在建设矿产基础设施时,最大的挑战并非来自地质勘探或化学工艺本身,而是协调层(Coordination Layer)和编排层(Orchestration Layer)。如何管理一个庞大复杂的精炼厂,而可用的人才库却在不断缩小?如何运营大型采矿作业?Mariana的答案是:全面拥抱自动化——借鉴汽车行业和通用人形机器人(Humanoid Robots)领域的进步,将其应用到精炼厂和采矿作业中。

第二章:从马斯克学校学到的核心原则

当主持人问及两人从特斯拉和SpaceX学到的、至今每天仍在应用的最重要原则时,两人的回答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了一幅清晰的组织哲学图景。

扁平化组织与信息民主化

Chandler首先强调,扁平化组织(Flat Organizations)至关重要。"你需要信息以最快的速度流动,你需要民主化信息的获取——这正是扁平化组织存在的目的。"如果扁平化组织没有做好,确实会变得混乱,但其真正目标始终是信息流动和协作。在正确的扁平化组织中,任何初级工程师(Junior Engineer)都随时可以与任何高管团队成员直接对话,与决策者直接沟通,而不需要通过层层管理者来传递信息。

Turner补充了另一个关键维度:决策速度(Decision Velocity)。在一个扁平化组织中,你需要分布在各处的领导者能够极快地做出决策。高信念领导力(High Conviction Leadership)——即领导者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果断拍板——能极大加速开发速度和量产周期。而且这种快速决策还有一个重要的心理效果:它能帮初级工程师卸下沉重的心理负担。"如果一个初级工程师正在担心自己做出的决定会不会浪费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美元,而一个领导者进来做出决策然后说'去干吧',那么团队的速度就会大大提高。"

决策即下注——在信息不完整时行动

Turner进一步阐述了这一理念:"你不能等到掌握了所有信息才做决定。很多时候,你只有做了决定、尝试了,然后快速迭代,才知道一个决定是否正确。你不可能每次都做对,但你要尽量提高做对的概率。"本质上,每一个决策都是一次下注(Bet),速度就是速度,卓越和执行才是真正重要的。

Chandler则补充了决策的实践方法:在有限的、自我约束的时间窗口内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然后做出决定,再从结果中学习。

第三章:跨团队协作的挑战——当组织成长时

Turner指出,解决一个个离散的技术难题虽然困难,但真正的内耗(Churn)出现在另一个层面:让大规模团队协同解决那些首次面对的独特问题时,团队之间会产生摩擦。即使你努力推动快速决策,即使你让每个人都互相沟通,你仍然需要确保所有人的方向(Vectors)是一致的。

在团队规模只有10人、20人或30人时,信息孤岛(Data Silos)还不太会自然形成。但一旦团队增长到100人以上,即使高管团队反复强调"不应该存在信息孤岛",这些数据孤岛仍然会自发出现。这正是Mariana选择构建集成数据框架(Integrated Data Frame)的原因。

Mariana的做法包括:所有核心工程信息托管在Web应用中,内部几乎取消了访问控制;工程信息不存在于某个人的硬盘上,也不被限制在只发送给特定人群的邮件里;任何人都可以访问并看到某个决策为何被做出、何时被做出的完整上下文。随着大语言模型(LLMs)的兴起,团队成员现在可以在数据仓库上自由运行模型查询,即使不了解文件夹结构,也能通过对话快速定位到所需信息。

Turner特别强调了EPC领域的挑战:工程(Engineering)、采购(Procurement)和施工(Construction)——这三个大型资本项目执行阶段之间的数据孤岛是"疯狂"的。你需要构建一个全新的操作系统来确保每一个决策的历史都被追踪并透明可见。采矿本质上是一个永不结束的长期施工项目,在地质、矿山规划、维护、采矿作业和加工设施之间同样存在严重的信息割裂。如果不给每个人提供整个运营的完整上下文,他们只能在自己有限的数据范围内做出次优决策。

第四章:关键路径与"不要踢二年级足球"

Chandler分享了他从SpaceX学到的另一项核心实践:持续追逐关键路径(Critical Path),扮演"救火队员"的角色。关键路径是指那个真正决定时间表的任务——它可能是某个设计方案、某个采购活动,只有完成它,才能解锁下一阶段或达成最终目标。

虽然Galedine目前只有六人团队,管理起来相对简单,但Chandler已经在为快速增长做好准备。他是按学科/领域(Domain-based)来组织团队的——让一个航电工程师(Avionics Engineer)去解决一个正在阻塞生产线的发动机设计问题,不仅没有帮助,反而会浪费资源。

Turner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描述过于狭隘地聚焦于关键路径的风险——"不要踢二年级足球"(Don't Play Second-Grade Soccer)。二年级足球的特点是:所有孩子都追着球跑,蜂拥而上。在组织中,当某个问题阻塞了火箭发射或生产线时,它天然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想说"我想帮忙"。但这种蜂拥而上恰恰可能带来反效果:你可能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但下一个本应在平行推进的事项却被搁置了。

解决方案是建立小型特种部队(SWAT Teams),让它们能够独立地攻击那些可以并行推进的任务。这样,当前不在关键路径上的事项仍然能够持续推进,而所有资源不会被全部挪用到一个问题上。

第五章:可落地的实践——邮件更新、交接班与企业节奏

当被问到从特斯拉和SpaceX带到自己公司中的具体流程时,两人给出了一系列高实操性建议。

高信号、低噪音的邮件更新

Chandler认为,邮件更新(Email Updates)虽然听起来可能反直觉,但实际上极其重要。对于关键路径上的项目,通常会有一个极端负责的人(Extreme Owner)在驱动问题解决。这个人以高频率发送高信号、低噪音的邮件更新,不仅能让团队看到进展和困难,更重要的是强迫写作者自己回顾当天发生了什么。"把事情写下来非常重要(Writing things down is freaking massive)。我口袋里永远装着笔记本。当你把今天的工作写下来、看到它,然后意识到'我今天似乎没有朝着目标取得最直接的进展'——这会促使你第二天做出调整。"

从交接班到自动化交班

Turner则从制造业的"交接班"(Pass Down)制度中汲取了灵感。在制造运营中,每班工作结束后,都会有一份交接记录通过邮件发送给下一班:今天做了什么、计划做什么、为什么没做完计划中的事。Turner将这种理念引入R&D和流程开发中:把它当作一种制造流程来看待,最好的强制机制就是在每天结束时做一次"交接班"——写下当天的产出与偏差。

随着团队扩大,手写交班报告会变得繁重。Mariana的解决方案是:如果所有数据都已汇入统一的数据主干(Data Backbone),就可以自动生成交班报告的大体内容,让人从繁重的撰写转化为审核和添加评论。但Turner仍然强调,你必须让当事人点击"发送"——因为所有权(Ownership)和问责制(Accountability)仍然不可或缺。

设定公司的"鼓点"

另一个重要实践是为公司设定一个"鼓点"(Drum Beat)。在扁平化组织中,如果缺少一个清晰的节奏,人们可能会迷茫于他们到底在朝着什么方向前进。Turner提到,Mariana的软件工程团队运行双周冲刺(Sprint),但"冲刺"这个词被保留给真正对公司至关重要的里程碑——当有重大里程碑需要冲击时,整个公司进入"冲刺模式"。然而,常规的"鼓点"不同于软件冲刺,因为硬科技产业面对的是12到18个月的项目周期,而不是可以每天发布到云端的软件产品。

Turner指出,这个"鼓点"还有一个重要的情感功能:在长达18个月的项目中,人们很容易忘记自己正在取得大量进展。节奏提供了定期回顾和庆祝阶段性胜利的机会,这对团队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奖励函数(Reward Function)——确认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在朝着正确的方向推进。

第六章:设定里程碑——"埃隆时间"的哲学

当讨论如何设定里程碑时,Chandler直截了当地回答:"尽可能快(As fast as humanly possible)。"他承认,来自SpaceX和特斯拉的人都会受到"埃隆时间"(Elon Time)的影响——那种设定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时间表的文化。

但Chandler有一个重要的区分:他会凭借自己短暂但密集的职业生涯中积累的对火箭各环节工期的判断力,在设定激进目标之前,先与直接执行者进行对齐。"你作为将直接去执行这件事的人,这个时间估算听起来合理吗?"只有在前端充分碰撞并达成共识后,最终的时间表才会被确定下来。Galedine团队的早期实践正是如此:所有人坐下来,设定了一个在六月让"一块石头飞起来"的激进目标,然后将需要完成的事项逐层拆解——这些里程碑虽然激进,但均处于可行范围内。如果团队开始偏离轨道,就能很快发现是哪里出了问题。

激进度锁定关键路径的机制

Turner则从方法论层面解释了为什么埃隆设定超级激进目标的做法行之有效:这迫使团队进行深思熟虑的、系统性的思考(Think Really Deliberately)。 当一个人面对"36个月可以完成的项目要在6个月完成"的约束时,自然的反应不是盲目加班,而是问一个问题:在这一千件需要完成的事情中,有九百件确实可以在六个月内完成,但有一百件不行——那么我们必须集中火力攻击这一百件。

"攻击"可以意味着:找到创造性方法完成它们、重新设计流程、或者——直接删除它们。这样一来,超级激进的时间目标实际上充当了一个优先级过滤器:它让所有真正的瓶颈浮出水面,把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时间框架内完成的事项推到台前,迫使团队直面取舍。

第七章:如何在高强度文化中避免倦怠

特斯拉和SpaceX以通宵加班文化和高强度工作节奏著称。当主持人问及如何避免团队倦怠(Burnout)时,两人的回答直指本质。

Chandler认为,核心在于使命契合度(Mission Alignment)。"如果工作是有趣的,它就不像在工作。"对于SpaceX的工程师来说,"让生命多行星化"(Making Life Multiplanetary)是一个令人愿意为之拼命的使命。高强度工作、通宵加班——当使命足够强烈时,这些都不会真正压垮你。他目前正在思考的,是如何同样激发人们对国防领域的热情。大量顶尖人才如今聚集在SpaceX、Rocket Lab、Firefly和Relativity等公司,需要有人让他们相信国防领域的挑战同样值得付出。

Turner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真正导致倦怠的不是高强度工作,而是内耗(Churn)。 当人们感到自己在朝着目标取得进展时,解决难题可以是充满乐趣的;但如果出现以下情况,工作就会立刻变得痛苦:
- 反复无常的决策,不断将团队推向不同方向。
- 公司政治,在组织内部制造巨大的摩擦。
- 数据孤岛和"积木守护"(Hoarding Your Legos),即团队或个人囤积信息、拒绝分享。

Turner总结道:"只要问题清晰、路径明确、决策果断、优先级分明,人们会心甘情愿地拼命去完成。"

但他也提出了一个关键警示:目标必须是既激进又可实现的。如果设定的目标根本没有技术路径可以达到,那反而会摧毁士气。"人们确实会被不可能的目标所激励——因为我们要去证明它能做到——但这必须存在于可实现性的范畴内。"需要在消除内耗和设定具备激励性(而非摧毁性)的目标之间找到平衡。

第八章:那些没有照搬的经验

当被问到有什么特斯拉和SpaceX的原则在自己的新公司中行不通时,两人对此保持了诚实的反思。

Chandler指出,SpaceX享有巨大的资源优势,在面对关键路径时可以同时推进多条并行路径(Parallel Pathing),这种"火力全开"的方式在资源和资金层面代价不菲。但Galedine目前只有六人,暂时无法负担这种方式。"我在密切关注那个节点——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开始把速度调到更高的档位。"

Turner则表示,他并不认为有某一个核心原则需要放弃。特斯拉的运作方式他基本都认同。更准确地说,问题在于如何微调(Tweaking)这些原则的执行方式来减少内耗和人员流动。他特别提到了特斯拉的成长轨迹:从早期阶段一个极度扁平的组织,成长到约13万人的规模,不可避免地需要引入一些结构层次。"但核心工程组织直到今天仍然保持着扁平化和灵活性。"

第九章:"一切皆工厂"——制造思维如何重塑系统工程

当主持人将话题转向特斯拉和SpaceX最著名的理念——"一切皆工厂"(Everything is a Factory)——时,两位创始人提供了来自前线的具体案例。

Starship的迭代:从V1到V3的平衡术

Chandler在Starship项目中经历了从V1到V2完整开发周期,并参与了V3的初期规划。他分享了Starship如何在系统复杂度和生产速率之间做出取舍,而这背后真正驱动速度的,是对需求(Requirements)的永久质疑。

他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工程案例:Booster(助推器)团队在V3设计中跳过了V2,直接从V1跃迁到V3。他们设计了一套可以被Ship(飞船)直接复用的硬件——一种安装在燃料箱内部的"通气管"(Snorkel)组件。问题在于,这套硬件在特定条件下会在管内凝结液体,而用于排气的阀门不喜欢液体的存在。

Ship团队起初已经为这套硬件设计了完整的专属方案。但在某个工程师意识到可以复用Booster的设计后,Chandler迅速调集了必要的资源去验证可行性。结果证明方案可行——这不仅让Ship跳过了整个设计周期、更快进入生产阶段,还让Booster团队后续也能使用同一套硬件。从公司整体目标来看,这是一次完美的胜利。

Chandler从这个案例中提炼出的核心洞见是:当你把需求尽早全部摆出来、逐一质疑其必要性(Whack Them Out of the Equation),你实际上是在赋能后续的工程师去设计更简单的解决方案。"简单就是快,简单就是便宜"(Simple is fast, simple is cheap)——这不是口号,而是Starship和Dragon上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将精炼厂和矿山视为产品

Turner则将"一切皆工厂"的理念移植到了矿业领域。人们通常不认为一座精炼厂是一个"产品"——每座精炼厂似乎都是一个定制化的工程项目。但Turner和特斯拉团队在建造Corpus Christi的锂精炼厂时,投入了大量时间来颠覆这种思维。

核心方法是节拍时间分析(Tact Time Analysis):将建造某个东西所需的所有离散步骤分解到最细颗粒度。这已经从制造业的日常实践——R&D实验室应被视为小型制造流程,样品进入、数据产出之间的每个步骤都需要被精确量化——延伸到施工现场的每个拧螺栓、每条焊缝的工时分析。只有从底层自建而不是自上而下估算,你才能真正知道一件事需要多长时间。

Turner进一步指出,目前的施工行业缺乏量化(Quantification):工地主管通常只是在早上绕着各个工种转一圈,问"今天做什么",然后在下班时问"今天做了什么"。这种口头管理方式缺乏短间隔控制(Short Interval Control)——而这恰恰是制造业的底层逻辑:每个工作站都有一块看板,告诉你今天需要生产多少零件,你随时知道自己是在朝目标前进还是落后。

Mariana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将这种量化思维引入矿业和施工:将现场的人员、设备、物料和待完成任务视为一个资源配置优化问题,用算法而非人工来驱动每日甚至每小时的精细化调度。同时,借助波士顿动力(Boston Dynamics)的Spot机器狗进行3D扫描,将现场进展自动与BIM模型进行对账。

Turner强调,这种改变的真正难点不在技术,而在文化——"衡量那些在施工中、在采矿中、在精炼中真正重要的东西,这实际上是需要被转换的文化。"

第十章:垂直整合——什么时候做、什么时候不做

关于垂直整合(Vertical Integration)的讨论被一个背景事件点燃:近期的一场辩论中,有观点认为硬科技创业公司不应该盲目地进行全栈垂直整合。Chandler和Turner都对这一立场表示了明确的认同。

Chandler:整合必须战略化、瞄准瓶颈

Chandler的观点是:你需要将那些会卡住你供应链或生产线的组件优先内部化。对Galedine来说,目前优先级最高的是大型焊接组件(Bigger Weldments)——这些组件虽然涉及多道复杂工序,但如果在内部完成,你就能显著减少供应链瓶颈。然而,他痛陈道:"为了垂直整合而垂直整合,只会花掉大量资金,这是肯定的。"

Turner:生存还是毁灭——早期垂直整合的唯一标准

Turner提供了一个更为锐利的决策框架。他认为,在公司的早期阶段,每一个垂直整合决策都应该归结为一个问题:如果不做,这家公司还能存在吗?(Does the company exist or not?)

如果答案是"不能"——可能是零件压根不存在、技术不存在、或成本高到公司没有经济可行性——那就必须自己做。但如果理由仅仅是"可以节省5%、10%、20%甚至50%的成本",那还不足以成为早期阶段的理由。因为垂直整合不是消灭了一个供应链节点,而是把你推向了更深层的供应链:你整合的那个上游环节,它又有自己的一整条供应商体系,你需要一起去吸收。

成本驱动的垂直整合,是在团队规模增长、需要压低单位成本时才开始变得有意义的——那时决策会复杂得多,因为你实际上是在将供应商承担的风险转移给自己。

Mariana自身的定位——既是一家软件公司,又是一家矿产基础设施运营公司——正是这一决策框架的直接产物。Turner解释说,纯粹做SaaS卖给矿业公司几乎不可行,因为这个行业对新技术的接受速度恰恰被那些本应是客户的传统公司所限制。"所以对我们来说,那个问题始终是:如果Mariana不同时做软件和采矿,公司就不存在。"

第十一章:招聘顶尖技术人才的方法论

特斯拉和SpaceX培养出大量优秀工程师和创始人并非偶然。两家公司的人才筛选机制值得深入探讨。

深度技术评估与技术测试

Turner详细描述了特斯拉的面试流程:对于一个工程岗位,候选人通常需要与六位工程师逐一面试,几乎肯定要完成一个技术测试(Technical Test)来展示你是如何思考问题、是否真正具备简历上声称的能力。从第一轮面试到拿到offer,整个流程可能经历八到十场对话。

"这确实让招聘流程变得慢了一些,"Turner承认,"但确保即将加入公司的人既有自主性(Autonomy),又能在权威和问责之间找到平衡,这是极其重要的。"这种严苛流程还具有正向筛选效应:真正顶尖的工程师并不排斥严格的面试,恰恰相反,他们想确认自己未来的同事也通过了同样严厉的筛选。

实习计划:三个月的试工期

Chandler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实习计划(Internship Program)的巨大价值。他本人就以实习生身份四次进入SpaceX,坦言"我根本离不开,那里就是梦想"。他观察到,在Starship、Dragon甚至Falcon上做着大量关键工作的工程师中,有相当比例是从实习生成长起来的。

"实习给了你一个三个月的试用期,"Chandler说。"表现好的人会留下来,而且他们会一直留下来。"Galedine虽然目前只有六人,但已经启动了实习项目——Chandler正在主动物色美国一所大学里的特定火箭团队,因为他们使用的推进剂与Galedine一致。

在面试方法上,Chandler的个人风格是开放式提问:让候选人花15到20分钟讲述自己解决过的一个技术问题。无论对方的专业领域是什么,他都有足够的知识深度去围绕这个问题进行追问和试探。而Turner则会在双向沟通中强调:"你要加入的是一个早期创业公司,风险很高。你也应该充分了解我们的团队。"这种双向筛选确保了真正的匹配。

第十二章:给年轻工程师的建议

在节目的收尾部分,主持人请两位创始人给那些考虑有朝一日离开大公司去创业的年轻工程师一些建议。

完成端到端的项目经验

Turner的核心建议是:在没有完整地看到过项目从概念到部署的"端到端"(End to End)全过程——而且不止一次——之前,不要急于创业。经历一个项目从混乱的早期阶段、到中期、再到部署阶段的完整周期,这种经验是不可替代的。而且,如果能在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群中完成这种"轮次"(Reps),积累的不仅是技术能力,还有吸引人才的公信力(Credibility)。

"公司本质上就是一群优秀的人围绕着共同使命的组合,"Turner说。"说服别人加入你的使命——这将是痛苦的、充满风险的——如果你经历过多次完整的执行周期,并内化了对'一件事情需要多长时间'的理解,你就能可信地设定目标,让团队围绕这个目标凝聚在一起。"

做一块海绵、向网络求助

Chandler在18岁时首次踏入SpaceX的大门,他形容那一刻进入了一个"有趣的糖果乐园"。从第一天起,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我要做一块尽可能大的海绵(Sponge),从所有这些了不起的人身上吸收尽可能多的信息。"这不仅限于实习阶段——这是终生习惯。

他还为刚毕业的学生补充了一条务实的建议:依靠你的人脉网络(Network)。利用学校的同学、教授以及其他可以交流的人来建立对不同公司、不同环境和不同使命的认知。因为你还没有经历过,你并不清楚"好"是什么样子——外部视角和坦诚的交流可以帮助你找到那个"甜蜜点"。一旦找到了,就去当一块海绵。

永远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刻

Turner在最后提出了一个重要洞见:没有人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准备好"去创业。不存在一个标准的配方——你会一直学习。所以真正的关键在于:在不得不去学习融资、招聘和公司建设等其他一切东西之前,你必须先在技术上做到极度过剩(Over-indexing on the Technical Side)。

Chandler完全赞同这一点。他说,假设他现在已经非常熟悉技术端,但仍然要面对融资、运营等全新领域——即使这样,这个过程也已经非常艰难了。"我不敢想象反过来是什么样子——要在创业的过程中同时去补上所有的技术功课。"他的建议直白而有力:"不要试图在作为创始人创业的过程中学习如何造火箭。"